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结》云相栖

2、千千结（中）

　　若是问周暮寒对君清的印象，那大抵只有八个字：清风淡淡，惹人讨厌。然而今日君清的情绪连连受到冲击，从踏入燕城周府起，就好像真正地开始接触不可预知的命运。
　　燕城相府。
　　君清瞪大的眼眸下一刻便已经恢复了平静，“周丞相这么费尽心思地请我过来，不知有何要事？”
　　站在太师椅旁的周垣虽身体微微颤抖，然而精神健擞并不见衰弱，君清想过许多种这次来相府的结果，却不曾想到周垣以假病请自己出谷，从周暮寒不满自己拖延时间来看，想来他也是不知情的，也难怪自己会想不到周垣用这种方法。
　　念头一刹而过，君清彻底平静了下来，就连那幅肖似真人的画像，也不能再干扰她的心神。
　　“清儿，”周垣仔细地看了君清半响，忽而笑起，“你现在心里定然在骂老夫用这种方法请你过来罢？”
　　君清挑了挑眉，并不回答。周垣也不在意君清的态度，他离开太师椅走到那幅君临风的画像旁，低沉地道：“君兄，我终于见到了清儿，二十年前的约定也该实现了。”君清看着周垣转过身来，眼睛里倒映着满满的前尘往事，有那么一刻，她恍若听不到任何声音。
　　房门外，绿蚁走到东边，跺跺脚，再走到西边，叹叹气，再东边……再西边……紫苏被她走得眼花，心里也担心君清，干脆一转身向院外走去。
　　“哎！”绿蚁立马跟上，“你上哪儿去？”
　　紫苏轻拧着眉头，道：“谷主到现在还没出来，我去看看这丞相府到底有什么古怪。你留在这里，一发现不对，立即接应谷主……”
　　“紫苏！绿蚁！”
　　紫苏、绿蚁闻声回头，就看到从一进入燕城就消失的周暮寒正牵着一位白衣女子走来。女子身形婀娜，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扶柳，盈盈翦瞳，脉脉情意流转，而周暮寒更是笑如春风，温柔溢满眉梢，全然一副天下间最幸福的男人模样。
　　周暮寒携着女子走近，看见房门没有动静，于是问道：“我爹的情况怎么样？什么时候才会出来？”
　　绿蚁朝天翻了翻白眼，她打从心底对周暮寒没有好感。紫苏道：“周夫人让谷主一个人进去，所以我和绿蚁也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如何，但既然没有喊人，想必没有大碍。”
　　“我娘让那个女人……呃……君清一个人进去？”周暮寒皱起眉头，疑惑地道：“我娘说爹的病只有君清才能医好，现在又在里面这么久，也不知道爹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暮寒，既然是君先生亲自替伯父诊治，你也不用太过着急，我早就听人说过凝烟谷的君先生医术无双，可是‘仙人’呢！”站在周暮寒旁边的白衣女子柔声安慰。
　　周暮寒展开紧皱的眉头，轻拥着女子的腰，笑道：“也是！那女人虽然不如你千万分之一的好，好歹医术还是可以的。”
　　“你……”绿蚁大怒，但被紫苏拉扯着离远了。
　　日暮西边，院里的光线也黯淡下来，即使美人在旁柔声安慰，周暮寒却愈加烦躁，看着紧闭的屋门，恨不得能穿透墙壁望清楚里面的情况。就在周暮寒忍不住要破门而入的时候，屋内突然传出了声音。
　　呯！
　　茶盏摔碎的声音，在夕阳满晖的相府，传得格外远，格外深。周暮寒冲到门边，门打开，君清走了出来。
　　“谷主！”绿蚁紧随周暮寒身后冲到君清身边，“谷主你没事吧？”
　　周暮寒一把拉住君清，急切地问道：“刚才怎么回事？我爹怎么样了？”
　　君清手臂一转不着痕迹地摆脱了周暮寒的拉扯，淡淡地道：“周丞相没什么大碍，只需安心休养自会好转。紫苏，绿蚁，我们走吧。”
　　路过白衣女子身边时，女子冲君清微微一笑，那笑容如秋水，涟漪般点在了君清的脚上，于是君清停下了脚步，“这位是？”
　　“小女子音漓，音乐的音，水离的漓，”白衣女子抿唇一笑，眼光直直地探进君清的眼中，“久仰君先生大名，今日阿漓终于有幸一见。”
　　“音……漓。”君清心下沉吟，随后道：“音姑娘客气了。”她微一点头，转身和紫苏、绿蚁离开了院落。
　　剩下站在原地的周暮寒，手臂一伸，揽过音漓的柳腰，亲柔地问：“刚才你见到君清时，反应有些奇怪啊，怎么？你认识她？”
　　“这世上大凡漂亮的女子见到另一个同样漂亮的女子时，心里总会生出比较的心思来。”音漓笑容闪闪，反问周暮寒：“你在凝烟谷中待了三天，难道不知道像君清这样的女子是很容易令人心动的吗？”
　　“她？她哪里有你温柔体贴？成天一副万古不化的表情，不通人情，又世俗又自私。我呢，只要有你在我身边，这一生别无所求！”
　　“我娘还和我说过一句话，”音漓笑眯眯地推开周暮寒，“大凡男子对女子立誓是万万不可信的，因为有誓言就会有毁诺。我才不会相信你呢！”
　　“阿漓，”周暮寒握住音漓的手，郑重地道，“等我爹的病好了，我就娶你为妻。”
　　夕阳西下，天色愈加晦暗，两人的身影融进周旁的景物中，不分彼此。然而有黑暗，也一定会有光明。相府的一处房间中，一灯如豆，光影下三个女子或坐或立，君清站在窗边看一枝蜿蜒延伸的海棠。
　　“谷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紫苏站起身来走到君清身后，蹙眉道：“我和绿蚁在外面听到了茶盏摔碎的声音，还有那幅老谷主的画像……”
　　“爹确实和周垣有莫大渊源，那幅画像也是他们之间的见证。”君清回过身，“紫苏，你还记得爹在随录中说了什么吗？”
　　“春水迢，望长亭，已隔万重云树。”紫苏疑惑道，“你说老谷主留下这句话应是有其特殊意义，难道……”
　　“不错！忆昔日，君诺重，犹恐相负卿意。”君清几乎是冷诮地笑起来，“他们以前凭栏之意，相惜之情，却轻易定下我的终身！”
　　“谷主你……”紫苏霍然大惊！
　　“不说我与周暮寒之间有情无情，我也绝不允许别人来安排我的命运！况且，刚才见到的那位女子，明显与周暮寒的关系非同一般，我何必去破坏别人的幸福？”
　　绿蚁从头至尾听得都是似懂非懂，她看着君清与紫苏凝重的表情，迟疑地问道：“那谷主，我们该怎么办？”
　　君清眼神闪了闪，紫苏手指抽了抽。
　　“谷主，还有一件事，”紫苏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道，“刚才见到的那位姑娘，自称音漓，音乐的音，水离的漓，而且她当时见到谷主时的表情……谷主，这个女子，会不会和……”君清面无表情，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既然姓音，想当然必是和她有些关联。”怔了一会，君清反是发笑，这一趟相府之行，当真收获不少，那些遥远的以前，是她怎么也摆脱不了的劫。
　　“谷主，”紫苏突然起身拜了下去，“紫苏恳求您即刻回返凝烟谷！”
　　绿蚁不明所以，但她一向是相信紫苏的，于是也拜了下去。“谷主，虽然我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从紫苏的反应知道，这次真的对谷主没有什么好处。与其让谷主冒险，不如我们就此回返凝烟谷，反正哪里都没有凝烟谷好！”
　　听到绿蚁的最后一句话，君清和紫苏凝重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微笑。君清扶起两人，笑道：“怎么会没有好处呢？缠扰我近十五年的疑问终于有机会可以问清楚，你们说，我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回去安心过下半辈子？紫苏？”
　　紫苏嘴唇一动，终是点了点头。
　　窗外勾月西斜，夜风清冷，海棠花枝的影子也渐渐移到窗纸上。“昨夜佳期初共，鬓云低，翠翘金凤。尊前和笑不成歌，意偷传，眼波微送。草草不容成楚梦，渐寒深翠帘霜重。相看送到断肠时，月西斜，画楼钟动。”仰望弦月，君清低低地叹，“你对他可有真心？”然而月无言，只有清辉洒下。
　　周暮寒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自他去凝烟谷中找寻君清，一路快马加鞭，到凝烟谷后做苦工三日，随后又马不卸鞍地一路护送君清回来，即使他再精力充沛，此刻也困乏地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周夫人看出儿子疲惫，早已吩咐过下人不准打扰，如今这急促的敲门声，恐是有什么事发生罢？
　　“来了！来了！”周暮寒一边披衣一边起身去开门，“大清早的到底怎么了？”
　　“少爷，不好了！不好了！”敲门的李山也顾不得辩争现在不是大清早，门一开就拉住周暮寒，满脸通红，说话都开始不顺，“君先生……君先生……”
　　“那女人能有什么事？”周暮寒一听是君清出事，先是心落下来，随后又好奇地道：“有什么事能难住那女人？”
　　“不……不是！”李山深吸一口气，眼一睁，“是君先生和音小姐出事了！”
　　“什么？！”周暮寒气急，“混账！怎么不早说？”说完急忙跨出屋门，往音漓的院子急步奔去。李山跟上周暮寒，心里那叫一个委屈，我想说也得等你开门不是？
　　奔了几步，周暮寒勉强催起自己的理智，对身边的李山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从头到尾仔细地和我说清楚。”
　　“是这样的，少爷。”李山一五一十地把今早发生的奇怪的事告诉周暮寒，“今早小的起来，因为夫人吩咐过不能打扰少爷休息，小的没事可干，就想着去老张那里打发打发。谁知路上碰到了君先生带着她的那两个丫鬟，好像是要出门的样子，见到小的，那个穿绿色衣服的丫鬟登时笑着道‘可巧来了知路的人！’小的瞧着是君先生，想着是咱老爷的救命恩人呢，忙不迭地上前请安。君先生真真是‘仙人’，笑得……笑得像庙里的观音菩萨似的！又温柔，又好看！小的当时心里就……”望见周暮寒像要把自己吃下去的眼光，李山缩了缩脖子，不敢说了。
　　“说重点！”周暮寒冷哼了一声，君清会笑得温柔？那是她另有所图罢了！也只能骗骗李山这样的人。
　　果不其然！李山接着说道：“君先生先是对小的笑了笑，随后问小的音姑娘家住何处。”李山偷瞄一眼周暮寒，见他没什么反应，只好继续说下去。“小的虽然奇怪君先生怎么问这个，但也不敢不说，然后君先生就和她的两个丫鬟出府去了。就在不久之前，君先生竟然和音小姐一起回来的，但是她们看起来……看起来……”
　　周暮寒皱眉问：“她们看起来怎么样？”
　　“小的也说不好，还是少爷自己去看看吧。”李山走前几步，在周暮寒前面带路。
　　“小山，你确定昨晚阿漓回到了浣空阁？”
　　“是，小的是亲眼看见音小姐走进浣空阁后才回去的！”
　　周暮寒不语，相府毕竟也是朝中重臣居所，谁能够点滴不惊地在相府来去自如呢？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浣空阁，看到情景，周暮寒也明白了为什么小山说不出她们到底怎么样了。
　　浣空阁是相府景色最好的一处，里有一池清波，垂柳轻拂水面，间或柳絮纷飞，虽是深秋，然浣空阁中花草仍是竞相开放，逐红追绿，花香醉人。音漓立在岸边，君清站在柳枝下，两人都背对着周暮寒。
　　“我想知道真相。”君清缓缓开口。
　　李山正要声喊，周暮寒一把捂住李山的嘴，拉着他走入了一处隐秘的花草从中。
　　“真相？”音漓猛地转过身来，眼神凌厉。这种眼神是周暮寒从未看过的，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看着，蹲在他旁边的李山突然龇牙咧嘴，少爷掐得他好痛！“真相就是她死了！”
　　君清身影一震，音漓“咯咯”地笑起来，“是不是很吃惊？她死了，死的时候还在念着你们的名字！十五年来，她最幸福的就是想念你们提起你们！十五年来，我从来就没被她放在心上过！十五年来，我一直恨着她也恨着你们！”
　　“为什么……”君清嗓音有些颤抖。
　　“为什么当初她选择离开你们？为什么她要收养我？为什么十五年来她从不回去？”音漓眼眸深邃，深藏着一丝痛苦，嘴角却是冷笑，“我不会告诉你的，十五年的痛苦你难道不应该尝尝？”
　　疾跑的脚步声传来，周暮寒转头望去，看见紫苏、绿蚁正往这里跑来。
　　“谷主！”紫苏一看君清立时惊喊，周暮寒听着声音不对，正要凝神细看，就听到绿蚁的怒喝：“卑鄙！交出解药！”
　　“呵呵，当我音漓的茶是那么好喝的吗？”看着君清青白的脸，音漓有种深痛的快意，“这可是我为君神医你精心准备的‘思残’，滋味如何？”
　　“思残！情思如梦，残破心神的思残！”紫苏看着君清迅速陷入昏迷，不敢置信地喊道。
　　“卑鄙！”绿蚁拔出长剑，一跃冲向音漓！
　　音漓呵呵笑个不停，轻松躲闪着绿蚁的进攻，忽然她似有所觉，转身看向身后。
　　周暮寒站在花丛旁，他脸上没有被欺骗的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音漓恍惚了一下，这一恍惚，绿蚁的剑已直直刺向她的胸口！这一剑携着绿蚁十二分的功力，任是谁也无法从这一剑逃生，音漓突然感觉满身疲惫，就这样结束，其实……也不错。或许她马上就可以见到娘，娘会搂她在怀，温柔又慈爱地喊“漓儿”。一滴泪迅速滑下，没入她的发丝中。
　　“阿漓！”
　　“绿蚁不要！”
　　“清儿！”
　　“爹！”
　　“谷主！”
　　…………
　　各种繁杂的呼声喊声叫声，音漓已什么也听不到，她只感觉肩窝处一凉，随后身体像是飞入了九天，飘飘荡荡，毫无着落。恍惚间，手中似有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地握住，随后陷入了永久的黑暗。
　　“娘，你为什么总对着月亮叹气呀？”
　　“娘每次看着月亮就会想起他们，感觉对不起他们……”
　　“娘，你每天都提起清儿妹妹，难道漓儿不好吗？”
　　“不是……”娘笑着看向小音漓，音漓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她努力地睁大眼睛，却见旁边的一切都变成了茫茫雾海，“娘！娘……”
　　“漓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