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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1】风起,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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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非箫便很识时务地松了手,拉拉披在身上的衣服,在身前合拢,转过身去看身后的人。
不是黑衣护卫,不是小厮,这回终于是个他不认识的面孔。
就算认识也认不出来,因为那人戴着银质面具,虽然只遮住了鼻子以上部位,可光凭下颌、嘴巴还有透过面具上的眼孔露出的一双眼睛,想要认出是谁,难度很高。
“你小子,怎么就出手那么狠呢?我是好心进来救你啊!还以为你没声没息地在里面想不开了!”叶城缓过气,一边抱怨一边从床上爬起来。居然被个小破孩给制住了,果然世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啊,公子,您这么快就到了?”当他转身看见面具人时,抱怨声戛然而止。叶城的右手握着自己的左手腕不停揉着,一脸憋屈想诉苦却又欲语还休的委屈模样。
“你出去吧。”面具人点了点头,对他的委屈视而不见。叶城狠狠瞪了小破孩一眼,愤愤离去。
萧非箫往床上一坐,安静地等待处置。
所谓乐极生悲,他却是还没来得及乐就被闷杀了。想要逃跑却被逮个正着,还需要辩解求饶吗?
按照他的理论经验,是应该要的,可按着他目前的心情,算了吧,反正大家也不认识,没什么交情,要是求了半天还没用,白白浪费了口水和表情。
不得不说,出了红颜宫,离开了萧依,他的某些天性正在逐渐冒头。不过,这些天性是属于楚睿的,还是只属于萧非箫,就不得而知了。
面具人也没说话,只将凳子上的干净衣物都拿了过来,递给床上的孩子。
萧非箫伸手接过,在面具人毫无避忌地审视下,直接穿戴起来。穿着穿着,他突然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如果自己真是个女孩儿,这人也会这么看着?
可惜他不是,所以此问无解。但他也不想想,若他真是个女孩儿,又怎会如此毫无顾忌地在敌我不明时出此下策来试探?况且,进来的若非是叶城,而是那孟姓护卫,他的下策能不能得逞也还是两说。
穿上所有衣物,系上腰带,面具人却又出人意料地拿起干净布巾为他擦拭头发。小孩眨了眨眼,由着那人在自己头上揉揉按按,没要求自己动手。
萧非箫已然是破罐子破摔心态,刚才他虽然成功制住了叶城,却完全没有察觉到面具人的靠近,说明自己的武力果然还是不可靠。
既然无力反抗,那就不反抗了。
但面具人却丝毫没有要把他怎么样的意思,只是仔仔细细、温柔轻缓、一点一点地为他擦着头发,仿佛是时间太多,需要慢慢打发。
如果忽视两人的立场,这一刻其实挺温馨。萧非箫自嘲地想着,已经很久没有人为他擦头发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快要分不清楚那些过往究竟是真实的记忆,还是大梦一场。
梦,总是美好的,美得不真实。
这一刻待他好,下一刻会怎样?许多可能的血腥画面在小孩脑中一一闪现。
有时候,沉默是种煎熬,比如此刻,明知即将被判刑,却迟迟等不到结果,等的时间越长,便越揪心。
萧非箫不过揪心了很短的时间,便立刻正视了自己阶下囚的身份,其实往好处想,就目前来看,这跟他起初被萧依带回红颜宫也没太大区别不是?于是,他主动开口打破沉寂,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是谁?”
面具人手上动作不停,直到将孩子的头发擦得半干才开口道:“睿儿,许久不见,以后哥哥都会护着你,再不让人欺负你。”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澄净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萧非箫整个人都呆愣了。
睿儿,那是谁?
这个喊着睿儿的人,是谁?
而萧非箫,又是谁?
小孩瞪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眼前人,一眨不眨。
不可能!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
他曾想过,反反复复地想过,在他离开后,会不会有人来寻他?
他推想过很多个后续可能性,比如,也许父皇会派人出来搜寻,也许大哥会让他的江湖朋友留意,也许萧离会装模作样地哀痛欲绝,也许……
但是,不管如何,到最后都只会是同一个结果。
——年长月久,时间会抹灭所有人的记忆。他们会逐渐忘记,忘记曾有一个六岁的孩子在皇宫里失踪。
楚睿排行第四,以楚氏皇朝长幼有序的祖制,根本轮不着他登皇位,所以他并不重要。
皇帝后宫庞大,不需多久龙子龙女即可成群,有他没他,其实无关紧要。
虽然他在宫里时受尽宠爱,但后来他失踪了,遍寻不着,人没了也便没了,也许是死了,还能怎样?所以他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有谁会一直记着他?
有谁会真的来找他?
甚至,等他长大后,有能力自行回去时,还会不会有人记得他曾经的名字?
他回去时,曾经属于他的寝宫,还有没有他曾经存在的痕迹?
五年中,每一年总有几个夜深人静的时刻他会这么想上几次,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睡醒了就不再去想。
他知道,不会有人来找他,不会。
因为,无论对谁来说,他都真的不重要。
缓缓伸出的手不自觉地颤抖着,这回不是错觉,手指碰触到银质面具,指尖微凉。萧非箫咬着唇,仿佛那面具有千斤重一般,他得用尽全力才艰难地将它推上去,露出面具下的完整容颜。
眉目细致,眼若寒星,面貌阴柔姣好却并非男生女相,没有半分女子的娇弱风情,只是纯粹的干净、漂亮,如星的双眸中蕴含着化不开的孤寂、冷清,明明近在眼前,却似乎远在天边。
那是他与生俱来的淡漠。
萧非箫的心似乎被看不见的手攥紧了,被攥得生疼,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溢出了眼眶,串串滑落。
他张了张嘴,想叫声哥哥,喉咙却干涩地怎么也发不出声;想扑进他怀里,确认眼前人究竟是梦还是真实,却连手指都僵硬得无法屈伸。他只能僵直着身体,只能任由眼泪不停涌出,模糊了那张依稀熟悉的脸。
原来,有人会来找他,有人会记着他!
在他设想过的无数可能中,那个他最不敢奢望的人,却来找他了!
楚遥,那个楚睿从不叫三哥,只喊他作哥哥的人;那个自出生起便汤药不断,时常徘徊在生死边缘却依然坚强的人;那个不管对谁都是温文有礼却疏离淡漠的人,居然来找他了!
时隔五年,不过一句昔日童言,却有人真真切切地当作了誓言!
萧非箫依稀记得一个场景,年幼的楚睿偎在也还只是个孩子的楚遥怀里,信誓旦旦地说要学医为楚遥治病,而楚遥便笑着许诺,说他会护着楚睿一辈子。
一辈子,两个孩子之间的一辈子。
所以,五年后,楚遥千里迢迢来了,来找那个在皇宫里根本一点都不重要的弟弟。
因为他说过,只要有他在,他便会护着楚睿一辈子!
而现在,因为他还在,所以他来找楚睿,为了护他一辈子。
终于,有人来找他了,他并不是那个一点都不重要的人。萧非箫泪眼朦胧,却又忍不住笑了。
是的,有人来找他了,可他要找的是楚睿,不是萧非箫。
永远不会有人来找萧非箫。
哥哥,现在,你眼前的这个人是萧非箫,不是楚睿,你还会不会护我一辈子?
又哭又笑的萧非箫,没能问出这句话。
楚睿,就让你痛痛快快哭一场!萧非箫默然凝视着眼前人,任由眼泪泛滥。
不克制,是不愿克制,也是无法克制。
楚遥坐在床边,将哭得稀里哗啦的孩子抱入怀中,任那孩子将鼻涕眼泪全都蹭在了自己身上,右手不紧不慢地拍抚着孩子的后背给他顺气。
一别五年,终于又将这孩子抱入了怀里,何其漫长的五年。
再见面时,他都已经这么大了。
这些年一直为他挑着留着的那些新奇玩意儿,也许对他来说都已经不稀奇了吧?
他整理的那些看着觉得有意思而抄录的故事集,这个年纪的孩子,可还会觉得有趣?
以前那小小的孩子还在爱撒娇的年纪,所以只要待他好陪他玩耍,那孩子就会很开心地黏在他身边,可现在,时隔五年,这孩子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喜欢做什么?他都已经一无所知。
得到他的消息后,便什么都不管不顾就这么贸贸然地强行把他抢回来,待会等孩子哭完清醒了,也许是要怪他的吧?
楚遥轻抚着孩子的背,想起许多过往,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孩子失踪时不过六岁,为何他的记忆中竟有如此多的与这孩子有关的回忆?
这孩子以前曾说要学医,学好了可以给他治病,让他不用再喝那么苦的药,不知他是否真去学了,还是早已忘了那些童言?
其实,忘了也无妨,毕竟还小,不记得也是正常,只要他自己记着并守着自己的诺言就好。
孩子的是童言,但他的,是诺言。
这辈子,迄今为止,唯一的一个诺言,他给了这孩子,给了当初赋予他希望的人。
这些年,这孩子可有吃苦受累?
必定是有的!若是不曾受苦,怎会一见他就哭成这样?听听,这哭声都已经开始哑了,再看那湿润的眼,就像是要将积蓄了多年的委屈一次发泄干净似地,连成串的泪珠子已将他胸前衣襟彻底打湿。
楚遥皱了眉,不能再让他这么哭下去,大喜大悲,都太伤身。
拍抚着孩子后背的手移到小巧的耳垂后方,中指轻轻揉按安眠穴,不消片刻,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便渐渐收住了哭声,打了几个嗝,沉沉睡去了。
楚遥替孩子把才穿上不久的外衣又解了下来,小心地将他放在床上,盖好薄被,又让叶城送来热水,亲手绞了布巾为小孩擦净脸上泪痕。
换掉了自己身上的衣服,楚遥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睡得正熟的孩子。
和幼时相比,如今五官虽然长开了点,却还是能一眼认出来。只是刚刚把他抱在怀里时,怎么感觉和小时候没太大区别?十一岁的孩子,就只有这么点分量?好好一个男孩儿,非让他扮了女装,那些人究竟是怎样待他的?以后等他长大了,莫非也要继续扮着女人?萧离说那是她亲妹妹,不会待他不好,难道现在这样就是待他好了?究竟待他好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他连熟睡时都不自觉地皱着眉?
楚遥用手指点着小孩的眉心,轻轻地往两边推开那皱起的眉头。他俯下了身,在孩子光洁的额上落下轻吻,如同许多年前安慰撒娇的稚儿。
“终于找到你了,不会再丢了。那些让你委屈了的人,哥哥都会帮你清理掉,即使哪天哥哥不在了,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哥哥陪你玩儿。”看着那呼吸均匀绵长的孩子,楚遥温和低语,清亮的眼眸中却暗藏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