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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9】慕容清泠的花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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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公子恕罪。”楼碧袖恭恭敬敬地站在门旁垂首请罪,没有一句辩解。
“是我让他燃了安神香。”自楼碧袖身后走出一人,身形瘦削,深蓝长衫更衬得脸色苍白,五官平平,满面倦意,仿佛疲惫至极,连眼中都带着些朦胧,毫无神采。
楚遥一怔,问道:“舅舅怎么来了?”
“你已有两月不曾让人诊治。”蓝衫人进了屋径自拉了张凳子坐下,楼碧袖为甥舅二人关上房门悄然退去。
楚遥道:“回宫后再继续。”
“不行,先前你一意坚持要亲自出来,所以我让他们给你用猛药暂时压制先天虚症,只是暂时,药效不能持久,除非找到那两味主药,才有可能一劳永逸,但也只是可能罢了。有些东西早已深入骨髓,外力无法企及,即使你内力练得再深厚,也是无用。如今你已错过两次诊治,我若再不来,也许以后都不用再为你奔波了。”蓝衫人声音温和,言辞间却毫不留情。
楚遥沉默了会,问道:“这次施针需要多久?安神香效用有多久?”
“若是先施针疏通,之后再进药桶熏蒸,药液自肌肤渗入,共需四个时辰。若是施针与熏蒸同时进行,药液将随金针被直接渡入体内,只需一个半时辰。至于安神香……”蓝衫人说着,起身至楚遥身旁,探手搭上熟睡孩子的脉门,片刻后道:“可以让他睡上两个时辰。”
“那便同时进行吧。”楚遥立时做了决定。
蓝衫人皱眉道:“此次熏蒸的草药中有几味毒性很烈,直接渡入体内会很痛苦。”
“无妨。”楚遥道。
“安顿好他,来顶楼。”蓝衫人没有再劝阻,自己的外甥是什么性子,这么些年下来,早已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宽敞明亮的房中,除了一张杏黄木榻,同色的长条书案靠椅,以及木榻旁设了一座美人游春图的四折屏风之外,没有摆放其他家具。木榻上空无一物,书案上铺着好几层有些微微泛黄的布巾,布巾上密密麻麻插着各种长短粗细不一的金针,不可计数。
房间有窗,大敞着,窗边有人。
蓝衫人立在窗边远眺,这里已是金玉楼最高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是整座城池最高的地方,可一眼望去,唯有大街小巷路人匆匆,并没有什么可入眼的风光。
九月的天,依然暑气逼人,而未时,更是一日中最炎热之际。
身后传来开门声,蓝衫人转过身,见到来人颇为意外,略带朦胧的眼中闪过一丝喜悦:“不是说要过两日才到?”
来人唇角微勾,笑意浅淡,似乎心情很好,而与之相悖的,却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正狠狠瞪着蓝衫人,语气不善:“过两日?过两日我不就错过了当代神医亲自出手施针的风采?”
蓝衫人抬手揉了揉眉心,说道:“那孩子用了猛药,我不放心。”
“郁、忻、神、医!你不放心大可以在一旁看着让小满扎针,为何非要自己动手?一个半时辰,你以为自己的身体能撑多久?”瞧见眼前人满面倦意,桃花眼怒道。
“连理,答应你的事,我绝不会食言。”郁忻,即蓝衫人看着桃花眼认真地说道。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便让连理满腔的焦躁与怒意瞬时都化作了无奈,暗叹一声,再度妥协:“我在这里看着你。”
“好。”郁忻笑道。
“你若食言,我便……”心怀不甘的某人语未尽,便被人抢了话尾。
“你便屠尽天下,我知道。”郁忻好笑地看着偶尔孩子气的某人。
连理一滞,恰逢房门又一次被推开,楚遥走了进来,身后还有几个小厮抬着个热气腾腾的大木桶,一股浓重的药味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连理不再开口,到书案后坐下,一双桃花眼扫向楚遥,仿佛在看个死人一般,丝毫没有掩饰心中的憎恶之意。
楚遥自打见到郁忻,心里便有所准备,此时乍见连理,没有半分惊讶,也压根没去理会那充满恶意的眼神。等小厮们退去,自动自觉地脱去外衫里衣,只剩了条亵裤便进了木桶。
“若疼得厉害,便出声。”郁忻对连理与楚遥的相处方式早已司空见惯,对此不置一词。他右手拇指食指轻拈起一根三寸长针,最后一次提醒楚遥。
“知道了。”楚遥应了一声。
木桶内特意做了台阶,方便让人坐着,楚遥慢慢坐下,桶中药液刚好浸没肩颈。怪异的味道,热烫的药液,让楚遥有些眩晕。他将双手搭在木桶边缘,闭上了眼睛。
有些事,看久了,便会习惯。有些人,跟久了,便会习惯。有些痛,痛久了,其实也会习惯。即使比以前更痛,对他而言,那也同样只是“痛”,仅此而已。
初雪很头疼。
她已经睡了一个晚上外加一个上午,睡到了完全自然醒的状态,却还是觉得自己这几天紧赶慢赶一路奔波消耗的体力没有被补充回来,整个人都处于恍惚状态。
她讨厌这种不能自控的感觉,所以她心情很糟糕。
而让她心情更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居然也有无话可说的一天。
金玉楼,是庆阳城中最大的酒家、最贵的客栈,虽然名为楼,但其实占地相当广阔,前头的金玉楼中有普通的客房,而金玉楼后还另外有好几个单独的院落可供身份特殊的客人使用。初雪此刻就在其中一座院落前,门扉近在咫尺,她却望门兴叹。
因为,在她与那门扉之间,站着个黄衣女子。
一脸肃穆,毫无商量余地的黄衣女子。
初雪费了好半天唇舌,面前之人居然连眉都没皱一下,就这么漠然听着,漠然看着,只在初雪问起她家少主时才答了她一句,小公子正在午休,不见客。
问大公子呢?答大公子正在午休,不见客。
问小公子可有传话给她?答小公子正在午休,不见客。
问两位公子什么时候能醒?答两位公子正在午休,不见客。
问两位公子什么时候午休的?答两位公子正在午休,不见客。
问那两位大爷下午可有什么安排?答两位公子正在午休,不见客。
初雪气闷。
莫非这世上真有一物降一物之说?而她如今就真的遇到了克星?她暗暗用右手掐了掐自己的左手,试图让自己清醒点。
萧非箫住的院落,她昨晚便已经确定过地方,如今那院门近在咫尺,她又何必与人在门外苦苦纠缠做这口舌之争?再说了,要真是论口舌,她可从没输过!即使是面对她家可爱的少主。
果然,还是不清醒啊……
初雪收敛起焦躁情绪,蓦地冲那黄衣女子嫣然一笑,足下倏地一个错步,身形一晃而过,步履轻盈,裙带飞扬,仿若彩蝶翩跹,不过一息,拦路虎般的黄衣女子便被她轻轻巧巧绕了过去。
能用嘴皮子了事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用嘴皮子不顶事了,那就直接行动!初雪眉眼弯弯,唇角梨涡深深,心情瞬间放晴,因为她只要一伸手便能推开那扇木门,而身后的黄衣女子没有任何动静,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早先自己怎么就真那么傻乎乎地等人通报呢?她要见的是红颜宫少主,却被一个外人给拦了,简直可笑。天潢贵胄又如何?莫非他们还真以为能拦得住……
在那芊芊玉指即将触到木门的瞬间,心里头还在漫不经心反省着的初雪突然生生止住了自己的身体倾向,足尖一抵一转,以比方才更快的速度朝旁掠去。
“两位公子正在午休,不见客。”黄衣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平稳的语调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神情肃穆,对初雪方才的举动视若未睹。
在离木门丈许处停身止步的初雪明眸一转,唇畔梨涡隐去,潇洒地一个转身,没有再做纠缠,便往金玉楼外去了。黄衣女子依旧守在院门前,隔着丈许距离,不远不近。
慕容家共有三处花园,是慕容家的三位女子慕容怜云、慕容惜花以及慕容清泠各自在府中辟了一块地,按着个人喜好布置,互不干扰。
虽然萧非箫在慕容家待了段时间,却并没有将三处花园都走过,因为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慕容惜花就是慕容怜云,萧非箫是个很知礼的孩子,不会随意在别人家中乱走。他只去过慕容惜花的园子,慕容惜花喜好调香,园中各种花卉栽种时都是按着花期、香气浓淡分布,待花开时各种香味交汇调和,馥郁香醇,那是她精心安排的闻香盛宴。
慕容清泠的花园,他未曾得见,此刻,出了金玉楼的初雪来到了慕容清泠的专属地盘。
初雪站在圆拱门之下,望着眼前的“花园”,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清醒,刚刚带路的婢女,她好像是说,小姐在花园?
眼前这个是花园?
没有任何一株花的“花园”?
拥有这样一座“花园”的花使……一种莫名的心虚感自初雪心底油然而生。
与其说这是花园,不如说是树园,或是盆栽园更合适一些。不是很宽阔的院子里,摆满了一盆盆造型千奇百怪的盆栽,满园都是郁郁葱葱的绿,浅绿、嫩绿、草绿、深绿、墨绿,各种绿色充斥着这个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绿意葱茏中,一身湖绿色长裙装扮的端丽女子自层层盆栽架后转出,在九月的暑气中,携着几分清凉。
“你怎么来了?”慕容清泠手中还拿着绳索与剪子,似乎是在给盆栽整姿造型。神色平静祥和,仿佛昨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初雪想起自己来此的初衷,终究没有对慕容清泠的“花园”发表任何意见,只问道:“金玉楼,与慕容家同处一城,你对他们了解多少?”
“金玉楼?”慕容清泠颇为奇怪地看了初雪一眼,放下了手中工具,一旁侍女即刻递上木盆,盆中有清水,慕容清泠净了手,又有侍女递上布巾,她接过仔细擦干自己的双手。
初雪觉得自己的头似乎更疼了些。
明明一身女装,明明姿容端丽,明明窈窕淑女,明明举止优雅,在这满是盆栽的园中,加上那刚刚放下的剪子绳索,还有那很是顺手流畅的几个动作,却是生生让初雪看出了中老年男子的身影。莫非这是看多了她男子装扮后的错觉?初雪开始自我反省并努力调整感官。
“我印象中的金玉楼,一直是个贩卖各种消息的地方。”慕容清泠对初雪的内心感受自然是无知无觉,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初雪走出了“花园”。
“其他方面呢?”初雪又问。
“其他方面?是指什么?”慕容清泠问道。
“金玉楼有高手吗?”初雪道。
“高手?明面上没有,但暗里却肯定有。贩卖消息,说白了他们做的可是出卖人的生意,若没有高手坐镇,怎么可能顺风顺水地走到今天?”慕容清泠说道。
“有办法查到吗?”初雪问道。
“你遇上了?”慕容清泠一挑眉,端丽的面容上突兀地浮上了几分戏谑。
初雪分明觉得自己真的又头疼了几分。
端丽柔美的五官,却要配上一个颇具男子英气的挑眉戏谑神情,如此生生糅合在一起的结果,便是眼前这张让人不忍直视的美人脸……
等见到少主,一定要告诉他,以后禁止慕容清泠再扮男装!红颜宫的花使,形象问题也是很重要的!初雪暗下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