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结》云相栖

1、千千结（上）

　　霜风渐紧寒侵身。听孤雁、声嘹唳。一声声送一声悲，云淡碧天如水。
　　“驾！驾！”孤雁叫声未落，一阵急蹄响彻夜天。周暮寒两颊微红，拼命催动座下奔马，恨不得那马生出双翼能立刻赶到凝烟谷中。
　　月至中天的时候，周暮寒终于看到了凝烟谷青黛色的山峦，他深吸口气，此一行的成败就在于看他能不能说动那个传说中的“仙人”——神医谷主君清了。翻身下马，周暮寒走到谷口，提气喊道：“在下燕城周暮寒，特来此请君神医移驾救人！”
　　“什么人！”谷中隐约亮起烛光，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随后一条人影从薄雾中显现出来。“深夜大呼小叫，不知道凝烟谷的规矩吗？”来人眉目含煞，手持一口宝剑，绿色衣衫在夜风中飒飒而动，身姿却是俏丽不动。
　　周暮寒忍住心中焦急，作揖一礼，“在下是燕城相府的周暮寒，家父身染重病，闻听凝烟谷君神医医术高明，特来此请神医救治家父。失礼之处，还望姑娘海涵，实是因在下心急家父病体，不得已而为！”他说得情真意切，隐含焦急，再加上衣裳凌乱，鬓角微湿，绿衣女子怒意稍平，语气也稍微和缓。“谷主才救治了一位重病人，现在谷中休息，你虽然也有急事，但一切等谷主醒来再说！若再大呼小叫，可别怪我手中佩剑！”
　　绿衣女子转身进谷，周暮寒大急，“姑娘！”见她仍是神色不动地向谷中走去，周暮寒眼神一冷，心中的焦急与愤怒再也忍不住，提身就往凝烟谷中闯去！
　　“放肆！”绿衣女子大怒，剑招一引，径直刺向周暮寒咽喉。周暮寒一边揉身闪躲绿衣女子的攻势，一边更加提气大喊：“周暮寒拜会君神医！请君神医出来一见！”声动凝烟谷，谷中依次亮起烛光，可见其中人影闪动。
　　绿衣女子看见事情惊动谷中，心中彻底生怒，下手也不再留情，周暮寒顿时如陷泥沼，身形迟缓，呼吸立马一滞！恰在此时，绿衣女子窥得破绽，一剑往周暮寒胸膛刺来！
　　“绿蚁，住手。”
　　声音才落，周暮寒顿时感觉周身压力尽去。“谷主，”绿衣女子绿蚁收发自如，不再理会周暮寒，快步走到君清身侧，微带责备地道：“你还是出来了，都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也不多休息会儿！”
　　周暮寒转身，那一刻，月光下，夜色里，蓝色衣衫的女子，神情微带疲惫，眼神却是清澈明亮，浅浅的梨涡，纤细的身姿，从月色中走出，从画卷中走出。那一刻，周暮寒脑海中只有两个字——仙人。
　　君清摇头示意自己没事，随后望向周暮寒，上下打量了一番，淡淡地道：“看公子也是饱读诗书之人，不但夜扰我凝烟谷，更是与我谷中之人动手，虽是情有可原，可我谷中的规矩不能坏了。你就在谷中照顾药园三日吧，紫苏，带他去洛园。”
　　“是，谷主。”一直跟随在君清左侧边的紫衣女子答道。
　　“等等！”周暮寒叫住欲走的君清，“君谷主怎么责罚我都可以，刚才我的确是失礼，但家父身染重病，时间不能耽误！只要君谷主出手救治家父，事后别说让我照顾药园三日，三年都可以！”
　　“哦？”君清仍是淡淡地瞟一眼周暮寒焦急的脸，道：“本谷主今晚被你打扰了休息，现在身体疲乏，你确定要本谷主立马跟你去相府？”
　　周暮寒深深一揖，“我知谷主必是事务繁多身体乏累，所以我来之前已经通知了相府中人打理一切，想必明早他们也就该到了。”
　　“我的话从无收回，三日后就是三日后，”君清摆摆衣袖，“你若是不满我谷中规矩，大可另请高明，我绝无异议。”说完，施施然转身而去！
　　“你！……”周暮寒好话说尽，没想到君清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心中冒火就要拂袖而去，然而想起父亲病重的模样，脚下却是生了根。勉强拉下怒火，冷哼一声，周暮寒跟在君清身后走进凝烟谷。
　　凝烟谷，是君家世代行医救世之地，也被武林中人称为圣地。上一代凝烟谷主君临风不知救活了多少身患重病之人，因此深受武林中人尊敬，然而君临风操劳过度，丢下不满十岁的女儿去世。及至一月，小小君清挑起整个凝烟谷的生存，十五年过去，君清医术天下无双，前来求医的人也越来越多。但君清总是一副清风淡淡的模样，想要她出手救人那就要看她心情了。
　　这是周暮寒在凝烟谷中打听到的关于君清的消息，想起她一点面子都不给的情景，父亲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周暮寒心中就烧起火苗，手下用力，那株紫苏叫他小心照料的药草就枝叶痉挛。
　　“看来周公子对本谷主的话是万分切齿啊，既然这样，绿蚁，你即刻送周公子出谷，他的事也就和我们没有一点关系。”冷不防出现的声音惊醒了周暮寒，他松开手，站起身来望着走近的君清，冷冷地道：“不敢！家父卧榻在家，在下又无法说动谷主，只恨自己无能！”他说是责怪自己，可那神情，就差指名道姓地说是君清了。
　　“你！”旁边的绿蚁柳眉倒竖，就欲拔剑。
　　君清眨一下眼睛，拦住暴怒的绿蚁，仍是淡淡地道：“本谷主曾说过你可以另请高明，我凝烟谷也并没有束缚你的自由。”
　　周暮寒火苗“噌噌”地开始燃烧，“你当本公子喜欢留在这个什么凝烟谷吗？不是我父亲重病母亲又说只有你才能治好父亲的病！你这女人又非要本公子照顾药园三日！本公子早就甩袖走了！谁愿意在这里受你脸色！”
　　刷！绿蚁再也忍耐不住，拔剑而起，凡对谷主不敬的人都要死！
　　“哼，你当我当真怕你吗？若不是有求于你们凝烟谷，前日晚上我早已大开杀戒了！”周暮寒下定决心逼迫君清，悍然迎上绿蚁。
　　“绿蚁。”君清脸色不变，但绿蚁已听出她话中的一丝低沉，心里一凛，不敢再擅自出手。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主意。还有，不要毁坏我的药草。”君清示意绿蚁摘下一株药草，也不看周暮寒，转身离去。
　　“可恶！”周暮寒愤然，脚一抬起就想把那株药草毁去，堪堪踩到药草叶尖，不知怎么回事，那脚再也踩不下去。“啊！可恶！”周暮寒一掌劈向身旁草丛！
　　凝烟谷中。栖园。
　　进入栖园的人第一眼看到的必是那面书架，因为它整整占了整个房间的三分之一。而君清正站在书架边翻找，房里青烟袅袅，午后的阳光斜打在书桌上。
　　咯吱，房门打开，紫苏手捧一摞书册走进来。“谷主，你怎么想起老谷主的随录来？”
　　“紫苏，”君清浅笑，“我就知道你还收着，从小你就这样，事无遗漏。”
　　“我还不是为了你的有朝一日？那时还说没用了，现在又问我要，我要不收着，今天你上哪看去？”
　　“可不是，”君清一本正经地道，“紫苏貌美如花，又温柔细心，要是交给绿蚁的话，她早拿去当枕头了。”
　　“那也不能怪我啊，”同在屋内陪君清翻找书册到快睡着的绿蚁，听到自己的名字立马清醒，“这些书册，我不认识它们，它们也不认识我，互相看到了也不能打架，只好睡觉了。”
　　“你还好意思说！”紫苏笑着摇头。
　　君清也不禁莞尔。“好了，我们一起再找找，我记得爹曾提过他与燕城周相府的周垣有些渊源，我这些年从未与相府的人有过来往，不知他们突然请我过去是为了什么，我总感觉周暮寒这次来不仅仅是寻医这么简单。”
　　“嗯，”紫苏点头，若有所思地道：“谷主要周公子照顾‘蝶缡’三日，蝶缡三年才开一次花，明日正是花开，看来谷主是非去相府不可了？”
　　君清翻阅书册，并不抬头，“既然与凝烟谷有渊源，总要去一遭。”
　　紫苏不再多说，却微微皱眉，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这次去相府之行不会太顺利。看着光影下君清的身影，紫苏暗暗下定决心，不论发生什么事，她一定会尽全力保护君清！
　　三日过后，也就是周暮寒到凝烟谷的第四日。清晨，凝烟谷外人喊马嘶，周暮寒早已坐在马上，望着凝烟谷，对身边的人道：“给本公子好好地喧哗喧哗！”他倒要看看，这种情况下君清还能不能清风淡淡！
　　一同坐在马上的还有相府的护卫总领高峤，他打马走到周暮寒身边，低声道：“少爷，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过了？万一……”
　　“哼，她敢！本公子辛辛苦苦地受了三日气，她若是敢不遵守约定，本公子一定会让她知道什么是后悔！”
　　没过多久，一辆精致华美的马车从凝烟谷中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喧哗的声音不由停下，众人都愕然望向那辆马车。虽说堂堂相府，马车也不会寒渗，但与眼前马车比较……众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马车行到周暮寒正前方，一只纤细、柔腻的手伸出，众人不由屏住呼吸，然而车帘并未被掀起，只有清淡的声音滑出，“走吧。”
　　周暮寒这才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道：“你坐这辆马车赶路？”
　　“有什么不妥吗？”
　　“你……”周暮寒再次气结，他勉强压下翻滚的情绪，声音冷硬地道：“未防宵小所乘，一路上必须潜心隐藏行迹，君神医坐这辆马车，难道是想一路上给我们惹无尽麻烦吗？”
　　“本谷主凡是外出，一直坐的是这辆马车，”君清丝毫不为所动，“要是有不开眼的……你堂堂相府的少爷，不会连这个都解决不了吧？”随后君清又不在意地道：“对了，本谷主还有一些事物，就麻烦相府护卫替我押送。”
　　华丽马车辘辘前行，留在原地的周暮寒一口气险些顺不过来！
　　“少爷……”高峤一拉周暮寒，“老爷要紧，况且只要我们严加小心，未必会发生什么状况。”
　　“只能如此了。”周暮寒咬牙道。
　　一路上一行人晓行夜宿，总算是在五日后赶到了燕城。一进入燕城城门，周暮寒脸上的阴霾立马消失，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先行驱马离开。
　　余下众人并未停留，高峤来到君清坐的马车旁，恭声道：“君先生，已经到燕城了，再过半刻就能到达相府，请君先生做好准备。”
　　“嗯，我知道了。”
　　马车内，紫苏照料着药草，旁边坐着的绿蚁频频向外面观望，君清则是侧躺在软垫上看书。听到高峤的话，君清直起身子，看着紫苏照料的一堆药草中一朵蓝紫色的花，微微地闪了神。
　　等君清回过神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到了相府门口。相府门口，一大群人聚在门外，为首的是一位神态娴良观之可亲的夫人，看到马车来到立刻眼神一亮。君清知道这该就是周夫人了。
　　刚走下马车，君清的手就被周夫人拉住了，君清微微诧异，即使是看到自己来了也不该如此热情罢？
　　“总算是把你盼来了，快跟我来！”周夫人简直是眉开眼笑地拉着君清就往府内走。君清怀疑若是自己对周垣病情束手无策的话，这位淑良可亲的周夫人会不会立马翻脸把自己打出相府去？
　　周夫人带着君清穿亭过桥，又走过许多弯弯折折的走廊，终于走到了周垣的房前。君清正要进去，周夫人一拉她衣袖，笑着道：“清儿还是自己一个人进去的好！”
　　“清儿？我们有这么熟吗？”君清不动声色地诽谤。
　　“既然这样，紫苏，给我吧。”君清也不以为意。
　　“谷主……”紫苏欲言又止。
　　君清摇头，紫苏只好把手中拿着的药箱和栽有那朵蓝紫色花的花盆交给君清，趁机低语：“谷主，这相府有些古怪，谷主一定要小心！”
　　君清一笑，转手推开房门走了进去。门扉缓缓合上，紫苏只看到了房内简洁的布置与一幅巨大的画像，画中人依稀有些眼熟，她赫然一惊，那是老谷主的画像！
　　进入房内的君清第一眼也看到了那幅画像，那画像画得栩栩如生，是她自八岁起再不曾拥有的温暖。看着那幅画像，她的眼里渐渐涌起温暖，几乎遮挡了她的视线。
　　“清儿！”忽如其来的呼唤，君清几乎脱口而出“爹！”但下一刻她立马醒悟，不再看那幅画像，她转向声音的来源。屋内的太师椅上，此刻周垣是站着的，儒雅依旧的脸上，飘着三尺美须，他激动地望着君清，连手都有些颤抖。
　　“清儿！你就是清儿！”
　　“你！”君清在看清楚周垣的模样后，再一次不能保持清风淡淡，震惊地睁大了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