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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红颜宫的萧非箫(上) ...

  •   萧依待楚睿极好,一切吃穿用度都是拿最好的给他,与他在宫中时几乎没有差别。只是,楚睿想见的人终是一个都见不到了的,毕竟,天南与地北,参商之别。
      当他在穿越群山山腹中那条后来从初雪那里得知名为“通幽径”的暗道时,他已经有了觉悟。
      曲径通幽,他从原来的世界走入了未知的世界,身处传说中的魔域桃源,他不知道,自己将会变成怎样。但他可以肯定,若有两个他,一人在红颜宫长大,一人在皇宫长大,这两个他绝不会一样。
      所以,也许日后还有机会故人相见,只是再相逢时,楚睿却早已不在。
      他已不是楚氏皇朝的皇子,他是红颜宫的箫儿。

      萧依为楚睿制定了学习计划,指派风花雪月四使将她们各自擅长的东西教授给他。
      风擅机关阵势、轻功,雪擅经商、分析情报,花擅药、毒,精器乐,月通晓各种武功。每六天他就跟随其中一人学习,六天一换。但风花雪月四人除去风使,另三人却并不是一直待在宫中,她们出去的次数可说是相当频繁。因此如果谁正好轮到要教学却不在宫中时,便由下一人接替,等回来之后再补上。这样一月中二十四天他跟着四使,剩下几天就是萧依带着他。
      风花雪月四人能够被萧依选为四使,自然不是泛泛之辈。
      楚睿随萧离学过些机关之学,皇宫中有不少机关密地萧依都曾带他去走访过,还算有经验的他却在风灵别院“帘栊”外面的机关阵中被困了好些时日,让他挫折不已,继而愈加奋发图强。可等他费尽千辛万苦闯关成功时,风灵又早已经设好另一个机关阵等候他的大驾光临。
      当然,风灵也是很有分寸地控制了阵势中的机关威力,不然区区一个孩子,没有半点自保能力,如何能闯关?风灵此刻不过是教他如何寻找破阵的关键点,如何看透机关避免伤害罢了。

      初雪虽年幼,却极其能言善道,为人圆滑通透,长袖善舞,她的经商能力几乎可以说是天生。
      当楚睿跟着她时,只要不断地听她说,说各种话题,天上地下,碧霄幽冥,红尘三千,无一不是话题,无一不能说上三天三夜。
      初时楚睿不过是当听故事一般听得挺有兴致,渐渐却发觉不太对劲,初雪好像永远不会累似的,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说着。当然,作为听众,楚睿也得不眠不休地陪着。
      才六岁的孩子,还在爱困的年纪,当然受不了这种变相的折磨,但他的喊停却根本对初雪无效,她自顾自地讲着,只是不许他睡。见他实在困得不行,便猛灌他冰水,然后大发慈悲地告诉他,只要他找到她言语中的错处或是对她的某个话题能提出不同意见并且让她反驳不了,那么他就可以休息。于是楚睿只得强打起精神,认真地听认真地想,对她讲述的每件事每句话都用心琢磨细心领会,才能得到休息睡眠的机会。
      因此在初雪身边的日子绝对是楚睿睡眠严重不足的日子,曾经他有过听初雪讲一天一夜,喝掉的冰水可能有一缸的惨痛经历。
      楚睿时常腹诽初雪话痨,觉得她的嗓子实在神奇,天天说那么多话怎么还不见哑。而初雪却是对这个少主满意得很,六岁的孩子,虽早慧,却也并非妖孽逆天,时常逗弄一下,平添许多乐趣。

      跟着惜花的日子是楚睿最享受的时光。药、毒、器乐,不论哪个都是他最感兴趣的东西,所以虽然跟随四使的时间是一样多的,但他和惜花的关系却最为亲近。
      对惜花的药圃、毒库,还有器乐室,他每次都是一去便乐不思蜀。也因此,即使在初雪那里被说得晕头转向、苦不堪言,但只要一想到接下来要去“疏影苑”,他便又可以精神抖擞地去应付初雪的刁难了。

      月晴则是少言寡语之人,和初雪完全相反,她只拿了一本又一本的书册给楚睿自己看。
      每本书册内容都是不同的武功秘籍,一招一式都有着详细注解,但封面上却一律没有名称,并不注明是何种武功,只标着数字,按照从两百开始向上倒数的顺序,等学完一本便再换一本。
      楚睿对这么平凡、普通的教学方式完全没有意见,拿到书就先将内容全部翻看一遍印在脑中,然后便开始一招一式规规矩矩地练习。只要他开始练习,月晴就会出现在他身边,看着他如书所述练习招式,若有不对或不到位的地方便出言指点。但月晴教的只有招式,没有内功心法,她说,内功不该由她来教。

      月末,是跟随萧依的日子。
      每逢这段时间,楚睿是最轻松的,因为他不需要学任何东西。
      不要他习武,不要他背书,不要他闯阵,也不用他绞尽脑汁地去分析事情的前因后果判断对错,只需要他陪萧依下下棋、弹弹琴,每天吃些奇怪的果子,偶尔泡在奇怪的池子里即可。
      不过,也仅此而已。他原以为萧依会教他内功,不料萧依却始终都没有提起。

      就楚睿而言,这样的日子让他过得很充实,也很安心,偶尔想念想念远方那些挂念的人,日子一天一天地就这样过去。
      他用心地学,苦心地练,他不撒娇、不淘气,在这里他扮演的应该是一个理想的继承者,一个不断成长直到某天能有和萧依势均力敌的实力的对手,而不是一个单纯的六岁孩子。他明白萧依的念想,于是他对任何一件该学该做的事都用了十二分的心思,只求做到尽善尽美,完美无缺。
      在红颜宫,他只要保守住两个秘密就好。
      一是他的身份,二是他的性别。
      宫中除了长年近身伺候他起居的侍女静听之外,没有人知道他是男孩,因为他的脸虽没有完全继承萧离的容貌,与她们姐妹俩并不是特别相像,却因年幼,脸颊轮廓柔和,而他五官又极其漂亮,说是男孩反而会让人难以置信。也因此,萧依还没有让静听给他易容,仍是素面朝天。
      至于身份,更是除了萧依别无第二人知晓。众人都只知,他是萧依收的徒弟,至于家世如何、父母何在,没人敢问。
      可就在楚睿八岁时,他的生活开始发生变化,以前那些平和安稳的日子在瞬间被打破,他真正体会到了身为楚睿与身为箫儿的区别。

      在四使身边学习的日子还是没变,但初雪已不再像最初那样滔滔不绝天南地北地闲聊,而是每次都给楚睿一本书,让他先读半日,再用两天时间为他解说那半日所读内容,余下三天则换成由楚睿解说给她听。在一来一回的互相解说中,对双方有争议的之处再进行探讨。而这探讨,不仅仅只是让楚睿记住书中内容的过程,更是让他融会贯通的过程。融会贯通、记到了心里的东西不比死记硬背记在脑子里的东西,那是想要忘也不容易的。
      风灵、惜花和月晴那边,没有什么改变,依然循序渐进地教导着他,只是学习的东西跟最初所学已不是一个层面。
      唯独,在萧依那里,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因为,萧依终于开口说要教他内功,在他八岁生日过后。

      七月初十,楚睿生辰,他收到了许多贺礼,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风灵送了他一套环环相扣连成圈的九连环,和以前他见过的都不一样,每一环不但都奇形怪状,且还有着不同的色彩。风灵说在拆这套九连环时,最重要的是必须找出各环的拆解顺序。只有按照某个顺序去拆,他才可能成功拆出所有环。而他每拆下一个环就可以去换取一件她收藏的宝贝。这让楚睿相当期待,九个环不就代表有九件礼物?还是说风灵真的对这套九连环那么有信心觉得他解不了几个?
      初雪送的居然是一本用金箔打造的书,极其厚实、沉重,出手不可谓不大方。所有的字都是用尖锐之物刻写其上,字迹细小却秀丽工整、笔划之间流畅随意无半点滞碍,足见刻写之人功力精纯。书名《飘雪记事》,内容则是让楚睿无语问苍天,竟是初雪的记事录。初雪从第一次教导楚睿时就开始尽心记录,包括楚睿在哪一天喝了多少冰水,脸色如何,神情如何,最终又以什么意见获得了宝贵的睡眠,都一一登载在册,极尽详实之能事。简而言之,就是楚睿两年来在初雪那里受教的辛酸血泪史。
      惜花送的礼物比较正常,是楚睿已经肖想了很久的一些作用比较奇特的药物,不过,或许在普通人眼中那才是更可怕的,因为有两种是只需零星半点即可让人立时毙命死得不能再死的剧毒。
      月晴送了一把无鞘观赏用玉制弯刀。看似暗淡墨黑的弯刀,在烛光或是日光之下却又似乎隐隐有着淡淡流光包绕,在弯刀刀身与刀柄上,更是密密地雕刻了无数精致花纹,虽不明白那些纹饰意义,却不妨碍观赏之人初见时的惊艳感叹。对于这弯刀,月晴只简单地说是用千年玄玉雕琢而成,并没有再详细解释。如此精工细作之物,让楚睿爱不释手。
      而萧依,送了他一只金丝鸟。只有楚睿巴掌大小的鸟儿,羽色金中带绿,鲜艳俏丽,啼声更是清脆婉转,一双绿豆大小的黑目灵动喜人,楚睿很是喜爱,每日闲暇时都会逗弄玩耍,还给它取了名字叫小金。

      一日,结束了在机关阵中的学习后,楚睿把玩起九连环,没想到果真是难解,苦思冥想将九连环翻来覆去摆弄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还是无从下手。楚睿暗叹,那九件礼物的确不好拿。放下了九连环,他准备去看他的宝贝小金。
      “少主可是想去看小金?”随侍在侧的侍女静听突然出声问道。
      楚睿略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正是。”
      “请少主稍后,奴婢这就去取来。”静听俯身行了一礼后,径自离去。楚睿端坐皱眉,预感到似乎有什么事情正要发生。
      当他看见静听取来的小金时,他瞬间瞪大了双眼,几乎就要从圆凳上一跳而起,却终究还是冷静地保持了端坐的姿势,只是用力闭上了眼睛。
      眼睛一瞪一闭之间,心思数转。可是,饶是他心思转得飞快,感情却已是不由自主。他不得不紧闭双眼,因为他不想让泪水流下。
      可惜即使他闭上了眼,泪水还是冲过了阻拦。
      此刻的小金,睡在他用餐的餐盘里,浸泡在满盘鲜血中。娇小的身体好像还在颤抖,紧合的眼皮下眼珠似乎还在转动,清脆的啼鸣仿佛还在耳际缭绕,只是,很明显,盘中那脆弱的生命已然逝去。
      “少主,请您睁开眼睛,宫主说,必须让少主看清楚,这只是一只小鸟,没有任何力量。在弱肉强食的世界,弱者只是强者手中的玩物,喜爱之时千宠万爱,不喜之时随手毁去。强者的存在代表掌控,弱者的存在只代表服从。所以,少主切不可对玩物太过用心,玩物仅仅只是玩物而已。”静听一字一句地转达萧依的吩咐,语调如同她的表情一般,没有丝毫起伏。
      “你下去,我想睡了。”楚睿站起身走向床边,不看那小鸟,也不看静听。只是安静地除去了自己的外衫和鞋袜,扯开叠放整齐的被子将自己深深地埋了进去。

      面朝里侧,他紧握双拳,努力地压抑着自己几乎想要一刀了断静听的愤恨,压抑着自己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悲鸣。
      玩物,即使只是玩物,它又何错之有?何必非要用此种手段来教导他?只是为了让他能看得更清楚体会地更深刻吗?还是说,这是警告,是萧依在警告他,虽然他顶着红颜宫少主的身份衣食无忧安稳度日,但他最本质的身份,却也不过是萧依的玩物而已,没有丝毫反抗能力的弱者罢了!现如今,萧依对他这玩物的表现,感到不满意了!
      他躲在被子里,呼吸一下急过一下,小小的身体蜷成团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却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不要怕,要冷静思考,要静心忍耐,因为在这里,他不是那个被众人捧在手心仔细呵护的四皇子。尽管风花雪月四人都对他很好,尽管他的一切要求都会得到满足,但这里是红颜宫,是属于萧依的红颜宫,是萧离逃脱之后就再也不愿回来的红颜宫!
      如果这是警告,那么,萧依是认为他哪方面做得不够好?在他逐渐平静下来放开手脚平躺在床上后,他脑中不断盘旋的,就只剩下这个问题。
      他认真地回顾近几月的桩桩件件之事,却毫无头绪。也许,是萧依觉得他跟着风花雪月四人学习的进度太过缓慢?最终,他抱着这个答案昏昏睡去。睡梦中,他来到一个满是血红色的世界。
      他在做梦,他很清楚地知道,因为他似乎是置身半空,而地面上有个小小的孩子,他清楚地看见那孩子与他有着相同的装束,相同的面容,只是,那孩子在流泪,血红的泪,流了满面。那个似乎是自己又似乎不是自己的孩子手持月晴所赠玄玉弯刀,一下又一下地在切割着手中的某件东西,一下又一下,不快也不慢,只是重复着切割的动作。
      楚睿明明可以看清他的容貌衣着,却偏偏看不清那孩子究竟在切割什么东西。身处半空中的他只是看着,一直看着,看着那孩子一再地重复那个动作,无休无止。
      这是一个无声无息、血红色的梦世界。他第一次做了这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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