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罪倾尘》半生喧嚣

6、【05】禁地的烟云碑

　　萧非箫更名后，萧依宣布在宫中举行祭典，正式将萧非箫的名字刻印到红颜宫历代宫主才能记名的烟云碑上。
　　这一决定不符合宫中惯例。
　　虽说萧非箫已挂了红颜宫少主之名，可毕竟还没有继承红颜宫宫主之位，按规矩还不能将名字刻在烟云碑上。但自上代青岚青云两位长老仙逝后，萧依便没有再任命长老，使得长老职空缺至今，风花雪月四使又从不会对萧依的决定提出任何异议，因此，她的决定虽不合规矩，却依然被执行了。

　　烟云碑的立碑之处，乃宫中禁地，也是宫中两大奇观之一。
　　经过一番沐浴净身斋戒的仪式，萧非箫跟着静听走向红颜宫正后方的山谷。在小心翼翼地穿过了阴阳五行阵和逆五行阵这两个相辅相成、布阵区域重叠的阵势后，萧非箫见识到了自然的神奇造物。
　　烟云碑，正如其名所述，碑身周遭方圆十丈内终年烟云缭绕，寒气逼人，内功稍差之人绝不可在此间长留，即使冻不死也得冻病。但若是修习阴柔内功之人于此地修行倒是可有事半功倍之效，不过，此处既是禁地，又怎会让人于此练功。
　　碑身四周只有一种贴地的藤蔓植物密密麻麻匍匐于寒雾之中，藤蔓茎细叶茂，看着倒是小巧玲珑，极为繁盛，且不像普通植物那般枝叶翠绿，而呈紫蓝色，根部颜色最深，愈上便愈浅，叶子色泽最淡。四周缭绕的淡淡白雾配上这满地缠缠绵绵、层层叠叠的紫蓝藤蔓，让初次见到的萧非箫不由瞪大了眼好奇地凝视这片异色矮林。
　　“少主，请小心这些‘紫阎罗’，不要触碰其叶上露珠，此物有毒，一旦沾染肌肤，便会即刻侵入体内，虽有解药，但痛苦却是免不了的。”静听见萧非箫似是很喜爱这一片紫蓝藤蔓，立时出言提醒。
　　“紫阎罗？紫色阎罗？挺美的植物怎有这个名字？”萧非箫一愣。
　　“是。紫阎罗与烟云碑相依相伴，烟云碑所散发的寒雾本无毒，不管是吸入还是被包围都无关紧要，只是稍嫌冷了些。但紫阎罗叶上却生有极细绒毛，这些绒毛与寒雾接触后，留在叶上的露珠便成了毒。光裸肌肤若直接接触这些露珠，如无解药，三日后便会开始全身发痒，肌肤、骨骼、内脏都一一开始腐烂，再三日便丧生，此毒谓之‘三三劫’。宫中炼制的解药虽可解毒，却只是将毒性中和对消，解药本身便也是毒药，以毒攻毒而已。因此，解毒也是异常痛苦。紫阎罗只能生长在冰寒之地，若离了这寒雾笼罩范围，不消几日便会干枯。是以，宫中以紫阎罗守护烟云碑。”静听尽责地将紫阎罗特性娓娓道来。
　　“那烟云碑又为何会生出寒雾？”
　　“烟云碑乃初代宫主在建造红颜宫时便立在此处，紫阎罗也是在那时栽种的。至于这两件事物的出处及为何能有烟雾，静听不知。”
　　“初代宫主萧红颜？”萧非箫望着不远处那神奇地会散发寒雾的烟云碑，不由对这个女子生出了无限钦佩、敬仰与好奇。

　　该是怎样一个女子，居然能有如斯财力、物力、人力来建造这样一座宏伟宫殿且避开世人耳目不为人知？群山山腹中的通道，天然屏障七月春树林和七星揽月阵，还有宫殿中各处楼阁、亭台、院落、山石、花草、流水，无一不是透着奇思妙想的精妙布置。而禁地里居然还有烟云碑紫阎罗这类自然神奇造物的存在，宫中奇观他虽今日方才见识了之一，但想来另一处也必定奇妙无比。
　　因为，那是萧红颜留下的。
　　在萧非箫满含憧憬的想象中，萧红颜几乎已是等同于神。因为，区区凡人，怎可能会有如此手笔？连带着，他突然很好奇宫中另一处奇观是何种景致。
　　他刚想开口问静听，身旁传来了萧依的声音。
　　“箫儿，到这儿来。”
　　“是。”萧非箫连忙应声前去，对萧依的突然现身没有太过吃惊。
　　走至萧依身畔，见她左手掌心向上伸向他，芊芊玉手，白嫩光滑。萧非箫无言抬头看看萧依，不明白她的用意。
　　“把手给我。你没有内力，在这寒雾中支持不了多久。”萧依解释道。
　　萧非箫恍然，将自己的手递到那莹白手中，被握住的瞬间，感觉到一股暖流从交握的手上传递而来，逐步游走于全身，因畏寒而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他随着萧依直接踩上了遍地的紫阎罗，一步步走向云雾中心。
　　萧依走得并不快，当萧非箫踩着那紫色藤蔓一步一滑时，她走得更慢了。
　　脚下的藤蔓湿滑至极，若非被萧依牵着手可以借力，萧非箫早已狠狠摔倒。经方才静听的一番解说，他可不想去体验以毒攻毒的滋味，是以，他一路走得战战兢兢，每一步都要将脚下的藤蔓踩得实实的，然后再跨出下一步。

　　萧依牵着小孩的手，配合着他的步子，只是默默地走着，在他将滑倒时握紧他的手让他站稳，却并不开口提醒他什么。待看到小孩之后每走一步必先用力踩踩，站稳后才继续跨步时，萧依的唇边再次勾勒出一抹浅淡笑容，清丽绝伦。云烟飘渺间，却是无人得见。
　　十丈距离，以孩童的步伐，也不过百步而已。云雾中漫步百步后，他们来到了烟云碑前方。
　　高两丈、宽两尺、厚一尺的巨型青绿色碑体伫立于云雾中心，清晰地呈现在萧非箫眼前。
　　萧非箫观察地很仔细，却并未瞧见碑身上有哪处在喷涌寒雾。抬头看见萧依似是默许地神情，他伸出左手轻抚碑身。碑身上并无半分水汽沾染，冰冰凉凉，清爽干净，整体都是一致纯粹透亮的绿，就像是最上等的翡翠玉石。只是，即使是出身至尊之家的他，也未曾在皇宫中见过如此巨大完整、兼且毫无杂质的玉石，完全看不出任何镶嵌接合的痕迹，很明显，这是由一块完整的玉料琢磨而成。
　　造化钟神秀！
　　萧非箫看了看萧依，再看看自己，又再度打量起玉碑，发现事实与他的想象似乎相去甚远。
　　碑身上没有可以喷涌出寒雾的地方，这些云雾似乎是自外界凝聚而来，想要靠近玉碑却被玉碑四周肉眼不可见的保护罩给阻挡在了周遭一尺之外。就如同萧依不间断地催动内力循环，在两人身上形成一层隔膜一般，使得他们一路在寒雾中行走却没有被雾气打湿。
　　这玉碑究竟是何物？萧非箫不得其解。他期盼地看向萧依，萧依却摇摇头，不知道是示意原因不明还是不能说。

　　“自己将名字写在玉碑上，位置随意。若想写高一点，可以让人送梯子来。”萧依将一个小巧的圆形玉盒递到小孩手中，打开盖子，里面有半盒金黄色粘稠汁液。
　　萧依捏住小孩右手中指，用看似平整光滑的指甲轻轻一划，竟仿佛被锋利的匕首划过一般，白嫩的手指上立刻开了道小口，萧依再用两指稍用力一捏，接连被挤出三滴血液，滴入玉盒中。
　　顾不得手上刺痛，萧非箫惊奇地看着玉盒中金黄色的粘稠汁液在滴入血液后便逐渐变得清透红亮起来，最终蜕变成了橙红色。
　　“这是紫阎罗根茎的汁液，融入血液后可直接涂染在烟云碑上，其色泽经久不褪。以后每年都会有人前来描摹你的名字，不过那时使用的是紫阎罗果实的汁液。果实汁液墨紫，具强烈腐蚀性，每年只描摹一次，连续十年，这一尺厚度的玉碑将被腐蚀掉一寸，之后便任之随之。这是红颜宫宫主继任时的第一个仪式——‘红颜蚀骨’。现今让你刻名，是因为除了你，我不会再有第二个弟子，下一代红颜宫主，非你莫属。”萧依伸手抚上玉碑，玉指所触之处，赫然便是“萧依”这两个已被深深腐蚀近寸许的字印。

　　红颜蚀骨？萧非箫暗自皱眉，这继任仪式颇为古怪莫名，取这样不吉利的名字，初代宫主的喜好还真是让人难以琢磨。方才在心中憧憬得如神如仙之人，此刻被他评了个个性古怪的评语。
　　他仰头，除却萧依之外，还看到了历代宫主的名字，位置不拘，唯独碑身正中央，是潇洒飞舞的三字行草：萧红颜。
　　没有草书的狂狷、奔放，只是行笔间牵丝流畅随意，笔锋饱满圆润却内敛，收放自如。在萧非箫尚是楚睿时，便因聪慧而早早地就由太子太傅进行启蒙教育，书画一道虽需日积月累勤加习练才能慢慢自成一格，但就欣赏而言，却是多多接触名家名作便自然而然就能练出火眼金睛。
　　“你想写在哪处？”萧依问道。
　　萧非箫略一思索，答道：“写在我够得着的地方就好。”
　　萧依递给他一支头上是紫色笔毛的笔，让他自己题名。
　　萧非箫接过罕见的紫毛笔细看，发现居然是有着尖如锥兮利如刀之名的“紫霜豪”，让出身富贵的他也不由见猎心喜。
　　据说，只有在终年不见人烟的深山幽谷中才偶尔会有一种兔子，一生只吃竹叶只饮清泉，待成年后在兔尾会长出一小撮紫毛，被称为“紫霜”。用这种“紫霜”制笔，下笔坚强劲利，但笔锋却软而圆健，乃笔中极品。紫霜及其难得，可谓有价无市，想当初他还在那富贵之家时，也不过曾见皇帝偶尔用过罢了，当然，贡品库里是不是还收着些他就不清楚了。
　　萧依见他动作，知晓小孩心思，眉眼略弯，道：“若是喜欢，便拿了去。”
　　闻言，萧非箫喜笑颜开：“多谢师傅。”
　　说完，便将笔尖饱蘸橙红汁液，一笔一划地在烟云碑上书写上“萧非箫”三字。以他八岁孩童的身高，若以后无人蹲下行这刻名仪式，也无人如他这般还未成年未继位就先行刻名的话，那他的名字在各代宫主的留名中，应是位置最低的一个了。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字迹秀丽，构架匀称，笔锋工整，虽稍嫌力弱稚嫩，却轻巧细致，端正清爽。果真是，字如其人！萧依看着那认真题写的孩子，神情极其柔和。
　　小孩一收笔，萧依便示意他跟着她向碑身背面走去。
　　“咦？”萧非箫转到玉碑背面，不由惊讶出声。
　　相较于玉碑正面的平整光滑，这背面可就斑驳了许多。有数道纵横交错、仿佛是被刀剑类锋利之物划过的痕迹，凌乱无序地散落在烟云碑上，东一道西一道破坏了玉碑的平整光洁。在纵横交错的划痕中，还有一些娟秀字迹，甚至是图画点缀其中。
　　“烟云碑正面刻印历代宫主之名，而背面则可以任意写下想留与后人的话语或是想要后人解开的谜题。这剑划痕迹，是初代宫主萧红颜留下的，她还留了一句话：愿织梦，莫知梦。据前长老言，这是初代宫主留与后人的谜题，只是至今尚未有人解开。还有前面几代宫主也都有留言，有人留了画，大多是她们的一些心得感悟，若有兴趣，以后可以来细看。等哪天你想好了要留些什么给后人时，也可以来写上。只是有个规矩，每代宫主只有一次机会在这碑后留字，且必须是在立下下任宫主之后。”萧依解释说。
　　萧非箫微微眯了眼，点点头。解谜，是他向来都很有兴趣的游戏。

　　只是，今日这刻名仪式，其中透露的信息已让他足够震撼。
　　神秘的烟云碑，神奇的初代宫主，古怪的仪式名字，还有各种珍奇之物，这些萧离都从未说与他听过。是她不知道？还是她不能说？
　　他六岁来此，当时只觉得这是一座遗世独立的宫殿，出尘脱俗，除了所处之地有些奇诡，主人有些淡漠清冷之外，并无甚异处。
　　虽然传说很动人，虽然这里养育出了萧离萧依这种妖孽级人物，但是，要说美女，皇宫中缺什么都缺不了漂亮女人；要说人才，普天之下，风花雪月四人也未必就是身处巅峰独一无二；要说奢华瑰丽，红颜宫可以称得上金碧辉煌构思巧妙，却终究比不上皇宫的大气磅礴浩然庄严。
　　可自从那五日梦之后，他才了然，这座传说中的宫殿，根本还没有掀开面纱，根本还不曾向他展露真容。
　　现今让你刻名，是因为除了你，我不会再有第二个弟子，下一代红颜宫主，非你莫属。方才萧依这话，是在给他承诺么？
　　萧非箫闭上眼睛，又一次伸手去触碰玉碑，温热的掌心，贴上那份冰凉，纷杂的思绪逐渐回复了平静。
　　烟云碑，紫阎罗，红颜已蚀骨，织梦莫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