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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下舞 偷鸡不成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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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已是掌灯时分。
灯下坐着一名青衣少女,窈窕的身影映在墙上,随着烛火微微摇曳。
碧色。来王府之前,与她相依为命的婢女。除了师父之外,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碧色听到门上传来轻响,警觉地抬起头,看到是她才放松戒备。她将房门从里扣紧,没有寒暄,直接问道,“观察得如何?”
碧色似乎也习惯她这样的冷淡,回道,“几位皇子都跟传说中的相差无几。二皇子草包一个,太子弱不禁风,四六皇子野心勃勃,至于与太子同母所出的五皇子和七皇子……”
“这两个人可以排除。二皇子也排除。他们没有杀大师兄的动机。”
碧色赞同地点头,“剩下的只有桀王、太子、四皇子、六皇子。据说太子从未习过武,皇家狩猎活动也从不曾参与……”她看向蔹蔓。蔹蔓并未打断,示意她继续。
“其余三位,骑射武功均高人一等,尤以桀王为最。”碧色话音一转,“但,借奉茶的机会,奴婢认真观察过他们的手指,都不像是会使用暗器的人。”
听完她的话,蔹蔓陷入沉思。
四皇子乃贵妃所出,六皇子与桀王均是已逝的德妃所出,两人同母兄弟,却立场各异。相比于皇后,贵妃母系势力更大,而桀王则完全是靠自身的努力。三足鼎立,看起来不相上下,其实最弱的还是贵妃一派。因为骄奢淫逸的四皇子不得人心。
沉默许久,她看着跳动的烛火,娓娓道,“以大师兄的眼光,不可能选四皇子,而且我查过,他跟四、六皇子相关的人没有任何接触。剩下的只有太子和桀王,暗器虽然直中咽喉,却不至于丧命,以大师兄的医术,完全可以逃过一死。”
“他的心脏在谁身上,就是谁杀了他!”
如今,她已能平静地道出六年前的事,就算再一声声唤‘大师兄’三个字,心底也再无波澜。在看到葛生尸体的那一瞬间,她的心也跟着死去了。
她面上无异,碧色却发现她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弯起,转移话题道,“太子和桀王这两个人恐怕不易接近,太子看起来不堪一击,却无人敢怠慢他,连四皇子也是……”她一边说着,一边回想白天在宴上观察到的一幕幕。
能与人人丧胆的桀王相抗衡,并坐稳那个位置,定然不可小觑。蔹蔓知道,这位太子爷并不像他表面看去那麽简单!而另外一个,潜入王府这麽久,以她远远瞥见的印象——
这人一如万丈深崖下的寒潭,冷、沉、深不可测!
这位桀王也比他表面看去更难对付一百倍。
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葛生,她连性命都可以不要,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碧色看到她眼中闪烁着凌厉的寒光,忐忑不已道,“小姐要怎麽做?”
“你只需设法把我的身份透露给太子的人,那位病太子一定会主动上钩。接下来,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管。”最后一句,带着命令意味。
碧色不安更甚,担忧道,“小姐不要做危险的事啊……”
蔹蔓摆摆手道,“你也累了一天,回去休息吧,出去时别让人瞧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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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边,月下,霓裳舞。
蔹蔓六岁时被月下老人收养。
薛月下素有神医之名,名下英才无数,当初看她天资不错,也曾收她为弟子。葛生死后,她一心想着报仇,便偷习《毒经》,结果被薛月下发现,从此再也不肯教她。那时她不过十岁,薛月下终究心有不忍,狠狠罚了她一顿后,怕她再动别的心思,就为她请来‘舞倾天下’的‘水窈窕’教她学舞,这一学,就学了六年。她身骨甚佳,就连水窈窕也说她是习‘舞’天才,道是能继承她衣钵之人,是以六年来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这座小湖位置微妙,是桀王从书房到寝居的必经之路。
赵擎从书房出来一路往住处走,经过花园时,感觉到身后山枫气息不均。山枫跟随他多年,定力一向高于常人,是什么使他惊然?他下意识转头,正望见湖边一幕。
迷离的月色与粼粼波光交相辉映,笼罩着天地间那一抹灵动,一如误落人间的精灵,一如月宫仙子,美得亦真亦幻,令人窒息……
他隐在黑暗中的眸色频频变幻,很快又恢复如常,恍若未见地大步走过去。山枫跟随他穿过花园,又不自觉回头望了一眼。如果他没猜错,那女子应该是王妃新收的婢女吧?区区一个婢女,怎有那麽惊艳的舞姿?
直到两人身影消失不见,蔹蔓将水袖在半空中挽出一朵夜昙,缓缓收住动作。
当初她在明月谷跳舞时,蜂蝶停驻,人人呆滞,就连月下老头都要看得如痴如醉。今天她舞得那麽卖力,那人竟一点反应都没有,她不无气馁。但这也在预料之中,若是他能轻易被诱惑,也不是名震天下的桀王了!
第二晚,她仍旧兴致勃勃地去跳舞。
今天她穿了一袭绫纱白衣,广袖翩翩,丝绦垂坠,是她最喜欢的一套舞衣。她急于表现自己,全然忘了相对于她婢女的身份而言,这衣服过于昂贵了。
她先跳了一小节简单舞步,然后开始跳月下霓裳。
半个时辰过去……
一个时辰过去……
据她打探所知,那人起居极为节律,亥时就寝,卯时起床,雷打不动。昨晚也是这个时间回住处的,今天却还没有出现。
正自狐疑,有人走进花园,还来不及高兴,却发现只有护卫山枫一个人。山枫目不斜视地从小湖另一端经过,好像她不存在一样。蔹蔓目送他越走越远,很是沮丧。左等右等,那人没有出现,沮丧至极。
她昨晚没有睡好,索性往湖边冰凉的大石头上一倒,闭眼小睡,心里想着等那人来了再跳也不迟,却不小心迷迷糊糊睡着了……
远远望去,栖息在石上的那抹白显得尤为醒目。层叠的纱衣遮不住曼妙的轮廓,一如误入迷途的蝴蝶,纤细而惹人生怜。乌发瀑布般滑落肩头,被俏皮的风撩动,在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一阵凉风吹来,蔹蔓激灵灵打个寒战,清醒过来。感觉眼前似乎有阴影一闪而过,揉眼细看,眼前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暗怪自己多心。
向书房那边望去。这一望,心顿时凉了半截——那里一片漆黑!要等的人早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混蛋!”
她气得跳脚大骂,又不禁打了个喷嚏。
如今正是隆冬,地上的雪还没化完,深夜冷得入骨。她今天又穿得薄,在石头上那一睡已冻得通透,生怕旧疾复发,只能哆哆嗦嗦跑回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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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时候,身体果然开始发热,整个人昏昏沉沉,分不清是梦着还是醒着。
恍惚回到那年,月下老头逮到她偷看《毒经》,罚她在雪地里跪着。也是这样的大冷天,刺骨的寒风吹在身上,一点点浸透皮肉,渗进骨头缝里,那种疼痛,比浑身扎满银针更加难捱。最后,痛着痛着,渐渐失去知觉。
那次月下老头铁了心,硬是让她跪足三十六个时辰。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幸有四年的锻炼,身体底子好。饶是如此,仍是大病一场,也从此落下病根。身体受不得寒。月下老头心中有愧,搜集各种珍稀药材为她调理身体,六年下来,已是大好。
没想到这次又不小心让寒气入体。出谷时她带了不少药丸,吞下一些,发过汗,早起时已好了许多。但没好利索,走起路来双脚像踩在棉花上,虚无缥缈的。大抵这就是所谓‘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自作自受吧!她暗暗自嘲。
穿戴妥当,强打起精神,赶去王妃住处。
此时正是早饭时间。
远远瞧见主屋廊下立着的山枫,她微微惊讶。那位王爷一向很少跟王妃一起用饭,来看望王妃的时间也很固定,怎麽这个时候竟来了?
她心里存着昨晚的怨气,也不想进去看人脸色。默默拐到廊内,在山枫不远处立定。山枫偏头看她一眼,她也睇他一眼,他微微颔首,算作打招呼,她则直接望向廊外,没有搭理他。
大晚上的在那里跳舞,‘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以他的洞察力,不可能料不到她的意图,她就算费心去掩饰也没用,倒不如坦坦荡荡。
山枫碰个冷钉子,摸了摸鼻子,继续望天数云朵。数着数着,云朵却变成白色的小人儿摆出各种姿势在跳舞……
香兰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两人立在一起,面现怒容,更兼对蔹蔓心有芥蒂,走过去道,“来了不进去伺候,在外面杵着做什么?”语气不怎麽友好。
蔹蔓以为她还记恨着礼单的事,心下并不介意,挑帘子进屋去了。香兰则立在原地没有跟进来。
进屋后,她低着头快速扫了一眼。桀王夫妇对坐桌前用饭,王妃正殷勤地为王爷布菜,身后立着几个丫鬟,气氛十分融洽。她远远向那边屈膝福了福身,无意上前打扰。王妃却抬眼瞧见她,目光落在她脸上。
“蔹蔓脸色怎麽这麽差,生病了吗?”
她下意识瞄了那位王爷一眼,见他没有反应,心下稍安,敷衍道,“多谢王妃关心,想是昨晚没有睡好,不碍事。”
王妃殷殷道,“这几日天冷,小心别冻着,若是屋里炭火不够,可以找管家要。”
听着,她没来由的一阵愧疚。
当初混进王府时,她的说辞是年幼丧失双亲,被山中一位隐士神医收养,神医去世,她才流落至此。王妃念她身世可怜,一直待她不薄,并给予她足够的信任。
但她来此的真正目的,只是为了报仇。而且现在生病的原因,还是诱惑她的夫君,未遂……
感觉两道意味深长的目光笼在身上,她也无心去看那位王爷的脸色,随便找了个借口溜出来。
廊下,香兰正凑在山枫跟前说话,那表情似乎很难过,眼睛里隐隐有泪光。而山枫,深得他主子真传,一张脸绷得紧紧,一丝儿表情都没有。
她无心探究两人关系,折身到走廊另一端,琢磨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