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4】红颜宫的萧非箫(下) ...
-
没过多久,萧依又让人送来了一只小兔子。洁白的毛,红亮的眼,长长的耳朵,短短的尾巴,一只成人巴掌大小的兔子,极惹人怜爱。
这一次,楚睿没有像对金丝鸟那样对待小兔,没有给它取名字,也从不抱它,甚至没有靠近抚摸过它,只是偶尔,远远地看静听给它喂食。
可是,半个月后,当静听问他是否要看看小兔时,他在揪心之时,有了觉悟。
“取来吧。”极其平静的语调,让一向没有情绪起伏的静听不由怪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送来的是与前次一样的餐盘,一样的血红。
“静听,去剥皮烤了,我想吃烤兔肉。”楚睿平静地看着眼前餐盘中被鲜血浸染的小兔,提出了让静听再次侧目的要求。静听从不曾违逆过他,只轻轻应了一声便出去料理盘中食。
静听手艺很好,简单的烤肉也做得香气四溢,吃的楚睿齿颊留香、不亦乐乎,直呼小兔太小,肉太少。
静听收拾干净,又服侍楚睿洗漱完进了被窝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反手将门关严实,她怔怔地站在门口,对着天上那轮将满未满的月,凝望许久。待夜深露重,她感到寒气袭人时,已不知出神了多久。凝神细听,屋内传出绵长规律的呼吸声,她怅然一叹,悄然离去。
楚睿再次做了那个血红色的梦。
他依然身处半空,看着下面的孩子一刀又一刀地继续切割着,依然是无休无止,无声无息 。只不过,与前次不同,这次,孩子的脸上一片平静,没有那血红的泪水。
仿佛是对历史的再次追溯,萧依不依不饶地又送来了第三只动物——火红狐狸一只。浑身火红色的皮毛,没有一丝杂色,黑亮如墨染的眼眸,毛茸茸的不时甩动着可以覆盖它全身的大尾巴,这只被驯养地相当温顺却又不失灵动的小东西让楚睿再次不可自拔地沦陷了。
一个八岁的孩子,喜爱小动物,这几乎是天性。
他一有空暇就会把小狐狸抱在怀里,亲手喂它吃东西,亲手给它洗澡理长毛,晚上也与它同被而眠,对它说悄悄话,还给它取名叫火烧云,昵称小云。那是真正待它如珠如宝一般,让随侍的静听不自禁地皱眉。
但是,更让静听始料不及的却是在半个月后的清晨,她去服侍楚睿起床洗漱,却一眼看见了躺在床上了无生气的火烧云。她一怔,上前查看,竟是干净利落地被捏断了颈骨,想来是连痛苦都还没来得及感受到便已死去。而楚睿,正坐在窗边迎着晨风悠闲地吹奏着他的碧玉箫,悠扬而轻快的曲调,一副心情极好的样子。
“少主。”她唤了一声,欲言又止。
楚睿回首:“收拾干净。”继而一笑,再度吹奏起不知名的曲子,没有丝毫异样。
楚睿的心情的确很好,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若这是警告,萧依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同样的方式警告他,而如若这是教导,那么,他确实从中学到了一件事——他的东西,谁都别想抢走!
既然现在的自己无法保得玩物周全,那么即便是毁,也是要毁在自己手里!无论这玩物是有生命的,还是没有生命的,甚至是人,他都会在被人毁掉之前亲手先将其毁去。如此,看还有谁能抢他东西?
终有一日,他会有能力守住他想要的东西,只是在此之前,他必须忍耐。冷静地忍耐着,直到他变成强者,直到他掌控一切!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那个血红色的梦。
对于楚睿,萧依很满意,她想告诉楚睿:不要对任何人、事、物动情动心,红颜宫的主人应该高高在上,对玩物的态度应该漫不经心,对芸芸众生应该如对蝼蚁般无心无情。因此,对于楚睿这般举动她是极其满意的。
弱者,只配被强者掌控、支配、予取予夺。
可惜,很显然,两个人的思维并没能连成一线,而是在某一点交汇后各奔了前程,即使所作所为一致了,但所思所想却是截然不同。而萧依却不知道在这一点上,自己失算了。
自此后,萧依不再送小动物给楚睿,因为她已经很满意,并觉得应该可以开始教楚睿一些新东西了。
又是在风花雪月那里一轮学习结束,这一日,是楚睿八岁生辰后第三次来到萧依身边。
“今日不下棋,把这盏茶喝了,便在这榻上睡会。”萧依亲手倒了盏茶给楚睿,指着她房中的软榻道。
楚睿虽满心疑惑,却乖觉,接过茶喝下,感觉无甚异样,便躺在了软榻之上。
“这些日子你累了,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做个好梦。”明明人就在身畔,但萧依的声音却突然变得很遥远、很柔和、又很模糊,楚睿只觉得眼皮沉重起来,渐渐搭下,不过才几个呼吸,他便已入了梦乡。萧依取下挂于墙上的一管紫竹箫,似是犹豫般抚摸着箫身,瞥了眼熟睡中的孩子,想了想还是轻启朱唇,持箫吹奏起来。
如若此刻楚睿还醒着,他必定会惊异万分,不是因为此时萧依所奏箫曲是他闻所未闻,而是他从不知道,光凭箫这一件乐器竟可以绘声绘色地演奏到如斯境界!
在前一刻还处于缠绵悱恻、甜蜜温馨之时,下一个转音却立刻变化成了金戈铁马般铿锵激进,在金戈铁马还意犹未尽之际,又是一转转到了凄苦呜咽,再紧随凄苦呜咽之后,是一阵慌乱急促,之后又渐渐转为平和悠扬。若就一个人的喜怒哀乐情绪而言,应该于此处收官,但萧曲却又出人意料地转为肝肠寸断般的幽怨哀绝,而后嘎然而止,仿佛是一匹上好的织锦在织到最后收尾时,却被人一剪刀裁了两半,徒留憾恨。
就此一曲,萧依已然达到弄箫的天人之境。
随着箫声的婉转起伏,睡梦中的楚睿时而微笑,时而拧眉,时而紧咬牙关似乎万分紧张,时而两颊通红似是愤恨懊恼,时而皱起五官仿佛极度痛苦,甚至连四肢都紧绷到要痉挛的样子,小脸上密密地布满了汗水。终于,当箫声转为悠扬平和时,他渐渐舒展了五官放松了肢体,却又因最后突如其来的哀怨而在睡梦中流下了眼泪。
小孩的泪却是让萧依松了口气之余,还有一些更复杂的情绪在心间翻涌。
这场赌注,她赢了。
才八岁的孩子居然已经可以随着这首“天魔练心曲”做了一个完整的梦,经历一个完整轮回而没有中途惊醒,这孩子的资质和心性,比她想象地更加完美。
那茶中,有七月春的花粉,无色无味,喝下后会因极度困倦入眠,却又不是无意识的熟睡,反而会多梦,即进入幻梦。
那箫曲,名为天魔练心曲,自然也是引人入幻梦之用。
两者结合,楚睿见到的幻梦会是何等场景,她有些好奇。
当年的她是在十岁的时候强硬要求,青岚青云两位长老才战战兢兢地使用这个方法让她修习“醉生梦死”,因为据记载此法太过凶险,十二岁之前的孩子心智尚未全开,不容易体会完整的喜怒哀乐。而即使可以体会完整的喜怒哀乐,却又有可能会从此陷入幻梦之中,分不清真实和虚幻而疯狂。因此,红颜宫的继承人多半都要等十二岁以后才会修习,她十岁修习已是破了百年来的先例。
但此刻,有个八岁便能修习之人出现了,她不禁又更期待这孩子完全长成的那天。
果然,教导他,培养他,看着他一点一点慢慢长成,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萧依看着熟睡的孩子,眼中有些许柔光。
楚睿慢慢醒转,在软榻上坐起身来,浑身都已汗水淋漓,眼中更是止不住地泪水涟涟。他却不去擦拭,任由泪珠滴滴洒落,只呆呆地坐着,不发一言。
萧依蹙眉,难道还是太早了?看样子似乎还在幻梦之中没能回神。正疑虑之际,楚睿身子一歪,倒了下去。萧依一惊,拉过他的手腕探查脉象,倒是平和安稳,并无异象,想来大约是因为刚刚在梦境中太耗费心神,才使他昏睡了过去。她也不在意,唤来静听,让她将楚睿抱了回去。
然而,楚睿这一睡,睡了足足五天。五天中,他牙关紧闭,滴水难进,静听想尽一切办法想要喂食,却始终无法顺利打开他的牙关,强行掰开又怕伤着他,无奈之余只能时不时便用筷子沾水给他润唇。
期间萧依来了一趟,见此情形只淡淡地说了句:“等他醒了再说。”之后便拂袖离去,不再理会他的死活。风花雪月四人前来探视,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静听便默默守在一边,等他睁眼。
这一等,便是五天。在静听觉得那孩子已经气息微弱到趋近死亡时,床上人终于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少主,您醒了?”看到那双乌黑圆亮的眼眸再度睁开时,静听第一次在心里虔诚地感激着所有她知道的神佛。
“静听?”干哑的喉咙发出干涩的声音。
静听迅速倒了杯温水,扶起楚睿,将杯口凑着他的唇慢慢灌下。五天滴水未进,楚睿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一杯水润了喉,她小心翼翼地放下他,道:“少主请稍待片刻,静听这就去取清粥。少主已昏睡五天,肯定饿得厉害。”
楚睿轻轻“嗯”了声,又闭上了眼。
待到萧依闻讯而来,楚睿已经喝下了两碗清粥,虽然还觉得很饿,静听却说已经不能再多进食,五天的份,得慢慢补回来,不然肠胃会经受不住。
“你做了个很长的梦。”萧依看着眼前虚弱无力的孩子,感觉他似乎和以前有哪里不太一样,却又找不出到底哪里不一样。
“是的,一个很长的梦。”楚睿回道。
“怕吗?”
“刚开始的时候很害怕,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
“害怕,是因为我在梦里。”
“那后来为什么不怕了?”
“不怕,是因为后来我知道,在梦里的其实不是我。”
“那你在哪里?”
“我在梦里。”
“但你说,梦里的你不是你。”萧依微微眯起明眸。
“是,梦里的我不是我,因为,我是梦。”
似是而非的对话就此结束。
萧依凝视着眼前年幼的孩子,默然无语。
当局者与旁观者,编织者与沉迷者,“醉生梦死”修习的第一步便是要分清楚何谓当局,何谓旁观,何谓编织,何谓沉迷。当年她足足耗时整一月,听了一遍又一遍天魔练心曲,在自己编织的梦中欢笑、仓惶、恐惧、愤怒、悲哀、痛苦、绝望,沉迷了一次又一次,才最终明白了这一点。即便如此,两位长老都已经感叹她小小年纪却是天资过人,因为一般人只会在美梦中沉迷、在噩梦中挣扎,但无论是噩梦还是美梦,其共同点就是,一旦陷入,便难醒。而天资聪颖且又心性坚毅之人,却能从梦中发现真实,从当局者转为旁观者。
但是,想要变成编织者,编织出自己所期望的梦境,那就更需要得天独厚的天资、心性,还需要一份运气。
因为,当人想要得到一份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时,运气的好坏是决定能否得到的关键。
可如今,楚睿仅仅只是听了一遍天魔练心曲,虽然后来莫名昏睡了五天,让她以为失败了,却原来是他破茧超脱了。
天资、心性、运气,无一欠缺,这个孩子,有着上天的眷顾!
楚睿坦然地与萧依对视着,没有避开她探究的视线。而后,他亲眼见证了一朵冰莲的绽放,即使只是瞬间。
萧依笑了,不是那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浅笑,而是勾抹出了一抹真正的笑靥。柔美的唇角优雅地挑起,盈若秋水的眼弯成了月牙,眼角眉梢笑意流转,流泻出一室明媚春光,却又转瞬即逝,如昙花,只一现,可偏偏仅只这一现,便已是,风华绝代,举世无双。
“从今而后,你随我姓萧,名非箫,是非的非,竹箫的箫,可好?”她于此刻确定,她最好的玩物,非箫儿莫属!
“是,箫儿谨记。”楚睿垂首。
在楚睿八岁那年的某一天,人世间便彻底没有了楚氏皇朝的四皇子——楚睿的存在,有的只是正式更名了的红颜宫少宫主——萧非箫。
而那一天,是萧依心情最好的一天,她心情好到以后每年的那一天,都会开一坛她亲手采集各种花蜜果浆酿成的“韶华”小酌,借以纪念她得到了独一无二的玩物。也正是因为她心情实在是很好,以至于忘记了她最初看到那苏醒后的孩子时产生的一丝异样感,也没有看到那孩子乖觉地垂首时,脸上漾起的奇异微笑。
时值开元皇朝惠恒帝盛蓝二十六年,萧非箫,红颜宫少主,八岁。
萧非箫昏睡的五天中,他究竟是做了一个梦?还是做了很多个梦?是个什么样的梦?梦中有谁?这个梦是悲伤的,还是美好的?在梦中他是得到了什么,还是失去了什么?这五天的梦境于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他醒来后的那一笑中,烟消云散。
梦,之所以是梦,是因为无论好坏与否,它都缥缈不可期,伸手不可及。是以,梦便只能烟消,只能云散。
只因,他此时此刻,并非在梦中,而是存在于天地之间,立身于真实之间。
只因,他此时此刻,依然还是,弱小无依!
所以,他笑,笑得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