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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8】命中注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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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城被逐出师门?”萧非箫听闻这消息时很惊讶,叶城不是做出师任务去了?怎么反而被逐出师门了?就算他偷不成慕容家的鸡,也不至于要被逐出师门这般严重吧?他看了看面前躬身静立的老头,又狐疑着将目光转向了楚遥。
莫非,是楚遥不愿让叶城跟他走,所以才示意老头子那边想办法阻止?
这个想法瞬间湮灭,因为他看见楚遥皱了眉。
“怎么回事?”楚遥问道。
楼碧袖将事件经过及他的驱逐理由一一道来,不曾增减半分。
萧非箫听完一阵错愕,回神时老头早已退了出去。
“哥哥……”萧非箫茫然。
楚遥冲他招招手,小孩三步并作两步便扑入他怀里,被他抱坐在了膝上。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叶城?”小孩皱眉,愤愤不平。什么影响别人命运害人一辈子,这种纯粹骗小孩的话居然也能被用来当作逐出师门的理由?!
人活一世,总会与人接触与人有瓜葛牵连,即便是日常生活中不经意的一句话都有可能对人对己产生重大影响,想要完全不影响他人的唯一办法,便是从来不曾存在!
不存在,便无牵扯,无牵扯,便无影响。没有人可以丝毫不受他人影响地生活在人群之中,也同样没有人可以在人群中生活却对他人不造成任何影响。
人,毕竟是群居者,所以,这种影响,不可避免,无从选择。
用个通俗易懂、并且更能让人容易接受的词来形容,那就是——命中注定。
那个小厮是慕容家的采买小厮,叶城选择他下手,仅仅是针对他的身份,他的身份让他被叶城选中,这是在他成为慕容家的小厮后的命中注定。如果他没有成为慕容家的小厮,也一定会有其他命中注定,只要他生存于人世,只要他行走于红尘。
又比如,萧非箫自己,从楚睿到萧非箫,从皇宫到红颜宫,他又何曾有过选择?只因为他是萧离的孩子,他便无从选择,这也是命中注定。除非,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楚睿,不是萧离的孩子,那么,他会有其他的人生,也会有其他的命中注定。
“也许,他是不想让叶城跟我走。”楚遥安抚般摸了摸小孩的脑袋。
“那他不准叶城出师不就可以了?”萧非箫驳道。
“依叶城的性子,即使没能出师也很可能会偷偷跟着我一起走。”楚遥摇头。
“他将叶城逐出师门,就能让叶城不跟你走?”萧非箫挑眉。
“叶城失踪了。”楚遥道。
“失踪?”
“叶城本该回自己房间收拾东西的,但现在,东西一件没少,人却不见了。”
“他会去哪里?”萧非箫望向窗外,阳光明媚。
叶城在金玉楼待了九年,在这里吃喝拉撒,在这里从一个孩子长成少年,若要说谁最了解他的个性脾气,自然非楼碧袖这老头莫属,一把年纪阅人无数的人精,怎会不了解自己的徒弟?他若不让叶城出师,叶城也许会不甘不愿地继续留在金玉楼继续想办法做出师任务,但更有可能,叶城会偷偷跟着楚遥一起走,就算不能一起走,也可能会偷偷随后溜走。偷溜这种事,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毕竟,腿长在叶城的身上。
但是,楼碧袖将叶城逐出了师门,那依叶城的性子会如何?一个心心念念要为他认定的主人效命报恩、想要独当一面派上用场的人,却连师门都看不上、容不下他,那他又有何脸面去跟着他的主人?叶城的失踪,是否就是楼碧袖想要的结果?
难道对楼碧袖来说,跟随楚遥,这个结果比叶城失踪更让他难以接受?
萧非箫沉吟半晌,终于开口问了一个他很久之前就该问却又没问的问题。
“哥哥,金玉楼不是你的势力?”他原以为金玉楼是属于楚遥的,但照现在的状况来看,背后主事者应该另有其人才对,否则楼碧袖怎敢如此作为?
“不是。”楚遥答得干脆。
萧非箫呆呆地瞪着楚遥,只觉一口气被生生憋在了胸腔几乎要无法呼吸。
“那你怎么敢来!”萧非箫一下从楚遥膝上跳了下来,不敢置信地瞪眼怒道。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他怎么就能这么贸贸然地跑到一个陌生势力范围内,虽说不上大摇大摆,可这架势也和大摇大摆没什么区别吧?至少到现在为止,萧非箫见到的人之中,楼碧袖、叶城、还有几个伺候起居的都是金玉楼的人,楚遥自己的人呢?堂堂天子居然是一个人出来微服私访的吗?!
楚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将浑身紧绷怒意昂然的孩子重新抱上了膝头,右手抚上小孩的脸,白皙滑嫩,手感很好,红颜宫至少在饮食上不曾亏待孩子,这是他唯一对红颜宫满意的地方。
当然,若是他养,肯定能养得更好。
但萧非箫不满意,他瞪着没有半点紧张感的某人。
“金玉楼虽不是我的,却也与我有关。我的病,不是御医治好的。”楚遥向来体谅弟弟,没有让他费心去猜测就直接给出了答案。
萧非箫眼眸一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金玉楼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在我六岁生辰之日,金玉楼为我送来了保命之药。”楚遥道。
“给你治病的人是谁?”事关自己哥哥小命,萧非箫努力打破沙锅。
“我舅舅。”楚遥道。
“你舅舅?”这又是个出人意料的答案。据萧非箫所知,楚遥的生母是官宦大族出身,若非像他这样的特殊情况,官宦子弟怎么会去学习医术?况且以前楚遥身体不好的时候全靠御医救治,如果这个舅舅真的医术高明,怎么拖了那么些年才去给他医治?
“据说舅舅年少时出门游历,结果一去不返,杳无音讯,直到我六岁那年,才突然出现。”楚遥解释道。
“六岁时就开始治了,可我记得哥哥十三岁的时候身体还是不好。”萧非箫很怀疑这位舅舅的医术。
“以前一直缺了两味极难得的主药,舅舅医术再好,也只能尽量为我延命,两年前机缘巧合凑齐了药方,调理了一年多,身体也就大好了。”楚遥道。
萧非箫算了算时间,默默地依偎在了楚遥怀里。
六岁前,楚遥由御医医治,奈何御医力有不逮,生机渺茫。六岁后,楚遥的舅舅回来了,却空有医术没有药材,依旧生机渺茫。直到两年前,楚遥十六岁,才凑齐了药方,又调理了一年多才将他治好。也就是说,十八岁的少年,真正拥有如常人般的身体也只是近一年的时间而已。在那没有凑齐药方前的十六年里,在那苦苦寻求一线生机的十六年里,楚遥究竟是抱着怎样的信念才能熬过那遥遥无期的等待?他始终都怀着希望从不曾绝望过吗?
十六年啊,何其漫长!
而他,在红颜宫不过才五年罢了……
一种沉闷感莫名滋生,萦绕在萧非箫心头,挥之不去,他不知道这种沉闷因何而起,只觉心中酸涩难忍,胸口隐隐作痛。
“怎么了?”察觉到异样的沉默,楚遥捏了捏小孩的脸,那触感让他有些爱不释手。
“他是金玉楼的人?”萧非箫没有躲避楚遥的手,只继续问道。
“不是,当时舅舅不方便现身,便通过金玉楼来联系,一来二去便也熟悉了。”
“你让金玉楼来找我?”
“是啊,但若不是萧离告知,他们还是找不到你。”
“她知道你的事吗?”
“我不确定。”楚遥犹豫了一下,给了个模糊的答案。萧离,一直是他不能确定的人。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萧非箫无奈。
楚遥看着眼前明显很苦恼的孩子,不由笑了。“除了你,我不担心任何人。”澄净的声音,温和的语调,在萧非箫耳边盘旋,久久不散。
除了你,我不担心任何人。
除了你,没有任何人值得我担心。
除了你,我不会在意任何人。
只有你,才是我唯一牵挂羁绊。
萧非箫的小心脏被狠狠地揪着拽着,无法维持平时的跳动频率与力度。
简简单单一句话,他又生生听出了许多含义,一张白净小脸瞬间红得彻底。
“睿儿很热?”楚遥摸摸孩子的额头,奇怪他怎么突然就热得像要冒烟似的。
萧非箫羞恼地拉开楚遥的手,把头埋进楚遥怀里不肯出来。
对小孩貌似撒娇的举动楚遥很乐意纵容,虽不明白小孩心理,却也不妨碍他享受这种哥哥宠溺弟弟的乐趣。“不用担心,金玉楼不会对我不利。”他安慰小孩道。
“为什么?”埋着头的小孩闷声问。
“他们不敢。”楚遥淡淡回道。
这是怎样一种天真!
人心难测,敢或不敢,也许取决于一个缜密的计划,也许取决于一时热血的冲动,人世间最没有保障的,便是人心!埋头退热的孩子蹙了眉,抬头张口欲言,却在对上那双黑眸之际,所有言辞都悄然消融在了唇齿之间。
即使楚遥正微微笑着,清亮的眼眸中也始终蕴含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清冷,明明近在眼前,却似远在天边,那是他与生俱来的淡漠。
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经历了十六年生死徘徊的人,在萧离的虎视眈眈之下成为楚氏皇朝少年天子的人,又怎会是天真之人?
即使萧非箫在红颜宫待了五年,即使他曾经历过完整的轮回梦境,但从真正的阅历上来说,他知道,自己是远远不如楚遥的。因为,他拥有的,只是记忆,他欠缺的,是抉择,以及抉择后承受结果的经验,即所谓的阅历。
人的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有限的时间里,会需要面对无数次的选择。即使是吃顿饭,也会有需要选择的时候,喝粥亦或吃面,还是米饭、饺子、馄饨、馒头?一种米养百种人,每个人的性格思想习惯不同,在面对同样的事情时,最终做出的选择也会是各种各样。
在梦中,他就是那个人,他亲身经历了一辈子,所以他拥有正常孩子所没有的眼界、知识、情感以及思想,但是,也正因为是在梦中,他走的都是梦中人根据自身的性格思想习惯所选择的道路,而不是萧非箫选择的道路。在每一次需要选择时,若是萧非箫,他会选择哪一条路?而他选择的路,最终又将通往哪里?他无从知晓。
没有真正遇到,设想再多也只是假想,同样一件事情,在不同的人身上,会有不同的结局,如今的他,欠缺了属于萧非箫的阅历。
所以,即使只是在回皇宫还是回红颜宫这两个选项上,心之所向与势之所趋的抉择,他就已经犹豫了太久。无法看清前路,无法预知未来,明明此刻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却因为畏惧自己的选择可能会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而始终摇摆不定。空有记忆却没有自保实力的他,对目前的困境束手无策。
而此刻,在对上那双淡漠眼眸的瞬间,不可思议地,萧非箫突然就安了心。既然楚遥说他们不敢,他便相信,他们真的不敢。
他们为什么不敢?萧非箫没有再问下去。在他决定相信的那一刻起,他拥有了一个希望。也许,真的可以……
真的可以怎样?他也没有再想下去。
有时候,希望的来临,只是因为不经意的一句话,或是一个眼神,也可能是一次不知所谓的想象,明明是那样虚无飘渺,却偏偏能让人深刻感受到它的存在,并因此坚韧顽强。
萧非箫怀抱着朦胧的希望,依偎在楚遥怀中。并不是十分强壮的怀抱,却异常的温暖、舒适、安心。
若从不曾拥有,也许便不会妄想。而一旦拥有,又怎能忍受失去?心之所向,势之所趋,作为萧非箫,作为楚睿,按照他的性格,他会怎样选择?
其实,这也是一种命中注定。
“尚未织就梦里花,此身已是无梦人。”
萧非箫在阖眸半梦半醒间,蓦然在脑际浮现出初代宫主萧红颜留下的这句似诗似偈的词句。仿佛是灵光乍现,他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却再下一刻便无法自制地进入了睡眠。
楚遥怀抱着沉沉睡去的孩子,清冷的眼眸扫向被悄无声息打开的房门。
“楼碧袖,你好大的胆子。”澄净的声音,没有半分凌厉气息的平静语调,却生生让站在门口有些佝偻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