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凉悟

4、四章 四

　　这个年过的还算顺畅，虽然奶奶还是经常拿眼睛瞪秦真，却不怎么骂了。新年时甚至丢给秦真十块钱，说了句“你长大了嘛，能往家拿钱了。要听阿姑的话。”阿姑也笑着应和着，小真很勤快的嘛。秦真还是默默的，钱揣进兜里出去，关了大门往自己的屋走去。
　　下午秦真出门，走到了中学外墙的桥上。从这里可以看见那条枯竭的河，远处的教学楼还有那个枫树路旁的小操场。到处都是一片灰茫的，萧瑟的样子。秦真靠着桥栏，天上的太阳好像电力不足一般，没有温度。站了一会儿秦真就觉得手脚僵硬，晃晃腿打算回去，一晃神看到桥的尽头站着人，秦真想也不想就走过去，是他！秦真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慢慢地握住。他温柔的笑着问，“阿真，冷不冷？”
　　秦真的心里暖着，像捧着一杯温暖的水。心里想问，你几时在这里的？为什么我平日里想找你总是找不到？又想问，你以后也会在这里的吧？以后我来找你好吗？但这一刻，秦真只是攥着那只温暖的手，微笑不说话。他拉着秦真走过古旧的桥，傍晚漫起的淡淡寒冷也似乎感觉不到了。桥的那边是一条新修的水泥路，路边还有花坛，里面的小丛矮草大概也是移过来不久的，有点萎靡。再远些还有一片新建的居民区，秦真记得阿姑说过这里的房子很贵。越走越昏暗的天色，两个人都没说话。直至路边一处突出的平台，两旁有临时休息的石凳子，拐过去还有向下延伸的石梯，黑暗中看着似乎有些不真切了。
　　靠着河岸的石栏，静谧一片。秦真看着黝黑的河水，或者只是一片乱石根本就没有水呢。风吹过来，他挡在秦真身旁，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阿真，冷吗？”秦真摇摇头，忽然觉得这样冬天的晚上似乎有什么神奇的力量轻轻的拥抱着他，让他不知寒冷不觉疲倦。秦真看着他笑，他也翘起了嘴角，“阿真，开心吗？”秦真握着他温暖的手，正要说话，他却笑着转过秦真的肩膀说：“阿真，你看。”
　　河岸旁边的路灯依次亮了起来，柔柔的暖黄色，花坛里埋着的绿色地灯也瞬间流转，明明灭灭延伸向远处。秦真甚至能看到河岸最远处的路灯下，还有人在点燃新年的焰火。有一股温暖从与他交握着的手指尖传来，渐渐融往心里，再慢慢的流淌开来，秦真看着他，视线渐渐模糊，仍旧努力的微笑，他却皱着眉说，“阿真，不要哭。”他伸手拂过秦真的脸，舒展开的眉那么好看。秦真想去摸摸他的脸却被他握住了双手。他温柔的环着秦真的肩膀，好久都没说话。
　　“阿真，开心点。”他微笑着把秦真推向大院门口，揉了揉秦真的头发，“阿真，我走了。”秦真看着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慢慢模糊，轻声的问：“还会再见吗？”
　　夜里似乎又在做梦。那个浮浮沉沉的声音在说，阿真，阿真。一会儿变成了奶奶的声音，瞪着眼睛骂，死崽！一会儿又看见阿姑扭曲的脸，挥着红指甲狠狠的掐着秦真的肩膀吼着，问什么问！秦真想跑，却被定在了原地，脑袋里一层高过一层的声音嗡嗡作响，忽而又飞起一片蜻蜓围着。慢慢散去的时候，秦真听见了李佳似嘲笑似关心的声音，“秦真？秦真？”秦真看着李佳发愣，心想他呢？他在哪？李佳却一伸手，把秦真推下了黑色的深渊。秦真看着李佳站在高处微笑，心里一阵莫名的燥热，知道要挣扎，却任由那片漆黑把自己吞没了。
　　秦真惊醒了。腿好像在抽筋，身下有一小片湿粘。默默的发了会儿呆才起身清洗，秦真端着盆脑袋里晃来晃去都是李佳那张脸。这么长的一个梦，其实也没睡多久。经过大屋时似乎听见阿姑在向奶奶说着“明年可以给小真多找份工了，长大了嘛，多赚点拿给您”之类的话。秦真回了屋拿着那张旧照片贴在唇边，像梦里呓语一般的轻声问，“他在哪？”
　　再睡下一夜无梦，一大早就听见院里在吼，喊他起来烧饭。白日里忙着，好容易得点空闲，又被支去做这样那样的事。秦真不说话，只是埋头做。等这段日子过去，又跟着阿姑去了那个学校。阿姑走了才发觉自己还饿着，食堂也没开，秦真就去校外找吃的。老远看见李佳拎着行李走过来，没什么表情。秦真忽然想起他那时说“阿真，开心点儿”，于是慢慢从嘴角扬起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