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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3】往事知多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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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楚遥是个完全不会说故事的人,那么毫无疑问,叶城就是个天生的说书人。故事从他嘴里说出来,情节曲折动人,语调抑扬顿挫,表情丰富多彩,紧张时他压着嗓子,欢快时他手舞足蹈,一个名为“君大侠畅游江湖记”的故事被他演绎得如诉如泣,入木三分。
等等,这两个词好像不是用来形容说故事的?那就不形容了,反正萧非箫靠在自家哥哥怀里,笑眯眯地看着叶城的各种表演,乐不可支。
君诺,江湖人称“君子诺”。
君子一诺重千金,只要是他说过的话,许下的诺,应了的事,他都会一一做到,决不食言。他锄强扶弱,正气凛然,刚强果敢,但他很多时候又很莫名其妙。有人极其推崇他,敬他为一代大侠,因为他光明磊落、豪气万千;也有人极其憎恶他,视他为牛鬼蛇神,因为他死不听劝、胡搅蛮缠。
他曾奔波万里,远赴西域,只为完成他师傅的遗愿——将他的骨灰送入光明教的日月冢与人合葬,生不能同衾,至少死要共穴。
光明教,光明神教,西域魔教,这几个名字都是指同一个教派,他们曾在百年前来势汹汹一路东行,想要横扫江湖称霸中原,虽然最终败退回了西土,但那里才真正是他们的地盘,鲜少有江湖人敢去西域闹事,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
君诺一人一剑一马便去了,以一己之力大战光明教十二护教圣使,光明教圣女对他青眼有加,力排众议让他亲手将其师骨灰葬入了光明教历代先辈的埋骨禁地日月冢。不过很可惜,圣女有意,君子无心,最终并没能成就千里姻缘一线牵的佳话。
他曾千里追凶十天十夜不眠不休,只为一个小女孩送了他一捧鲜草莓,让他为自己姐姐讨个公道。
讨公道的对象是个武林世家的公子哥,初春里出门踏青遇见了淳朴卖花女,这种事对公子哥而言不过是春天里的春梦一场,春梦当然了无痕。但对卖花女而言,这梦却留下了太多东西。
他来了,又走了,剩下自己,此生再无可恋,其实也是不敢偷生。也许她还很年轻不懂许多事情,但是她懂自己的身体,懂那日益隆起的腹部意味着什么。
于是,梦醒后,她亲手为自己编织了一根缀着各色野花的草绳,她说,春天很美。
可是公子哥也喊冤了,毕竟不是他亲手杀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曾经要当父亲。武林世家既然号称世家自然也是有些斤两的,于是一方是十余人护着公子哥出逃,一方是一人一剑一马紧追不舍,如此一逃一追十天十夜,最终的结果倒也算是皆大欢喜。
公子哥冥婚,娶了那淳朴卖花女。
不过,相信皆大欢喜这个评语,只是对君诺而言。
他曾在皇城最贵的天香楼一掷千金,宴请当晚楼中所有的宾客,虽然没有一个客人是他认识的。那是因为他输了与一个文弱书生的赌约,愿赌服输。
他曾在街头卖艺耍大刀,胸口碎大石,那是因为他想看看自己如果武功不济只能靠这个吃饭的时候会有多少人愿意捧个钱场。可怜最终收益惨淡,所以后来他一直勤于练武。
要说君诺是个正经的大侠,那肯定不是,大侠没他这么不正经。但要说君诺不是个大侠,那肯定也不对,他做的基本都还是大侠做的事。总之,叶城很喜欢这个样子的君大侠,有侠义之心,行侠义之事,随心所欲,自由不羁,他是个活生生的传奇。
但是这个传奇在九年前销声匿迹,据说是因为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她叫慕容惜花。
慕容,是个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的姓氏,有着久远的历史,所以慕容家是个世家,真正的世家,和上面说到的那个冥婚公子哥的世家可不是一个阶层,不然那家也不会被逼到要靠冥婚来息事宁人。
慕容世家第一出名的是他们的家训: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伤我一分,还之百倍!慕容家的子孙们都彻彻底底地牢记并勤勤恳恳地执行着这条家训,甚至可说是乐此不疲,一旦得罪了慕容家,那不是不死不休,而是死了也难休。正是这份狠辣,让那些没胆子跟慕容家死磕到底的人最终都退避三舍。
慕容家第二出名的是美女,几乎是每一代都必然会出一个艳冠江湖的美人。和君诺同时代的美人,便是慕容家的二小姐——慕容惜花。那确确实实是个大美女,在她十六及笄那年,慕容家的门槛寿终正寝了,因为那群排着队上门来求亲的人。
不管是什么时代的故事里,江湖豪杰与美女似乎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偶遇、相识、结交、倾心,英雄与美人的故事总是发展得那么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美人如玉剑如虹,良缘佳偶自天成。
但是,又几乎是所有同类型的故事都会有同样的结局,那一对曾让江湖人津津乐道的金童玉女,却在不知不觉间天各一方,分道扬镳。个中缘由,不为人知。
叶城恨不得手中有个惊堂木可以拍一拍,萧非箫那明显听得津津有味的神情让他很有继续长篇大论的欲望,可自家公子那一脸淡漠又让他很怀疑自己刚才到底是在讲故事还是在汇报各方势力动向。
他轻咳一声,结束了自己的表演。
兴致盎然的孩子眨眨眼很困惑:“这就没了?慕容惜花和君诺的恩怨情仇呢?”他想听的重点还没听到啊。
叶城眨眨眼很无辜:“那是他们俩的事情,外人怎么会知道呢?”
萧非箫又眨眨眼笑得很可爱,露出一口小白牙:“不是说君诺是为了慕容惜花销声匿迹的吗?既然连为了谁都知道,怎么会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叶城也眨了眨眼,低头掰着自己的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一、二、三、四、五,换只手再数,六、七、八、还有九,点点头回答道:“九年前我才八岁,只是听说书人这么说,说书人没说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萧非箫笑得纯真:“那你现在再去问问那个说书人,问清楚点。”
叶城苦了脸:“说书人有手有脚,他会走,九年过去了,早走远了。”
萧非箫恍然:“也对,九年了,那个说书人不在这儿也正常。”
叶城赶紧点头,萧非箫又笑了:“你也有手有脚的,只要你也去走走,肯定能找到的。”
叶城一滞,眼巴巴望向自家公子求救,却惊奇地发现公子素来淡漠的脸上似乎有了些许笑意。居然能从公子脸上看出情绪变化,不妙,大大的不妙。他心里直打鼓,万一公子真听了小破孩的话让他去找说书人,他该上哪里去找?
叶城惆怅了。
一脸心虚又憋屈样的叶城让楚遥觉得相当有趣,在金玉楼待了好几年,这性子却还和年幼时一般无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楼碧袖最常感慨的口头禅估计根源在此。
“慕容惜花是个怎样的人?”楚遥问。
叶城回忆了一下,道:“慕容惜花,别号闻香女,尤其精通闻香、追踪一道,武功在江湖上也能排在二流中上。初出江湖时肆意张扬,锋芒毕露,喜欢惩恶扬善,嬉笑怒骂性格直爽,极其惹人注目。但九年前君诺失踪后,慕容惜花也跟着一起沉寂,同年慕容家大小姐慕容怜云病逝,商铺无人打理,慕容惜花便接手商铺,从此不再行走江湖,只是做着一个生意人。慕容家产业在她手中并没有扩张多少,却也没有衰败,是个不错的守成人。但君诺与慕容惜花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众说纷纭,有说慕容惜花琵琶别抱的,有说君诺与光明教圣女藕断丝连的,也有说两人个性不合八字不配的,还有人说是另有幕后人故意制造两人误会才最终分道扬镳。但一来君诺失踪了,二来慕容惜花也不再行走江湖又至今未嫁,所以那两人之间的事,一直都是个谜。”
萧非箫微微皱了眉:“慕容惜花擅长闻香?那她还擅长医药器乐吗?”
叶城点头:“慕容家这种世家的女子,琴棋书画是必学的,否则光是长得漂亮也不会有那么多求亲的人,但医药方面是否擅长就不清楚了。”
萧非箫想了会儿,抬头看楚遥:“慕容惜花待我很好。”言外之意,不言自明。
不用楚遥示意,叶城极有眼色的退了出去,说书人的任务已经圆满结束。
楚遥低头看着怀里孩子,没去理会慕容惜花的话题,问道:“这些年过得可好?”
萧非箫笑着点头:“嗯,很好。”灿烂的笑容,没有一丝犹豫,开怀且满足。
楚遥半眯了眼,又问:“红颜宫漂亮吗?”
萧非箫笑容一僵:“哥哥知道?”
楚遥眼神温和:“如果不知道,又怎会在慕容家找到你?”
萧非箫语塞。事实如此,如果不知道,当时他还是女孩装扮,怎么会一下就认定了他?
“哥哥怎么会知道?”萧非箫不耻下问。
“萧离告诉我的。”楚遥道。
出乎意料的答案仿若晴天霹雳,萧非箫蓦地脸色一沉,一把抓过楚遥的手腕,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直接扣上脉门,仔细地为他诊脉。
萧非箫自醒来后便没问过楚遥到底是怎么找到他的,因为他怕楚遥问他这些年到底在哪里,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自己的处境。
红颜宫、萧依,还有萧离,如果他照实坦白了,楚遥会让他回红颜宫,还是会把他带回皇城?若楚遥一意将他带回皇城,萧依会愿意放手?如果两人因此起了冲突,皇城里的萧离又会怎样应对?
楚遥千里迢迢来寻他,他自然是开心的,但眼下的时机,却真的一点都不合适。
因为无论是他还是楚遥,都还只是弱者,无法掌握自己的人生和命运。
虽然现在楚遥已经是皇帝,但有萧离这个太后在,按他的推测,少年皇帝必然处处受制,能真正控制的力量,有十之一二便已十分不易。而萧依的武功出神入化,出入皇宫易如反掌,万一和楚遥对上,天下间又有何人有何处可护他周全?
所以萧非箫借着听说书的时间正在努力编故事,在他的故事中,楚遥和萧依,不会知道对方的存在。
楚遥能平安登基,说明在萧离面前,他做到了自保,但也仅仅只是自保而已。
萧非箫需要时间成长,同样,楚遥也是。
可他的故事还没编完,却发现,原来他又做了一回棋子,在他自己茫然未知的时候。
执棋的人,赫然是他的母亲——萧离。
即使隔着千山万水,他这个被送掉的儿子也依然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只要她需要。
但这回与她对弈的人,是谁?
萧依与萧离有约,她带走楚睿之时,萧离与楚睿的母子情份便已一刀两断。他不认为萧离是因为思念儿子才将此事告诉楚遥,那么她的目的是什么?她就那么肯定楚遥会亲自出来找他?皇帝私下出了皇城,现在皇宫里由谁坐镇?万一皇帝在外有所损伤,坐镇之人是否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坐享其成?
萧非箫半垂了眼,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谨慎中带着忧虑。
孩子细白的手指搭上脉门的瞬间,楚遥手指一屈旋即放松,胸口仿佛有阵暖流缓缓流过。
原来,这孩子当真学了医术,虽然不知道学得怎样,但至少他记着,没忘。
意外之余,他看向孩子的眼神愈发柔和。
楚睿离宫时,十三岁的楚遥还一直要静养,每日汤药不断。如今再见,楚遥年已十八,身体不复当年的羸弱,虽然不是人高马大的强壮身形,却也有着正常十八岁少年该有的身量,胸膛靠着也还厚实。更让萧非箫安心的是,指尖透过皮肤感受到的脉搏跳动,沉稳、有力,没有丝毫虚弱不良的症状。
他的身体已经大好了。萧非箫很高兴,又不免有点小失落。虽然自己辛苦学习的医术没了用武之地,但楚遥能早早痊愈不受病痛所苦,更是他所乐见的。
至少身体无碍,萧非箫松了口气。
萧离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利用他的消息让楚遥出了皇城,她是想对付楚遥,还是想用楚遥来对付萧依?可是,现在的楚遥应该没有可以压制萧依的手段才对。
没头没脑地纠结了好一阵,萧非箫抛开乱七八糟的猜测,双手环抱住健康的哥哥,脑袋靠在温暖的胸膛上,笑得很开心:“哥哥,谢谢你来找我。”
楚遥摸摸孩子的脑袋没有说话,许下的诺言,无需一遍遍重复,只需贯彻始终。
“哥哥,让我给慕容惜花报个平安,好吗?”如果慕容惜花还没回报他失踪的事,那就最好,如果已经回报了,萧依从红颜宫赶来还需要一段时日,他还可以和楚遥在一起好好待几天,但必须在萧依来到之前就让楚遥离开。
只要他不回皇宫,只要他保持萧非箫的身份,萧依应该不会特意去为难楚遥。至于萧离那个执棋者,在看不清她的目的的时候,他做什么都是枉然。一动不如一静,还是静观其变好了。
“好。”楚遥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