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凉悟

2、二章 二

　　毕业的照片拿回去，阿姑看了几眼，“小真长大了嘛。过几日和阿姑去做事吧。”秦真没说话，在家里做家事被奶奶骂的日子过得久了，对阿姑说的却也有了点兴趣。小时侯爸爸不见了，妈妈没过多久也消失了，奶奶从来就不喜欢秦真，只有阿姑还算好，虽然每次看见她的红指甲秦真心里都一阵恐慌。阿姑从屉里拿出几块夹心饼干给秦真，亮亮的指甲划过秦真的脸，咕哝着：“真好看嘛，长的像那人……”秦真知道阿姑在说他妈妈，以前问了一次妈妈的事，被阿姑骂的狗血淋头，那之后再也不敢问，阿姑丢给他一张照片，日渐对他好了起来。秦真就藏着那张照片，慢慢长大了。
　　收拾了几件衣裳，秦真裹着一些有用没用的小零碎跟阿姑走了。路过那片操场，阿姑遇了熟人站在小店里闲聊，秦真看了一会儿，走到树下的秋千上坐着。阳光碎碎的穿过枫树，投下星星点点的影子。似乎又听到他在说，阿真，你要走了。秦真远远望着对面的看台，他站在那里，面容模糊的微笑。秦真小声说：“我要走了。你呢？”没等他回答，阿姑在喊了。秦真应了一声，再转头看他，他已经不在原处了。夏天已过了一大半，空气里的蝉鸣像呜咽，秦真又想起了那一大片彩色的蜻蜓。

　　床脚有一小片阳光透进来，秦真看着暗色的天花板，还有那些复杂的过水管道。这里是一个不入流的学校，也有初中毕业就进来念书的，勉强可以叫大学。阿姑给了他一个闹钟，每日跟着一个老阿姨做杂活。搬桌椅，扫垃圾，烧开水，零零散散的事情。阿姑给秦真找了件学生制服，旧了些大了些，在这里做事却方便了。阿姑交待了，有人问就说是勤工俭学的，不可多嘴。日复一日，冬天也快来了。
　　有几次秦真问阿姑几时能回去，阿姑嘲笑着，回去？回哪儿去？那里没有人喜欢你，回去做嘛？背过脸擦了擦额头的汗，秦真心说，有啊。有一个人的。秦真脑海里浮现出一角飘荡的衬衣下摆，还有那模糊不清的微笑。
　　天冷了，秦真穿着老阿姨从校舍那边拿来的夹袄，套着那件旧制服。这些都是学生们扔了的，半新，夹袄上还绣着字，只是袖口处破了个小洞，似乎是烟卷烫破的。秦真推着垃圾车穿过五颜六色的操场，绕到教学楼后面的山坡清了垃圾，就不想动了。好在今天似乎是放假，阿姨也回去了，秦真靠着旁边的一棵树坐下，难得有空来晒晒太阳。
　　不一会儿起了风，秦真打个哆嗦，慢慢爬起来去推垃圾车，一转身听得好大一声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又像是走路摔倒了。墙角那里一个人歪着腿爬起来，似乎在小声的咒骂。那人扭头见秦真在看他，皱着眉走过来，“你谁？吵嘛！害我摔了，赔钱！”骂骂咧咧的拽着秦真的衣领就要揍。秦真愣愣的看着他，小声说了句，我是秦真。我没有钱。那人晃了晃腿，没啥事。嘿嘿笑了声，鄙夷的松开了手，“垃圾崽嘛。穷鬼。见着我要走远点。晓得嘛？！”秦真点头，那人咕哝了句，秦真，秦真啊。走远了又听见一句，你的脸真脏，腻死了。回去洗洗。
　　夜里睡不好，秦真缩起来像一只溺水的老鼠揪着被子。忽梦忽醒之间，又听见那句阿真，阿真，立刻翻身坐起。空荡的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秦真轻声说，是你？是不是你？很多次秦真以为自己在做梦，可醒来之后却又清楚的记得。秦真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还在，他又去了哪？他会在夜里呼喊秦真，却不再出现了。
　　躺下来，看着日光就快透进来。再翻个身，闹钟就响了。伸手按掉，秦真蒙住了头。再睡一会儿吧。再睡一会儿。
　　恍惚之间又回到那个破旧的操场，天空浮着云，飞来飞去的蜻蜓，腐朽的围栏，还有那棵站在垃圾堆上开满了金黄色花朵的树。远远的听见他在说，阿真，阿真。秦真握住伸过来的那双手，听到他在笑，“阿真，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