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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7】楼碧袖的原则 ...

  •   “你自己觉得这任务完成得如何?”老头问。
      “取了巧才完成的。但是,以前你也教过,做人要懂得机变。”面色苍白的少年老实地回答道,没忘为自己辩解一句。
      “取巧不是错,但若你能放下无谓的坚持,这任务其实可以用更简单地办法去完成。”老头摇头道。
      叶城眼角一跳,按捺住心底的彷徨咬牙问:“之所以要逐我出金玉楼,是因为我没有用那更简单的无赖办法去完成任务?”
      老头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骂道:“混小子!一样是耍无赖,我管你用简单的还是复杂的办法?”
      见状叶城心头反而一松,刚才那个挺直了腰板坐得端端正正说话平平淡淡眼神却阴冷犀利的老头实在太可怕,现在这个翻着白眼佝偻了背骂骂咧咧的老头才是他所熟悉的。
      “那我究竟哪里做错了?”面对着熟悉的老头,叶城的心跳渐渐回复了原来的节奏,说话也比原先有底气多了。

      老头盯着叶城看了好一会却一语不发,让叶城好不容易才平稳下来的心跳又开始不稳定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在路上被你偷了鸡的人,他回慕容府后会有怎样一个未来?”老头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却不是回答,而是反问了叶城一个问题。
      话题转得太突然,叶城还没来得及反应,老头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可能他回去后根本没人发现他同样那么多钱却少买了一只鸡,那么他可以继续安安稳稳地做个采买小厮,等日子长久点,也许他还可以进一步做个采买总管,舒心安逸。但也有可能,他回去后就被人发现采买数量不对,去卖鸡鸭的地方一对账,发现原来少了一只鸡。你说,他好端端地推着板车走路,鸡鸭笼子都是在他眼前摆着的,居然会不知不觉少掉一只鸡?这种话,他说出来有谁会信他?”
      叶城呆呆地听着,顺着老头的描述的可能想象着那人的处境。
      “不明不白地背了这个黑锅,以后他还能做采买小厮?慕容府的人还会相信他?他还能继续留在慕容家?也许你不觉得做个小厮有什么好,但对他来说,那就是衣食无忧,如果他一直踏踏实实本本分分,也许就能做个采买总管,那算是有点小权力了,日子能过得更宽裕。普普通通的升斗小民,你觉得他们一辈子会有多少希求?”老头虽然佝偻着背,声音也依旧平淡,却是字字敲打在了叶城心上。
      “虽然你只是偷了一只鸡,也不值几个钱,但他就应该为你背黑锅?他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甚至你们根本不认识从来没有交集,却因为你这么一次心血来潮,就被生生毁了前程。而你呢?你开开心心地顺利完成了出师任务,一无所觉地继续你的人生,也许过了几年你还会想起曾经有这么个被你略施小计就蒙骗过去的蠢笨小厮,说不定想起来的时候你还会好好嘲笑他一番,但你会去想想他在无缘无故丢了一只鸡后的处境吗?虽然你并没存那害人之心,却实实在在是在害人不是?而且害了人却还根本不自知。”
      叶城面上神情愈来愈凝重。
      “原本你是想规规矩矩地按着我的要求去完成任务,但公子提前来了,你着急了,所以就去取巧。取巧也没什么大不了,谁都有做不到的事情,剑走偏锋不是坏事,达到目的才是最重要的,但在达到目的的过程中,不要牵扯无辜的人进来,你一不小心的举动可能就会影响到别人,好的影响当然无所谓,但坏的影响却会害人一辈子,所以行事一定要小心要谨慎,要三思而后行。这些话我也都告诉过你,你有没有听进耳朵记到心里?同样是无赖取巧,你却一心要偷只正宗的慕容家的鸡回来堵我的嘴,这又何必?”老头叹了一声。

      这又何必?叶城扪心自问。
      任务并没有抠字眼地要求必须是“慕容家的鸡”,所以很早以前他就想到了那个无赖至极的取巧办法——把任务一分为二,潜入、偷鸡,分开进行。但他始终没用这顽劣手段,而是一次次老老实实地跑去慕容家偷鸡,因为他想凭自己的真正实力去完成出师任务,他觉得那样才能真正检验自己是否可以独当一面。
      他之所以来金玉楼,就是想让自己成为一个对公子有用的人,如果连出师任务都不能堂堂正正地完成,又怎么能算是一个有用的人?
      而且,他不过才十七岁,出师任务其实并不着急。众多师兄弟出师的时候,大多都是弱冠年纪,成年了,便也该出师了,这算是金玉楼里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然而,所谓世事难料,公子的提前到来打乱了他的步调,而更让他着急的是,公子想找的人竟也极其顺利地就被找到了。目的既已达成,公子肯定不会在这里等着他慢慢出师,而一旦公子回去了,那么这辈子,叶城觉得自己再不会有机会跟在公子身边。
      可他虽然焦急,却还是没用那个无赖办法。因为在他努力很久却不成功之后,又要用回原来的无赖办法,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无能,根本不够资格追随公子。
      转机出现在追鸽子的时候,那时候他突然意识到,慕容家的鸽子飞出了慕容府也还是慕容家的鸽子。于是,他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完美的取巧方法。
      潜入慕容府,在不被人发现地前提下偷了慕容家的鸡,虽然同样是将一个任务一分为二,但他就是觉得和之前那简单又粗暴无赖的方法比起来,这才真正称得上是灵活机变,称得上是聪敏睿智。
      因为,虽然他没在慕容府内偷鸡,但偷到的却实实在在就是慕容家的鸡。他相信,就算老头到时候有心要为难他,也肯定挑不出刺来。而能想出这样完美的机变法子,能用简单的伎俩达到最终目的,这样的他,对公子而言,应该能算是有用的人了吧?

      可谁曾料,老头却根本没有挑剔他的取巧,只是点出了一个可能的后果,一个让他无力为自己辩解半分的后果。
      金玉楼是做生意的地方,行事未必都堂堂正正,毕竟要养活这么一大家子,金玉楼的生意也并非单纯的酒楼生意,没点小手段怎能在江湖安稳立足?但即使是用些小手段,金玉楼也一定要问心无愧!
      这是金玉楼的原则,是老头楼碧袖的原则。
      绝不肆意妄为,绝不横行霸道,绝不伤害百姓,绝不牵扯无辜,这几条“绝不”是叶城刚进金玉楼时就被反复教导的金玉楼四大戒律。
      四条戒律,不过二十四个字,聪慧如叶城,只听一遍就牢牢记下了,再没忘过。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可能触犯这四大戒律中的任何一条,因为他本就不是肆无忌惮、无理恶霸的性子,他只想做个有用的人,只想追随在公子身边而已。
      他的目标与金玉楼的原则戒律,完全不冲突。
      但是,这一刻,他明白,自己确确实实在无意中就触犯了戒律,无可争辩。
      原来,不为财不为利,不为名不为权,只是转错了一个念头,他就有可能会害及无辜。
      叶城了然了,却又茫然了。

      欢腾的母鸡终于跑尽兴了,开始慢慢踱步,昂首挺胸,精气神十足。
      叶城耷拉着脑袋,他不是个死不认错的人,老头也不是死不认账的人,出师任务他确实完成了,老头也认可了,关于任务方面他们都没有异议。
      但是,他绝对不想从此与金玉楼再无瓜葛。
      这里是他待了九年的地方,他在这里学艺,在这里成长,这里早已是他的家。
      九年来,他吃惯了这里的饭菜,闻惯了这里的味道,看惯了这里的人,听惯了这里的声音。他的确想出师,可出师并不代表他想从此与金玉楼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养育之恩,师徒之情,早在他心底扎了根,发了芽,生得枝繁叶茂,他与金玉楼,应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金玉楼,叶城!”这是他曾遐想了无数次,当他以后真正涉足江湖时,若有人问起他的名号,他该怎样回复。最后他敲定了这五个字,简洁、明了,却足够他自豪。当然,他也会让金玉楼以他为荣。
      可如今,他却要被逐出师门了。
      从今往后,金玉楼将与他再无瓜葛。
      叶城失神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面,脑中一片混乱。
      做个出师任务而已,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呢?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来挽回才行,可是他又该做什么呢?
      服软告饶?长跪不起?一哭二闹三上吊?
      似乎有许多主意瞬间就涌上了心头,可又似乎他什么主意都想不出来。他只是呆呆地站着,就如同窗外庭院中那颗高大的梧桐树一般,默然伫立。

      老头又歪在了软塌上,自黄衣女手中接过新换了烟叶的旱烟枪,点燃后吧嗒吧嗒地狠抽了两口,烟雾袅袅而上,他眯着细眼睛享受着口鼻间的辛辣,悠然自得。
      与叶城一块儿进来被他唤做“谷雨姐”的绿衣女立在一旁,眼神闪烁,面色很是不安。她看着垂头丧气的叶城,咬了咬唇,犹豫着将目光转向了榻上的老头。
      “楼主,对叶城的处罚是不是太重了?楼主若挂心慕容家那小厮,让叶城将这鸡送回说明,以咱们金玉楼与慕容家这些年来的关系,想必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一个小厮才对。”犹豫了好一会,绿衣女子还是忍不住出言为叶城开脱。
      叶城的出师任务她也掺了一脚,负责的还是相当重要的一环,而她其实也同叶城一般,根本没去想过那小厮的命运。在她看来,他们设下的美人计不过是迷惑人心罢了,并不会对人造成实质性伤害。
      只是听老头那么一分析,她也开始慌乱了。
      若说害人之心,他们可没有,不过是想悄无声息地偷只鸡罢了,怎料老头三言两语之下,他们虽未伤人,却竟已是毁了人顺遂的一辈子,还毁得干净利落,毁得悄无声息。
      她想着有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只得呐呐地为叶城求情。金玉楼弟子门人众多,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平日的管理其实相当松散,还从没有人被逐出师门过,这惩罚委实太重了。

      “谷雨,此次任务,你只是配合叶城给他点小帮助,所以楼主不惩处你,但若以后你还犯同样错误,后果便也当如今日。”抽着旱烟的老头没有出声,站在他身侧一直未曾开口的黄衣女子却突然接了话。
      黄衣女声音很是娇脆动听,话语间却极冷漠,谷雨有心要为叶城争一争,可眼神才与她对上,便觉心头一冷,遂低头不敢再多言。
      “叶城,你虽完成了出师任务,却已非金玉楼之人,从今往后,行走江湖之际,不得自称金玉楼门人,不得自称楼碧袖弟子,以前习得武功可照用不误,与金玉楼门人也可继续相交,却不再有同门之谊。”黄衣女以一种相当奇特的平稳语调缓缓宣判了叶城的驱逐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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