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结》云相栖

3、千千结（下）

　　音漓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黑暗，然而黑暗中一团模糊的强光刺激着她的眼睛。皱了皱眉，音漓并不着急睁开眼睛，回想着昏迷的那一刻似乎抓住了什么东西，下意识地手指一动。接着就听到低沉的声音道：“你醒了？”明明是问话，偏带着不容置疑地肯定。
　　音漓起身，肩窝处细细密密地沁出血丝，她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黑衣人，冷冷地道：“是你把我带到这儿来的？”
　　黑衣人同样冷峻的目光看过来，“哼！若不是我你还有命在吗？凭你的武功，对付绿蚁绰绰有余，怎么？想破坏我的计划？”
　　“我只答应过你一起对付君清！”音漓眯起眼眸，“现在君清身中剧毒，神仙难救，我们之间的交易也已结束。你以后的计划，我没有一点兴趣！”毫不在意身上的伤口，音漓朝屋外走去，竟是一副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的模样。
　　黑衣人脸色阴沉，继而冷笑起来，“嘿！嘿嘿！想走？怕没有这么容易！”
　　音漓心感不妙，正要出手抵挡，眼前冷风一激，身体已动弹不得。
　　“薛青林！你待如何？”
　　“哼！真以为我们是互相利用这么简单？从一开始，你就是我手中的一颗棋子，我不但要利用你报复君清，更要让周垣再也没有与我抗衡的实力！”黑衣人慢慢贴近音漓，看着她惨白下去的脸色，低沉地些微沙哑地道：“我帮你对付君清，现在到你偿还的时候了。”
　　“想拿我威胁他们？既然你一直跟在我的后面，就该看到他们已经识破了我的目的，你认为我对他们还有意义吗？”
　　“是吗？那你手中抓着的是什么？”黑衣人几乎有些讽刺地望着音漓，“绿蚁那一剑，全力施为，但你现在仍然好好的，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一下，音漓的脸色真正变了，她死死盯住黑衣人，听到了最不愿意承认的一句话。“没想到被你下毒的君清会挺身为你挡这一剑吧？嘿！他们对你可是有情有义得很呐！”
　　音漓呼吸急促，似乎这句话切中了她的要害，她站在那里，夕阳余晖倒映在她的眼瞳中，手中抓着的布料灼着她的手心，痛得几乎要流泪，音漓忍不住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睛时，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伤口又热又痒，她知道这是伤药的作用。正要开口喊人，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随后有意放轻的脚步声响起，却在离床榻十步远的距离时停止。
　　君清等了一会不见动静，她这边忍不住开口道：“你有话就直接说吧。”
　　声音虽小，但在这样寂静的夜里突然响起还是把来人吓了一跳，随后就是疑问的有点担心有点放心的声音传来，“你醒了？”说着就要走近看一看。
　　君清蹙眉，喝道：“别动！”来人果然站住不动，君清甚至感觉到他疑惑的目光，然而她继续平淡地道：“周公子，你要是有话就直说，没话的话就请你把紫苏叫来。”周暮寒窒了窒，别转过头静默了会，一声不响地出去了。
　　等紫苏、绿蚁赶过来时，君清正坐在桌边喝茶。两个丫头都很激动，绿蚁的眼眶红红的，叫了声“谷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谷主，都是绿蚁不好，伤了您……您惩罚我吧！”君清挥挥手，紫苏知趣地上前扶起绿蚁，绿蚁睫毛一颤，眼泪簌簌地流下来。
　　“绿蚁，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为姐妹，我能原谅音漓的下毒，更何况你的无心一剑？”
　　“可是我……”
　　君清摇头，“如今大敌在前，你真要无法原谅自己，弃我安危于不顾？”
　　“当然不是！”绿蚁赶紧摇头，“我一定寸步不离保护谷主！”
　　紫苏这时也开口了，“谷主，周丞相派人找了一天也没找到那个黑衣人的下落，也不知他和音姑娘有何牵连。不过周暮寒已经知道了你和他的婚期之约。”
　　君清眼神一凝，冷冷地道：“不愧是老狐狸！”
　　“还有，今晚子夜时分，周丞相的书房之中出现了一支发簪和一张字条，发簪是音姑娘的，字条上说要救音姑娘需周丞相明日一早上朝告老还乡，否则不介意用其他手段‘请’丞相荣归故里。”
　　君清静默，过了一会才问道：“周暮寒怎么说？”
　　紫苏低下头，绿蚁愤愤地道：“他能怎么样？喜新厌旧的臭男人！看着自己女人遇险还在那犹犹豫豫，真是……”
　　“绿蚁！”紫苏皱眉喝止。绿蚁醒悟，连忙朝君清看去，只见君清眼神奇亮，握着茶杯的手指都在微微发白。她心下后悔，又不知该说什么补救，顿时怔在那儿。
　　君清站起身，紫苏连忙道：“谷主，你的身体……”君清脚步不停，“紫苏，既然我中的是‘思残’，你认为我还会躺在床上无动于衷吗？”闻言紫苏与绿蚁对看一眼，都看出了对方心中的深痛。
　　推开门，屋外寒风飒飒，然而月色极好，那般朦胧的似女子情怀，欲语还休，不可多言。就连血液里翻腾着的细小浪花，也在此时平静了些。君清深吸一口气，笑了笑，这笑静如花开，润物无声，却似罗网缠绵在看者心头，避不过，逃不开。
　　“什么人？出来！”绿蚁手一挥，亮光过后，一个身影被迫显现出来。
　　“周公子？”君清看向周暮寒稍显窘迫的神情，淡淡地道：“有事吗？”
　　“你们是不是要去救阿漓？”君清眨一下眼睛，不回答。“我到现在也不太清楚你们之间的关系，虽说阿漓向你下毒，但你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仍然去救她，我们相知多年，虽说她也欺瞒于我，但我也一样相信她有苦衷。所以，”周暮寒坚定地望着君清，“如果你们是去救阿漓的话，请带上我！”
　　君清仍然不说话，就像周暮寒初到凝烟谷时那样上下打量他，周暮寒由着她看，神情坦然。“那么，”君清终于开口道，“你就跟来吧。”
　　周暮寒反而怔了怔，随后反应过来，大喜道：“多谢君姑娘！”君清第一次听他喊自己君姑娘，尽管前路危险重重，此刻也不禁嘴角上扬了下。
　　“谷主……”紫苏悄悄拉了下君清衣袖，君清冲她摇摇头。
　　路上，周暮寒几次欲言又止，君清看他模样，稍微沉吟了下隐约猜到了几分，毕竟音漓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于情于理也该让他明白事情始末。
　　“音漓是我的姐姐。十五年前，我爹去世，我娘却突然不知所踪，我一直以为是我娘负了我爹，直到见到音漓，她说她叫音漓，音乐的音，水离的漓，我就猜想她与我娘有些关联，后来我找到音漓住处，在那里看到了那个黑衣人，当时音漓说是她的朋友来看她，还和我说她是我娘收养的孤儿。”
　　周暮寒忽然道：“你怀疑音漓遇险与那个黑衣人有关？可是当时绿蚁……却是那个黑衣人救走的。”
　　“除了他我想不出音漓还会被谁挟持，”君清不自禁低下声音，“我一直以为我是被抛弃的人，却想不到音漓才是，怪不得她会恨我。”
　　周暮寒不语，似在回想什么，过了一会才问道：“你娘为什么……”
　　似是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君清摇头，也静默了下来，一时众人就感觉到周围异常安静，他们就这样静默着一直走到了音漓在燕城的住处。
　　看着黑暗中的那扇门户，君清果断地道：“上墙！”话音才落，君清就感到腰间一紧，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人就升在半空。君清猝不及防，肩窝处一痛，下意识地皱眉抓紧身旁周暮寒的衣袖。
　　“怎么了？”周暮寒奇怪地问道，君清低着头，半响淡淡地道：“没事。”
　　众人翻到院内，紫苏连忙奔到君清身边，递给她一个蓝瓷瓶。周暮寒正感诧异，低头赫然看到自己胸口处一片殷红，刹那间他想起两个字——思残，这两个字纠结在他心间，使他立刻想起，这位总是清风淡淡的女子将要永远离开，想到这他的心就又开始乱了……从他第一次看到她开始，从他在洛园照顾药草开始，从他知道自己与她有婚约开始，他似乎就一直忽略了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总是让他莫名心乱，让他自己也看不清自己的心。
　　所有的房间都一片漆黑，冰冷萧肃的气息迎面扑来，众人都情不自禁地放轻了呼吸。君清低声道：“兵分两路，天亮前无论结果如何都在这里会合。”说完，率先向一个方向走去，绿蚁连忙追了上去。紫苏担忧地望了望君清的背影，回头对一直沉默不语的周暮寒道：“周公子，我们也走吧。”
　　这就是娘常说的报应吧？音漓靠在床边这样想，或许这样才是她应得的结局，始终都是自己一个人，一个人生，一个人死，无论她多贪恋温暖，不是她的始终不是她的。突然她想起君清，想起她挡在自己身前受那一剑的情景……“啊！”音漓低吼，一把扔出手中的布料！那布料晃晃悠悠，最终摔在地上，孤独而可悲地躺着，一如音漓现在的心情。
　　突然有轻微的声音细细传来，音漓大喝：“谁？”
　　“阿漓。”伴随声音出现的是周暮寒的脸，音漓一怔，万万想不到周暮寒会在这里出现。“你……你怎么来了？”
　　“我们是来救你的。”
　　“你们？”音漓眼眸一转，看到了站在稍远处的紫苏，冷冷地道：“她也来了？”
　　周暮寒不答，回身对紫苏道：“紫苏，麻烦你去告诉君姑娘说找到了阿漓。”紫苏深深望一眼音漓，点点头转身离去。
　　紫苏走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音漓看着周暮寒，周暮寒盯着脚边地面。
　　像是三生三世那么长，又像是一分一瞬那么短，周暮寒开口了，一句话却让音漓的心沉入黑暗。“你……有没有‘思残’的解药？”
　　“呵！”音漓定定地望向他，“你喜欢她了？”
　　这一句话劈中周暮寒，他涩声道：“没有……”
　　音漓转过身背对周暮寒，冷冷地道：“我在配‘思残’的时候就从没想过要救她！你们可以走了。”
　　周暮寒说不出话来，他站在那里望着音漓的背影，想起他们曾海誓山盟，想起他曾许诺要娶她，那时他们彼此相偎，现在却似一个在天涯，一个在海角，当真是咫尺天涯不可跨。又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一转间君清已出现在两人面前。音漓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动，不过仍是没有转过身来。
　　看见音漓，君清二话不说，直接道：“绿蚁，点住她的穴道，带走。”
　　音漓霍然转身，逼视君清，“你敢！”
　　君清无视音漓的眼神，绿蚁道：“是！谷主。”周暮寒正要说话，君清眼光一扫，他只好闭嘴。顷刻，音漓已被绿蚁逼住穴道，她愤怒地看着君清，然而被黑衣人下了绝魂散，身馈力乏，如何也挣脱不开绿蚁的束缚。
　　五人立即退走，眼看大门遥遥在望，君清却是愈加谨慎。突然她体内鲜血一阵翻腾，君清遏制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君姑娘！”
　　“谷主！”
　　周暮寒眼疾手快，扶住君清软倒的身子，不由大急！然而君清虽神智渐渐消退，手却紧抓住周暮寒的衣襟，断断续续地道：“走……立刻……”
　　周暮寒不管其他，抱起君清，就要施展轻功离开。身后紫苏突然急切地道：“小心！”他心中一凛，护住君清一个后翻躲了开去。
　　“嘿嘿！当真是姐妹情深，郎情妾意啊！”黑衣人幽灵般出现在众人面前，面带冷笑，一双眸子熠熠闪着幽光，如噬血的狼。
　　“薛青林！”
　　“薛青林？吏部尚书薛青林？”周暮寒惊讶至极地望向音漓，音漓脸色阴沉地点点头。
　　黑衣人被认出身份也不惊慌，他一个个地看过去对面五人，最后停留在君清身上，仔细地看了看君清，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君临风，你想不到今天吧？我不但要你家破人亡，还要你的好友给你陪葬！哈哈哈哈哈！”
　　“咳，咳咳……”君清撑起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那个蓝瓷瓶，打开后全数倒进了嘴里。鲜血一波一波地从君清嘴里涌出来，周暮寒看得心惊，片刻后，君清脸色却似好了些，从周暮寒的扶持下走了出来。
　　薛青林对君清所为无动于衷，君清突然问道：“我娘是因为什么受你挟持？”此话一出，音漓脸色更加白了白，不敢置信地望向君清。
　　“哈哈！不愧是君临风的女儿，竟被你猜到了真相。”薛青林虽夸赞君清，然那神色，仍是一副掌握所有的信心。“二十年前，我与周垣几乎同时向君临风求医，君临风却只救周垣一人，说什么不救我是为天下之福！嘿！既然他不救我，我也没必要对他客气，我四处散播君临风神医之名，活活累死了他！哈哈，后来我知道君临风受人之托要照顾一个孩子，我把那个孩子抓来，引诱君临风的妻子前来为我所用，再用这个孩子报复君家打击周家！嘿嘿！”他望向音漓没有了一丝血色的脸，心里更加得意。
　　“薛青林，你真当自己是诸葛再世，算无遗策了吗？”熟悉的声音响起，众人都是大吃一惊，周暮寒忍不住惊呼，“爹！”薛青林一惊，转头望去，只见院中不知何时涌进了许多相府护卫，领头的正是高峤，他手势一起，所有护卫脚步一顿，闪烁冷光的箭头齐齐对准了他。然后护卫们齐向两边散开，周垣缓步走出。
　　“周垣！”薛青林咬牙切齿地蹦出这两个字。
　　周垣先打量周暮寒，见他没事，明显放下了心，随后，他看向君清，微笑道：“清儿好计谋！连薛青林这只老狐狸都被你算计了一着！”君清淡淡一笑，只对周垣点了下头。周垣这才看向薛青林，道：“薛青林，我们同朝为官，你却为了二十年前的意气之争，牵连如此之多的人，做下这许多惨绝之事，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嘿嘿，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没什么话好说！”薛青林盯着君清，又盯向周垣，再次大笑，“黄泉路上有你们为伴，我死得倒也不冤！”笑毕，他紧盯住周垣道：“你真以为你能安享荣华富贵一辈子？其实我们都一样，都只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而已！”
　　“大言不惭！”周暮寒再也看不惯他嚣张的模样，身形一动就要上前，然而薛青林身形比他更快，疾若闪电，转瞬就来到君清面前，一爪按下！
　　君清体内的鲜血一直沸腾着，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爪挟天地之威势无可挡地往自己身上劈落，却有心无力闪避开。劲风扑面的时候，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抹白影，君清心跳骤然加快，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谷主！”
　　“阿漓！”
　　周暮寒也赶了过来，他看见音漓挡在君清的身前，就像上次君清挡在她的身前一样，一样的眼神，一样的神色。他突然就感觉愤怒，愤怒一起，速度激增，就在音漓要以身硬接这一爪时，周暮寒于十万分之一个眨眼的瞬间推开了她，然后那一爪就印在了周暮寒的背上。
　　“噗！”周暮寒一口鲜血全数喷在了音漓的白衣上，音漓接住倒在怀里的周暮寒，看着他缓缓合上的眼睛，她的心空了，麻了，死了，没了……
　　一切变故都在电光火石间，周垣反应过来的时候，周暮寒就倒在了音漓怀里，“寒儿！”周垣气急，冷冷地看着罪魁祸首薛青林，薛青林也同样冷笑着看向他，周垣手势一指，冷冷地道：“放！”
　　万箭齐发，瞬间淹没了一切声息……
　　五日后。凝烟谷。洛园。
　　紫苏把蝶缡重新移植到洛园中，蝶缡枝叶微卷，花开的地方是一个切口。紫苏看着这朵花的切口，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坐在旁边的君清笑道：“紫苏，你又叹气了。”
　　“谷主，你真的不答应周公子？”
　　“答应什么？”君清抬头，推着身下的轮椅“走”到蝶缡的旁边，一边观察一边道，“我这个样子，还是不要拖累人的好，更何况，漓姐才是最适合他的人。”
　　“可是……”
　　“谷主！谷主！”紫苏皱眉，就看见绿蚁疾风似的跑过来，气也不喘一口，立即呱呱开讲，“音姑娘走啦，说是要为谷主你找寻治腿的方子！周公子也没能留住呢！”
　　君清与紫苏都是一惊，君清道：“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
　　君清沉吟，紫苏看了一眼君清，道：“音姑娘是想为下毒之事做些补救。”
　　“若漓姐没有在配‘思残’时还配了一副解药，我现在必死无疑，变成这样也是我自己吃下蝶缡所致。”君清摇头，低叹一声不再多说。
　　“对了，听说周丞相昨天向皇上告老还乡，皇上赏赐了许多奇珍异宝呢！”
　　君清与紫苏对望一眼，紫苏道：“周丞相终于看清楚了真相。”
　　“朝堂之事，暗流汹涌，诡异莫测，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君清淡淡地道：“我只愿一生都能待在凝烟谷，行医救世，逍遥自在！”
　　“苦了周公子哦……”绿蚁小声地道。
　　三人继续在洛园忙活，日光渐渐西斜，把三人的影子越拉越长，越拉越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