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陆】契丹人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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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宗真一身素色长袍，顶上一盏折上头巾，白皙的一张俊脸，有五分的书卷气，只是一双眼睛淬着光，深里有着不知何处散落出的冷傲。
此时他愣着看她，一脸迷茫。
月理朵笑眯眯的过去牵他袖子：“哥哥，是我呀！我换身衣服，你就连妹子也认不出来了？”
耶律宗真又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他把袖子一揪，伸手去扯她的嘴巴子：“你就好好胡闹吧！你爹的婚礼大庆你又往哪儿玩儿去了！舅舅他心里多别扭，怎么不知道心疼人呢！”
月理朵揉着发疼的腮帮子老大不乐意，忽然眼里笑了下，冲着耶律宗真抱拳一作揖：“给小舅舅请安了！”
一旁的韩微云被这乱七八糟的辈分胡的一脑子浆糊，自己皱着眉想了半天，才一点点捋顺，月理朵的父亲齐王萧惠，本是耶律宗真的舅舅，月理朵平日叫“哥哥”是对的，偏偏前日里萧惠迎娶的大长公主却是耶律宗真的皇姐，从这理论，又成了他的姐夫，月理朵像模像样的喊声“小舅舅”，可也是真真的挑不出她什么错处。
“舅甥”结亲，在契丹本属平常，可韩微云在汉地生长了十年，已觉得难以接受了。
耶律宗真这时哈哈大笑着去拧月理朵的耳朵，月理朵嘴里喊着疼，挣脱着往韩微云身后躲去，韩微云见了皇帝，刚想行礼，就被耶律宗真拦住：“佛门之地，众生平等，不要跪了！”
韩微云半屈着身子，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月理朵扶了他一把：“起来吧，没事的！”
耶律宗真这时回身对云水法师道：“法师，听您讲法，有醍醐灌顶之慨。”
云水双手合十，眼神安详：“陛下虔心向佛，乃是契丹的福祉。”
“一路自南朝远来，想必车马劳顿。”
“贫僧自开封临行时曾发愿弘法，并不以之为苦。”
“法师志向高远，让人敬仰，却也惹人心疼。”
云水抬起眼帘看他，不知何意。
耶律宗真欠身：“我想请法师入宫为帝师，锦衣玉食，终生供养。”
云水愣了下，旋即拒绝了：“贫僧云游四海，只为传播佛法，不求供养。”
“法师着相了，即说众生平等，留在我处弘法，与云游四方弘法，岂不是一样的道理？”
“上京佛寺林立，有众多高僧大德，皆是陛下佛缘。”
“可我就喜欢听你说法、想做你的弟子，如何啊？”
“陛下太执着了。”
“看来是真不愿意收我。”耶律宗真眼睛忽然瞟到了韩微云，他跺到他跟前问：“适才你叫法师什么？”
“老师。”
耶律宗真上下打量了他下，忽然冷笑道：“这么个小子都能叫您一声老师，看来法师是瞧不上我。”
韩微云忍不住替法师争辩道：“我并不是法师座下弟子，只是法师南来，与他结伴至此。”
“你难道不是月理朵的侍卫么？怎么又从南来了？”
韩微云忽然被绊住了嘴，支支吾吾的不知如何作答。
耶律宗真忽然就好了奇，他伸手捻捻微云的官衣：“跟着云水法师来，想来也就来了半年，竟在侍卫营里升了个小官，什么来头啊？”
这个当口，忽见大院里进来一队兵马，为首者端端正正的一张脸，神情内敛间却是一副肃穆神色，高高的个头器宇轩昂。
耶律宗真见了他，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那人上前一个拜倒伏在地上，再也不肯起来。
耶律宗真伸手去搀他，嘴里说着好话：“王兄有什么先起来说话。”
原来这人竟是辽圣宗仲子、耶律宗真二兄，封爵混同郡王、今为上京留守的耶律宗愿。他仍是埋首跪在地上，头也不抬回话道：“陛下孤身在上京行走半日，臣等竟毫无知晓，所幸眼下无伤毫发，若是稍有闪失，臣百死不得谢其罪，今愿自跪受罚。”
耶律宗真拿他没法子，挤眉弄眼的招呼躲得远远的掩嘴笑的月理朵，月理朵忙摆手，仍是躲在韩微云身后，拍拍心口，做惴惴状。
耶律宗真无奈，揽着袍子蹲在耶律宗愿跟前认错：“哥哥我知错了，我本不该不带着侍卫自己出来玩耍，你就再让我这一次吧。”
耶律宗愿这才抬起头来，却也不说话，只是皱着眉看他。
耶律宗真双手合十：“菩萨在上，弟弟不敢打诳语。”
耶律宗愿这才起身，又扶了皇帝起来，面上已然和善，嘴上仍是劝阻：“陛下一身系帝国万事，岂可如此不知轻重，原先你是幼小，免不了的有些玩耍的心，如今年纪空长了几岁，怎么也不见老成些。”
耶律宗真像模像样的板了脸：“你当我玩耍么？我只是出来看看，王兄治下的上京，可安乐否？”
“可安乐否？”
耶律宗真竖起大拇指：“真真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月理朵躲在韩微云身后，笑着在他耳边轻声道：“这是混同郡王，是先帝二子，平日里皇帝哥哥没轻没重的，却是最怕他了，你看他那个样子，可乐不可乐？”
韩微云见惯了南朝君臣丝毫不敢逾矩违礼，此时心下早就疑惑成一片，不由问她道：“君臣之间，也可如此么？”
月理朵见怪不怪，愣了一下，方才明白他问的什么：“较之南朝，我们契丹的规矩的确少些，只是我这个哥哥做皇帝也与其他皇帝有些不同罢了，别说是他的王兄，就是些伶人歌妓，也照样闹成一团。”
韩微云忽然笑她：“怪不得疼你，一样性子。”
月理朵瞪他：“你又嫌弃我了。”
韩微云仔细看了那混同郡王，问月理朵：“怎么不见你上去磨人，也怕了他？”
月理朵扁扁嘴：“王爷性子严肃的很，走不近的。”
“怎么如此生分，竟叫起王爷来了？不也是哥哥么？”
“我叫皇帝哥哥，那是因着法天皇太后是我亲姑母，我与他是姑表亲。可王爷的母亲是前朝耿妃娘娘，和我是没有什么血亲的，我这小喽啰，可是攀不上皇家这门亲戚。”
许是这话音大了些，耶律宗愿听她絮叨，不由转过头来：“什么人在那里说话？”
月理朵皱皱眉，扭着手从韩微云身后转出来：“王爷，好久没见您了，身体可安泰？”
耶律宗愿看了半天，而后一拍脑门：“我当是哪儿来小土猴子，却原来是齐王的小郡主，这又是去哪儿玩了，滚沾的这一身？”
月理朵不好意思的笑笑：“没去哪儿玩儿，骑马踩到老鼠洞里，摔了一跤。”
韩微云没忍住，“噗嗤”一乐，心道你果然是不敢在上京留守跟前说要强买人家的好马。
耶律宗愿上下打量他，见他骨骼清奇、目色澄明，便问：“你又是谁家的孩子？”
月理朵替他接口：“是思思阿姐的侍卫小官。”
韩微云欠身行礼，礼数周到，好听的汉话引耶律宗愿好奇，他走近问了句：“叫什么名字？”
“韩微云。”
耶律宗愿眼睛亮了下，嘴角提起一丝暖笑：“就是你啊，我听思思说起过。”
韩微云满眼疑惑，不知所以。
耶律宗愿伸手拍拍他的额头，转身安排卫队要送耶律宗真回宫。
月理朵偷偷附耳微云：“知道王爷为何对你和蔼么？”
微云摇头。
“耿妃娘娘是个汉人。”
两人正交头接耳时，便听见耶律宗真又闹将了起来。
耶律宗真在院内跺脚，于那云海法师喝道：“我偏就要他来宫里给我讲经说法！”
云海法师不由一声叹：“陛下怎好强人所难？”
“怎么着？你一个大和尚给我一个皇帝讲经，还委屈你了不成？”
“陛下笃信佛陀，难道不怕佛陀怪罪？”
“哼！你不讲经给我，才要被佛陀怪罪！”
耶律宗愿上来劝：“法师既有宏愿，陛下该遂他心意才好。”
“我遂了他的心愿，谁来遂我的心愿？”
“臣虽鄙陋，也知佛法存于世间万物，陛下与法师既没有师徒的缘分，又何必如此偏执！”
耶律宗真怒极，指天指地的叫嚷：“没有师徒的缘分？那好！今日我便在这寺里出家了，赶紧给我着主持剃度！”
耶律宗愿失笑：“这怎可行？”
“不让我出家？哼！那你不是带了人马来么？赶紧给我把他捆了带回宫里去！”言罢一甩袖子，坐了车辇先行而去，留下一众人等面面相觑。
月理朵拉着耶律宗愿走到一旁，小声叮嘱：“王爷莫再顶撞陛下了，随着他呗。”
耶律宗愿看她：“云水本是南朝大相国寺的法师，虽是随着商团来此，可却有南朝皇帝御笔书信转交给我，嘱托我朝多为照料方便。”
月理朵一吐舌头：“这么大的来头？皇帝哥哥他不知道么？”
“怎么不知道，偏就是如此……”
月理朵皱着眉头想了想，又回头看看守在云海法师一侧的韩微云，言道：“不管怎说，王爷还是把这法师拿了去吧，皇帝哥哥不就是个任性？你和法师当面驳了他，面子挂不住了，兴许进宫两日，他兴致没了，自然也就让法师走了。”
耶律宗愿嘴角带了笑：“皇帝不好缠，这法师也不是省油的，难道还真去绑了他不成？”
月理朵笑着躬身到底：“原以为王爷是个威风的，不成想也这么难做。”
耶律宗愿回身看了韩微云，摆摆手招呼他过来，微云过来行了礼，一脸的担忧。
耶律宗愿握了他的手腕子，让他与自己随意在院里踱着：“担心你的老师了？”
韩微云听说他母亲是汉人，心里本就亲近许多，又见他此时慈眉善目，不由放下防备：“王爷真要绑了老师么？”
耶律宗愿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宗愿也怕佛祖怪罪。”
微云皱皱眉头：“可皇上也要怪罪的。”
“微云，你可否替我劝劝法师，让他随我进宫？”
韩微云虽心知云海不愿，可也知道如此僵持下去对老师更是不妥，他疾步回到云海身边，撩袍跪在地上：“老师，您暂且忍耐一下吧。”
耶律宗愿也上前躬身行礼：“法师，今日我众俗人扰乱了佛门的清净虽是罪过，却也是一腔至诚。我知法师责我偏执愚顽，不能点化，只是换眼来看，法师心中宏愿，某不也是另份执着？何不暂且与我进宫随喜，兴许我契丹国还有些别的造化，若真是与我耶律族人没有那个缘分，我以混同郡王之爵，保您随来随去。”
耶律宗愿这一番话说出来，惹得云海法师另眼相看，他双手合十，终还是与他去了。
韩微云追着云海法师的马车走了好一阵子才止步，一回身便见月理朵静悄悄的跟在身边，她上来紧握了他的手，言语却轻柔的很：“莫要担心了，我会时常替你去看望法师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陆】契丹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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