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罪倾尘》半生喧嚣

9、【08】慕容旧事

　　时隔五年，再次穿越“通幽径”时，萧非箫望着通道上方径自散发着幽光不知是否真是夜明珠的发光物，顿生一个念头：若此物有灵，是愿意自由徜徉于日光中被掩尽自身光芒，还是愿意永远置身于暗黑中尽放自身炫彩？
　　一念顿生，转瞬湮灭。
　　愿或不愿，得等它有了灵识才能探究，如今不过是无思无觉的死物，便如同毫无能力的自己，又何曾有选择余地？
　　再度站在当年初次俯瞰群山翠岭的山巅，仍是云雾缭绕、层峦叠嶂、青葱郁郁、碧空万里，如画景致依旧，此刻的观画人却不同。
　　当年来的是楚睿，而今立身于此的，是萧非箫。

　　萧非箫站在崖边，阖眸深吸了口气：“花姨，此处很美。”
　　惜花微笑：“是，山高云深，仿佛置身于天地正中，连呼吸的气息都纯净无比。若我们回来时不赶时间，可以在这山巅看夜间星月，那可真正是手可摘星辰的感觉。”
　　“当真？那我们回来时一定要在这山巅过上一晚，做一回摘星谪仙。”
　　“是，谨遵少主愿。”对着那双满含期盼的眼，惜花笑着应声。
　　萧非箫又朝着山崖下云雾中望了望，腾腾雾气，如白练般铺洒半空，哪里能见得到那金碧辉煌的宫殿显露半分影子。
　　萧红颜，你当真是世间绝顶人物！可惜无缘得见。萧非箫心中感慨，却并无丝毫留恋，就着记忆中的方向，朝山下行去。
　　对于萧非箫居然还能记得五年前的上山路，惜花未显露半分诧色，落后了一步半距离，跟随其后。到了山脚，她才开口：“箫儿，我们走右边小道上官道，约莫半个时辰便能到最近的‘岐山镇’，镇上已安排了慕容家的马车及随行侍卫等候，之后便坐马车去慕容家，若一路顺利，半月便能抵达。”
　　“好，路上行程紧么？”
　　“一个月也可以。”
　　一大一小两人的唇边勾抹出相似的笑容，眼神交汇间，定下了此次回程所需时间。
　　如是，依着慕容惜花计算好时间的路线，一路上弯弯绕绕地，竟总能找到风景优美处歇脚逗留，这游山玩水逍遥自在的日子让一直待在红颜宫无处可去的萧非箫极为兴致高昂，洋溢于眼角眉梢的喜悦让惜花很舒心。
　　这般走走停停一路悠游，待抵达慕容家时，刚巧费时一月整。

　　“箫儿，我们到了，下车吧。”马车停稳后，车厢外有人打起了帘子，慕容惜花先下了车，萧非箫想如往常般一跃而下时，发现早有人取了垫脚凳侯在一旁准备搀扶。
　　他眼珠一转，无意标新立异，冲那侯在一旁的仆从微微一笑，道了句“多谢”，便稳稳地踩着垫脚凳走了下去，没发现那被谢之人瞬间红了脸，忘了应该在他走下时虚扶一下以防万一。
　　先行下车的惜花在一旁看得分明，暗觉好笑：如今才多大年纪便已如此魅惑天成，将来还不知是怎样一个祸水。不知宫主究竟从何处找来了这位少主，如果可以一直在旁看她成长，倒也不失为人生一大乐事。
　　萧非箫走到惜花身边，只觉得她笑容颇为古怪，若他有读心术，必定是要感叹：师傅所言极是，果然是跟久了便会更称心如意！
　　“二小姐，一路可安好？老爷前些日子出门尚未回府，估摸着还要半个月。”一个约莫五十来岁发染白霜的男子上来行礼，眉宇间恭敬温和，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莫叔，家中一切可都好？青萍和清泠在家么？”慕容惜花微笑颔首。
　　“一切如常。少爷和小小姐也各自出门去了，归期不定。”
　　“谁都不在？我还真是挑了个好时间回来。”惜花摇头叹息，距离上一次家人齐聚，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箫儿来，这是管家莫叔，以后住在这里有什么想要的或是觉着不称心的都可以找他。莫叔，这是箫儿，故交之女，让人将‘兰苑’收拾出来，小孩子家初次远游，挑机灵点的婢女伺候着。”
　　“是。”管家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孩子，面上依旧无甚表情：“萧儿小姐，旅途劳顿，是否要先沐浴梳洗一番？府里有从山间引来的温泉，很适宜洗尘去乏。”
　　虽然表情欠缺了些，但言辞间却能感受到长者对孩子的关怀之意，萧非箫点头笑道：“多谢莫叔，叫我箫儿即可。一路行来确实有些累，花姨，我先去温泉解解乏。”
　　“也好，泡了温泉觉得累了就先睡会，不累就让婢女带着四处转转，府中有些花草是早年我种下的，也许会发现惊喜。我要先去整理些账目，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花姨既然这样说，那我肯定要去找找惊喜了。”萧非箫笑得狡黠。
　　“去吧，不要说花姨小气，找到了便是你的。”惜花也爽气地承诺。
　　两人相顾一笑，便分头朝着各自目的地行去。

　　慕容府里的温泉与红颜宫的倒也没什么区别，同样是将山间温泉引入室内，池子大小相似，温度也差不多。萧非箫在温泉中舒舒服服地泡了半晌，便自行出来擦干了身子将侍女备在一旁的干净衣物穿上。
　　他此时依旧是女装，身份是惜花的故交之女，因此沐浴净身之事便只能自行解决。好在在红颜宫时这些事他也很少假手静听，只是对那头长发却感觉棘手，他自己动手的话从来只是将头发理顺了在背后用丝带一扎，省心省事。一路上都是惜花帮他梳理，现在只有他一人，便又故技重施，贪图省心。
　　推门而出，方才带路的绿衣女婢正在一旁侯着，见他出来忙上前询问是去休息还是四处游逛。他问了她名字，道：“绿萼姐姐，可以带我去府中花园逛逛吗？”
　　“箫儿小姐是贵客，姐姐二字万不敢当，绿萼先带小姐去二小姐的花园。”婢女垂首，用词小心谨慎，却也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二小姐的花园？难道府中有好几个花园？”萧非箫好奇了。
　　“是的。大小姐、二小姐还有小小姐都各自辟了地种植花草，因此共有三处花园。”
　　萧非箫了然。一路慢慢行来时惜花曾将慕容府中现有人员都给他细数了一遍。

　　慕容家从来人丁都不兴旺，到现在更是只有上下两代，共四人。
　　上上一辈的慕容夫妇早些年因病而逝，目前当家的是夫妻俩的独子慕容恒，与其同辈的还有两个妹妹，大妹慕容怜云、二妹慕容惜花，都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但慕容怜云生来体弱，一生中几乎都没出过慕容家门，更未婚嫁，却终究还是天妒红颜，年方二四就因为一场风寒撒手人寰，实在让人惋惜。
　　慕容惜花至今未嫁，无子嗣。
　　慕容恒与两个妹妹年纪相差十五六岁，未及弱冠便与当时以暗器“飞星恨”闻名江湖的冷美人叶蓉相恋，一到弱冠年龄便立刻迎娶了叶蓉，开年便得子慕容青萍，三年后又得女慕容清泠。因此，慕容青萍兄妹和惜花姐妹年岁相近。
　　叶蓉比慕容恒年长六岁，性子孤僻冷傲，为人可说是随心所欲，对所谓正道颇为不屑，但也并没有沦落到邪魔歪道一流，勉强被冠了个亦正亦邪的名头。因此当年慕容恒与叶蓉的婚事很是轰动，由于叶蓉的缘故江湖中人对慕容恒的评语毁誉参半。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叶蓉生完女儿后不久就突然失踪，江湖上从此再没有半点关于“飞星恨”的消息传出，叶蓉生死不明。慕容恒也没有再娶妻纳妾，每年几乎都有大半年出门在外。
　　至于年轻辈的慕容青萍和慕容清泠，年纪虽然都早已过了楚氏皇朝规定“男子二十弱冠，女子十六及笄后方可婚嫁”的年龄，却都是至今没有嫁娶。所以，堂堂慕容世家，虽说有上下两代，其实前前后后也不过四人而已。
　　人在江湖，免不了恩怨纠结，是非缠绕，对于人丁单薄的慕容世家，不是没有人想过只要断其后就能让这个几百年都屹立不倒的世家轰然崩塌，瞬间倾颓，只可惜，几度剑锋红，世家依旧在。
　　慕容青萍的剑，并不好相与。
　　慕容世家，当然更不会好相与。
　　绿萼口中的大小姐是指慕容怜云，小小姐便是慕容清泠。

　　“就去花姨的园子吧。”慕容怜云早已不在，但府中人仍以大小姐称呼，想来必定是个值得人想念、纪念、怀念的女子，径自闯去未免太失礼，虽然萧非箫对几个园子都很有兴趣，还是一个一个来，反正要住上一阵，时间绰绰有余。
　　“是。”绿萼走在左前方带路，穿过几处院子、亭台，转过廊道，萧非箫便一眼望见了满目姹紫嫣红，锦簇花团，各种正当期的花儿各自争奇斗妍，尽情绽放，那些花期未至的花儿也自顾自地青翠娇嫩，舒枝展叶。
　　萧非箫一直很喜欢花花草草，这个喜好曾让萧依很不待见，一个男孩子竟喜好侍花弄草，实在太过小家子气。但好在萧非箫更偏喜药草，于医药一道学得极其用心，萧依便也不去管他，这点小纵容还在她的许可范围之内。
　　世间花有千百种，有些花美在形态，有些花美在香味，有些花美在色彩，有些花却美在意境，观花赏花不只能让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更让人感觉连灵魂都似乎能在花海中徜徉舒缓，无忧无虑。
　　萧非箫悠然地走在园中小道上，此时满目绝艳，他并不着急着去寻惊喜，毕竟那些珍奇药草没长脚，跑不了。
　　此间花香流溢，微风徐来之际，各种花香没有被搅和揉合成大杂烩，感觉泾渭分明。种花人分明是在栽种之际就已考虑到了花开时香气飘溢会混杂一处，而故意按着花期不同间隔开来，且香气浓淡不同的花也都被巧妙地分配各处，距离适中，让各种香味交汇调和得恰到好处，馥郁却绝不刺鼻，极尽巧思。
　　萧非箫有些惊讶，他倒是从不知晓，原来惜花在调香方面深有造诣，在红颜宫时却是从未见她用过任何香料。不过萧依平常连熏香也不用，想来是因为她不喜，所以惜花在宫中时也才不用。

　　眼前一朵红艳艳碗口大的花儿正开得绚烂，迎风招展，非常好看，萧非箫一时心喜，伸手去想触碰肥厚花瓣，却惊闻晴天霹雳般的一声大喝：“小贼站住！看你往哪儿跑？！”
　　萧非箫伸出的手一顿，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却忽觉腰间一紧，双脚离地，不过眨眼间便被人从身后抱入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