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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2】君子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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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慕容惜花再次见到慕容青萍时,已是隔天清晨。
在她印象中总是唇角微挑、仿佛事事尽在掌握的笑面狐终于扯下了那层面皮,静静地坐在厅堂太师椅中阖眸沉思,一脸阴沉,周身气势凝重得让送茶水的婢女一路走得战战兢兢。
“没有消息?”慕容惜花对这个在外奔波了整夜的人没有丝毫同情之意。
“我让小孟子跟在她身边,可现在我找不到小孟子。”慕容青萍睁开眼,“放出的闻香雀只会随处乱飞,完全追踪不到。你的鼻子到现在都没有恢复?”
慕容惜花皱眉:“我的鼻子好不了了。最近慕容家和谁结了仇?你和清泠在外面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我没有,清冷应该也没有,况且她就算得罪了人,对方也不会知道她究竟是谁。”慕容青萍拇指轻轻摩挲着佩在腰间的翠玉,挑眉反问:“你才是被盯上的那个吧?”
慕容惜花无动于衷,“盯上我的人不会找上箫儿。”
“如此确定?”
“剑穗缀白花,不会有第二人。”
“可他不是早死了?死了快十年了。”
“当年他坠下悬崖,可以说是尸骨无存,也可以说是死不见尸,如今就算活着又有什么稀奇。”慕容惜花取了茶盏,慢慢喝下一口热茶提神。
“当年你与他闹得满城风雨,就没想办法下悬崖去找找?”
“在他坠崖前,我们已经恩断义绝,再无瓜葛。”慕容惜花平静的神色不见一丝波动。
“既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如今他又是传口信又是送东西,算怎么回事?”
“那是他的事,我不知道。”
“若是我先遇着他,便让他彻彻底底死一回为你解忧,如何?”慕容青萍讥讽道。
“随意。当务之急,先找回箫儿。”慕容惜花淡淡回道。
“找到小孟子,大概就能找到那丫头。城里昨夜已经搜寻了一遍,今日我搜寻城外,让你的人再搜一遍城内。”慕容青萍站起身朝门外走去,没走两步又转回头:“小孟子若有事,那丫头就陪葬。”语毕,拂袖而去。
慕容惜花对慕容青萍的狠话置若罔闻,独坐厅堂,一个人静静地喝着茶,一口一口,喝得很慢,仿佛那是绝世佳茗此生难得一尝般,仔仔细细地品味着那种带着微涩的甘美。
品了许久,蓦然长叹。
居然连放狠话这种事都做出来了,想必是真急了。只是,若真是那孩子出了事,陪葬的可不只是慕容家。还有那白花剑穗,此生还真是不愿再见啊。
“缘皆是孽,情皆是债,大好人生,何必?”无奈的轻叹消散在空荡荡的厅堂中,无人听闻。
叶城端着一碗散发着奇怪味道的黑色浓稠汤药走到了金玉楼顶楼最角落的一个房间。
“是我,叶城,来送药。”叶城敲了门,又站在门口知会了一声,才推门而进。
萧非箫觉得他那间屋子已经是极度简洁,但他如果看见这个房间,肯定会无言以对。因为,这间房,真的就只是一间房,空空荡荡,除了四周墙面,再没有任何东西。房中只有一个人,盘腿端坐在蒲团上,占据了地中央。
那人一袭青衣裹身,头发灰白,面色蜡黄,闭着眼睛,脸上几乎没有肉,皮包骨头,整个人极其消瘦。在他左手边,放着一把剑,剑柄末端缀有剑穗,一朵白花,丝绸所制,拳头大小,花瓣层层叠叠,看着像是山茶花的模样。
青衣人虽然阖着双眼,却准确地抬起左手接过叶城递来的药碗。他的手很稳,没有半分颤抖,但皮肤干枯,形若鸡爪。仿佛没有闻到那浓重的怪味,他仰头大口喝下药汁,面容平静,反而是站在一旁看他喝药的叶城一直替他皱着眉。
一代大侠,怎就落了这般下场?叶城暗地里摇头感慨,红颜祸水,女人是老虎,沾不得,沾不得。
接过青衣人递回的药碗,叶城道:“三日后可去慕容家,一切就绪。”
“知道了。”青衣人应道。从外表看,几乎已经是个干瘪老头,但声音听起来却是意外的年轻、浑厚。
“君大侠,你……”叶城张了嘴却又不知道自己应该再说些什么。
“我不是什么大侠,别这样叫我。”青衣人道。
叶城有些手足无措,第一次觉得自己笨嘴拙舌,竟连句安慰话都不会说。“君大侠,去慕容家,你多小心。这药,对你的身体,还是有用的。”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句话,叶城匆匆转身离开了。
青衣人睁开眼睛,沉默地看着那少年落荒而逃的身影,看着他细心地将房门轻轻掩上,又合上了双眼。
同情。
那孩子在同情他,因为他如今的这副模样,因为他以前的曾经辉煌。
如果是以前的君诺,被人同情了,他是会愤怒,会感慨,会好笑,还是会觉得悲哀?可惜,他已经不是以前的君诺,所以现在的他很平静。
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他要找的人只有一个,其他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君子一诺,重比千斤?”年轻娇俏的女子双瞳剪水,似笑非笑。
“丈夫一言,驷马难追!”高大健壮的男子豪爽大笑,意气风发。
“那以后我种田,你织布?此等小事,想必难不倒君大侠吧?”女子站在桃林间,灿烂明媚的笑容堪比花娇。
男子瞠目,“这、我不会织布。”
“我又没让你生孩子,织布只要学了便会,可不是做不到的事情。怎么,想反悔?”女子扬起下巴,不满地瞪人。
男子苦了脸,放下身段告饶:“换一个吧,换一个我现在就能做到的。”
女子眼珠一转,又笑道:“一年内亲手摘采九十九种不同品种的花给我,怎样?这可不为难了吧?”
男子笑着应了,九十九种花,为期一年,这又有何难处?他却忘了,虽然他平时走在乡间小道上都能随处看见各种野花,很多却都是同一种,只是颜色不同罢了。一个普通人,如果对侍花弄草不是特别有兴趣,这一辈子都不会见到九十九种不同品种的花。
所以,最终,他没能完成这个承诺,他只采到了七十八种,远远不够。
君诺,君子一诺,决无虚言。可唯独对她,却是从未守信过,由始至终。
“君诺,君子诺,你对得起全江湖,甚至,对得起全天下的人。”最后的最后,那个娇俏女子只留给他这一句话,没有抱怨,没有不满,没有歇斯底里的哭闹,没有掷地有声的指责,只是红衣飘飘,迎风而去。
晨光为她披上霞衣,山岚与她合而为一。
双瞳剪水,脉脉不得语。
美,至极致。
那是他一生的记忆中,最美的影像。
以前的君诺,会像如今的他这般,反反复复、无休无止地回忆她吗?
我对得起全天下,却为何要独独亏欠你?为何?
以前的君诺,会像如今的他这般,反反复复、无休无止地责问自己吗?
空旷的房间,细微的呼吸声逐渐低不可闻,死寂蔓延,枯瘦的身影一动不动,仿若雕像。
待萧非箫醒来时,已是隔天清晨,是他从慕容家失踪的第二天。
他睁开眼睛,还不是很清醒,只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不对劲,怎么会感觉酸酸胀胀睁不开来?昨天被人打了?他揉着眼,回忆昨晚临睡前发生了什么事。
“醒了?眼睛疼?”突然有个声音问道。
他用力瞪大眼睛循声望去,只见声音主人白衣胜雪,安宁澄净,原是坐在窗边看着手中书册,此刻正偏过头看着他,眉目细致,神情淡漠。
昨夜的记忆瞬间回笼,萧非箫呆呆地张了张嘴,无意识地唤了一声:“哥哥?”
楚遥放下书册,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没有发热。又用拇指按了按他的眼皮,浮肿得厉害,昨日哭得太狠。
“没事,过段时间就会好的。你睡很久了,先起床吧。”极其自然的,楚遥拿起衣物替那看起来还有些呆呆的孩子穿戴起来。
“哥哥,你怎么会来这里?宫里呢?”牵线木偶般任由楚遥为自己穿戴,愣了好一会萧非箫想起一个大问题:他的三哥,不是已经登基,即位做了皇帝?可如今,他却出现在了这里!
楚氏皇朝地域面积辽阔,从东南方的翊洲皇城到慕容家所在的西南秦州,就算是走最快捷的水路,那也不是四五天行程就能赶得到的。
以前萧非箫从不认为楚遥会来找他,一方面是因为楚遥的身体原因,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的身份。皇帝不比皇子,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跑出来的?至少他在皇宫那六年,他的父皇一次都没有出过翊洲。
“不用担心,都安排好了。”楚遥轻描淡写地揭过。
“公子,膳食已备好。”门外适时地响起叶城的声音,打断了萧非箫的询问。
“进来。”楚遥道。
叶城带着几个小厮鱼贯而入,有人端着膳食,有人捧着木盆,有人拿着洗漱用具。叶城快手快脚地将各色吃食一一摆放到桌上,穿戴完毕的萧非箫只能憋着一肚子疑问洗漱进食。
楚遥边吃边留意着孩子的喜好,见他一连吃下三个白白软软做成小兔子模样、看着很是可爱的包子,不由便将食碟中最后一个小包子夹了送进自己嘴里。
好奇的结果,是他体验了一次何谓后悔不迭。
甜,就一个字,甜!小包子里的馅儿甜得发腻,甜得粘牙,甜得他隐隐觉得牙根疼。那孩子一无所觉,很快又找到了下一个目标,一种绿色菱形看着挺晶莹可口的小糕点。这种糕点楚遥不用尝也知道,肯定也是甜点。看着那孩子挑挑拣拣,吃得倒也挺开心的样子,楚遥突然觉得松了口气。
五年不见,至少这孩子喜欢甜食这点还没变,叫他哥哥这点也没变,至于其他地方,就算变得与以前判若两人,那也只不过是他长大了。
人都会长大,总会改变,许多事都是人力无法企及。无论这孩子变成怎样,终究还是他,还是那个喊着哥哥的他。
记忆中那个被停留在六岁的孩子与眼前十一岁的孩子,在楚遥眼中逐渐重合。
萧非箫咬着甜甜的绿苓糕,看了看一直在盯着他瞧的楚遥,突然笑道:“这是甜的,很甜,哥哥你不会喜欢的。”
楚遥一怔,转而会意,这孩子分明是看见了他夹走最后一个小兔包,却故意不提醒他。楚睿喜欢甜食,楚遥却不喜欢,也许是以前喝药习惯了,反而接受不了甜的食物。
这孩子居然也会作弄人了,这个认知让楚遥一时不知是该感慨还是该无奈。
“哥哥,我吃饱了。”萧非箫塞完绿苓糕,确定肚子已经填饱,便催促楚遥继续进行解惑大业。
楚遥扫了眼桌上剩下的食物,觉得小孩的食量还算正常,便让人来收拾。
“想出去玩?”看着一脸兴致勃勃的孩子,楚遥问。
萧非箫顿时无语。
虽然他是十一岁没错,可是,就算换个普通十一岁的孩子,在经历了突然被人绑走,突然发现似乎要有大事发生,突然看见多年不见的哥哥这些事之后,怎么也该是先以弄清事情来龙去脉为重,而不会只想着出去玩吧?还是说,自己其实和十一岁的孩子真的相差很多?
“哥哥,咱们先说说话吧?”看楚遥似乎真有要带自己出门的迹象,萧非箫只能开始自力更生。
“嗯?说什么?”楚遥无知无觉地问道。
萧非箫无奈,他记得楚遥不擅长说故事,小时候他都是直接照着书念故事给楚睿听,从来不会自己讲述,因为他觉得自己讲得肯定没有书上写的好。但是,对四五岁的孩子来说,照本宣科的听读故事,其实一点都不好玩,他总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萧非箫想了想,觉得还是由他直接问,楚遥直接答,比较省事。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杂乱的思绪,理了个头出来,问道:“那个口信和那两件东西,是不是哥哥让人送慕容府去的?”
“不是。”楚遥答道。
萧非箫眨眨眼睛,又问:“哥哥认识那个送东西的人?”
“认识。”楚遥答。
“他是谁?”
“君诺。”
“他为什么要送那些东西?”
“他想送。”
“他和慕容家有仇?还是和慕容惜花有仇?”
“慕容惜花。”
萧非箫又眨眨眼,暗暗咬牙,这么些年哥哥竟一点改变都没有,回答得也实在太简洁了!他从不主动讲述事情的前因后果,因为讲述前因后果就像是讲故事,可他偏偏不会讲故事!
“那哥哥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仇吗?”萧非箫不屈不挠,再接再厉。
“君诺说,慕容惜花已经死了。”楚遥道。
萧非箫一愣,“死了?”
“对,他说,慕容惜花就死在他眼前。”
“那现在的慕容惜花是谁?”
“他不知道,所以他送东西去试探,但这个慕容惜花很沉着,没什么动静。”
萧非箫有些怔愣,慕容惜花是假的?慕容家竟没人看出来?萧依竟也没看出来?风灵初雪月晴她们竟也都没看出来?这么多人都没看出破绽,这人以假乱真的本事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他说慕容惜花是什么时候死的?”萧非箫又问。
“九年前。”
萧非箫觉得更不可思议了。
如果慕容惜花是别人假扮的,那么假扮成另一个人九年,目地何在?慕容家?亦或是红颜宫?但这九年中,据他所知,不管是慕容家还是红颜宫,都不曾有大事发生。
历经九年都无所建树,这假扮之人也太失败了。
可历经九年都没被人揭穿,这假扮之人又太成功了。
慕容惜花真的死了?现在的慕容惜花真的是有人假扮?君诺又到底是谁?慕容惜花怎么会死在他眼前?是否真有人假扮慕容惜花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
萧非箫只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堆疑问在滚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多。而这些问题都要问他这个三哥,问这个总是能回答简洁到让他无奈的人。
萧非箫趴在桌上,双手食指中指按住自己两侧太阳穴,“哥哥,头疼。”
楚遥见那孩子鼓着腮帮子,瞪着还浮肿的眼,童音绵软地撒娇,眼底不由浮起几分笑意。倾身上前将孩子抱起,让他横坐在自己腿上,头靠在自己胸前,一如年幼之时。
“那就不想了,再等两日,等慕容恒回来后,我们随君诺一同去慕容府就能知道了。”
萧非箫埋头磨牙,他并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尤其是在听故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