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生》归兮辞

1、缘起•赠君梨花白 他是雪后梨

　　本朝有七位皇子，其中大皇子与三皇子最被人推崇。
　　三皇子，即嫡出太子，素有‘谦谦君子’之美名，甚得人心。而关于大皇子，即新晋的桀王，街头巷尾有不少匪夷所思的传闻。
　　据说，此人曾率领三千骑兵深入沙漠一夜击溃流寇两万余，而后从沙尘暴中安然无恙返回，未损一兵一卒。
　　据说，此人死而复生之躯，有天神佑护。
　　一则因其战功在身，二则百姓迷信，使这位桀王的拥护者甚至不亚于生来体弱多病的太子。
　　今日，桀王妃大寿，上至各位皇子，下旨京中贵妇，均来祝贺，整个桀王府热闹非凡。蔹蔓作为桀王妃身边的婢女，亦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才喘上一口气。
　　此时已是午后。
　　清点完礼单，她捏着酸痛的肩膀从礼品房出来，迎头碰上一名小太监。
　　这小太监生得眉清目秀，脸蛋粉嘟嘟一团，煞是可爱。她认得，这是七皇子赵致身边的长乐。一边疑惑着莫非七皇子还没有，一边上前问礼。长乐也连忙打恭回礼。
　　“不知公公来此有何贵干？”
　　“回蔓姑娘的话，我家主子有请！”言语恭敬有礼。
　　她心中打了个突，不动声色道，“蔹蔓还有事向王妃汇报，此时恐怕……”
　　不待她说完，长乐就不紧不慢截住，“王爷王妃正陪着太子殿下说话，蔓姑娘纵有再紧急的事，也得等太子殿下走了才能汇报不是？”看了她一眼，又道，“七皇子正在数梅亭里等着，蔓姑娘，请吧！”
　　她在心里哀叹一声，只好跟他过去。
　　大雪连续下了三天，今日初霁，梅林里白雪皑皑，微风一吹，白蕊纷纷，很是美丽。数梅亭就坐落在梅林正中央，以作赏梅之用。
　　长乐在梅林入口处驻足。
　　“长乐就送到这里，请蔓姑娘一人过去吧。”
　　长乐如此，定是赵致的吩咐。赵致找她究竟何事，连贴身奴才也要回避？她揣着疑惑，只能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隔着疏疏落落的梅枝，亭中颀长的身形若隐若现，锦衣玉带，朱冠云靴，俨然一位翩翩美少年！正背着手在亭子里走来走去，看起来似乎有些焦躁。
　　“蔹蔓请七皇子金安！”她立于阶下盈盈一拜。
　　赵致眼睛一亮，停住步子，热络地招手道，“蔹蔓，快过来！”
　　她走进亭内，在他三尺之外停住。
　　“不知七皇子召蔹蔓前来，所为何事？”
　　赵致听出她话中的疏离，眼神微黯，望着她踟蹰片刻道，“蔹蔓，抛开皇子的身份不提，你觉得我这个人如何？”
　　蔹蔓心中的不安扩大，低着头道，“七皇子热情开朗，又正直善良，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
　　赵致的眼神更黯，甚至还带点受伤的意味，低声道，“蔹蔓……只拿我当朋友麽……”
　　“蔹蔓身份低微，若能跟七皇子做朋友，是蔹蔓三生也修不来的福分！”她只做没有看出他异样。
　　“我知道了。蔹蔓以后若有什么难事，可以来找我，若是我能办到，一定会尽力帮你。”赵致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也不待她回答，转身走了。
　　那背影，隐隐失落。
　　赵致今年十六岁，是七兄弟中的小幺，性情开朗，心思纯良，整日里游手好闲，是桀王府的常客。一来二去，便与她相熟。他是个不懂得掩饰的人，对她的心思昭然若揭，甚至不止一次半开玩笑说要把她收进‘宁毓宫’。她从来没有想过嫁人，更没想过给人做妾，所以每次只能当做‘不解风情’。幸好赵致识趣，言尽于此，知难而退。想来今日之后，再也不会打扰她了吧。
　　她折一枝白梅，在鼻端轻嗅，莞尔一笑。然后，随手丢掉，看着那素白羸弱的花蕊在雪上瑟瑟发抖，抬脚踩得粉碎。
　　她对赵家这几位皇子，只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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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要离去，耳边传来一声轻咳。她心头一凛，循声望去。
　　不禁呆住了。
　　梅树下那人，一袭白衣，腰悬玉佩，明明只是衣饰华贵一些，却给她卓尔不群、翩然如鹤的感觉。那面孔，她无法形容，唯一能想到的一个词就是——雪后梨花——像梨花初绽一样纤弱、洁净、涤尽烟尘！
　　远远望去，整个人如一块上好温玉雕成，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温光。这是一种毫无侵略性的美，让人见之忘俗，自惭形秽！
　　在她发呆之际，他已走到跟前，将拳抵在唇上轻咳几声，道，“这位一定是蔹蔓姑娘吧？”连嗓音也有如玉石相扣，清脆悦耳。
　　蔹蔓这才惊然回神，羞窘得几乎不敢抬头。她自问定力一向不错，却不想今日竟对着一个陌生男子发痴，一时也忘了在意他为何会知道她的名字。
　　男子似看出她的尴尬一般，笑微微转开视线，欣赏周围纷纷扬扬的落花与雪屑，曼声道，“雪里白梅，雪映白梅梅映雪。下联是什么？”
　　“风中绿竹，风翻绿竹竹翻风。”她下意识对道。
　　他侧头对她微微一笑，她亦对他抿唇。就是这相视一笑，两人的距离从千里之遥拉近咫尺之内。她自在许多，“公子怎麽会在这里？”
　　男子听到这个称呼微怔，但转瞬敛去，若无其事道，“素闻桀王府的梅花美不胜收，今日难得来一趟，自然不能错过这赏花的好时机。”
　　桀王爱梅，王府这半亩梅林打理得极好，在整个京城都是出了名的。今日来贺寿的极多，借机赏梅的也不少，她只把他当做某世家的公子。
　　只来得及谈上这两句，她远远瞧见一名黄衣少女向这边走来，是王妃身边的香兰，料想定是来请她的。于是告辞道，“蔹蔓还有事，就不打扰公子赏花了。”
　　男子也不多留，对她微笑颔首。
　　她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没有多想就将腕上玉镯褪下，“这只梨花白，乃玉中极品，公子常带在身上，可除中热，解烦懑，助声喉，养五脏，安魂魄，疏血脉，明耳目……”
　　跟着香兰一起走出梅林时，香兰回头望了好几眼，忍不住问道，“那位是谁呀？”
　　“某家逗留赏梅的公子吧。”她心不在焉道，颇为刚才唐突的举动惴惴不安。其实玉镯送出去的瞬间她就已经后悔了。
　　香兰嘀咕，“可是我怎麽瞧着那麽像……”
　　蔹蔓在走神，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
　　那只玉镯是葛生留给她的唯一遗物。那年，她痛失双亲，被人带去明月谷。十六岁的葛生对六岁的她说‘小不点，给你的见面礼！’
　　自从葛生为她戴上之后，十年来，她从来没有摘下过，现在却随手转赠给了一个陌生人。不知九泉之下的大师兄会不会怪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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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的寿星桀王妃已经回到住处，正歪在窗下的榻上假寐，面上略有倦色。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妙目。
　　这位王妃年龄不大，却极为老成持重，待人接物一丝不苟，从未行差踏错一步，是王府称职的女主人，也是一位贤妻！
　　蔹蔓跟香兰一前一后走进来，香兰立在一侧，她则上前将礼品情况一一汇报，然后将袖中礼单账目拿出请王妃过目。王妃看过之后，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说了许多赞赏慰劳的话，后，叮嘱道，“好好收着，以后咱们随礼还要按照这个来。”
　　看着递到面前的小册子，蔹蔓愣怔。香兰及屋内几个婢女也面有异色。
　　桀王新晋为王，京中凡是有头脸的人都急着攀附，所以送来的寿礼也十分‘贵重’，其中意味不言而喻。仅这上面所载，包括宫中几位皇子送的东西，折合成现银，恐怕有百万之巨。看似只是一份礼单，其实并非单纯的礼单。
　　当初她是自荐入府，王妃看她伶俐，又略通些医术，便把她留在身边。但那亦不过是三个月前的事。她才来不久，却让她保管这种东西？
　　她看看王妃，又看看香兰，情知若是收下，定会令香兰不快。脑中灵光闪过，“蔹蔓一定会转告管家！”她决定将这小册子交给管家。
　　王妃秀眉微蹙，似是不悦，正要说话，香兰抢先一步，“王妃，这礼单非同小可，香兰觉得还是王妃亲自保管比较合适。”
　　王妃没有理会。撑着手臂抬起身，从小丫鬟手里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然后递还过去，重新躺回榻上，幽幽道，“蔹蔓虽然才来几个月，但做事谨慎，一直没出过任何差错，将礼单交给她保管，我放心。”
　　语气轻轻，说出的话却极有分量。香兰不敢反驳，咬着唇低下头，脸色不是太好。
　　王妃摆手道，“如果没有别的事，就下去吧。”说着，已合上眼。
　　两人一起从里面出来。一路上，香兰一言不发。
　　蔹蔓来此的目的，并非得王妃器重，更并非跟府中下人争夺蝇头小利。在她来之前，香兰一直是王妃最贴心的人，现在，王妃事事倚重她却忽略香兰，她知道，香兰心里一定不痛快。想跟她说几句缓和的话，刚张了张口，香兰却一扭身捂着脸跑了。
　　看着她快速消失的背影，她暗叹，却无奈，只能随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