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眉》薛丁丁

7、【柒】行国行宫

　　月理朵于韩微云辞别，赶着城门关闭时出城回了窝笃碗斡鲁朵驻地，花子早已在自己的毡帐前瞭望，见她回来，远远的就跑过来：“小主子可算回来了，王爷叫了您好多次。”

　　月理朵心里的晴天瞬时就布了云，她眉头蹙了起来，嘴里不由得絮叨：“娶了新媳妇还要分双眼睛盯着我。”

　　花子过来与她牵着手走，劝道：“小主子不要和王爷闹脾气了。”

　　月理朵叹口气：“我先寻些草料喂喂马，你去给我准备些洗澡水，看我这一身脏，他若见了又不知念叨些什么。”

　　花子掩嘴偷笑，忙去准备。

　　月理朵自己捧了青草去喂她的黑小子，又拿了鬃刷给它刷毛，刷了一会儿忽然“噗”的一乐，对那马儿道：“怪不得人家说我土猴子，我还没你干净呢！”

　　那马儿满嘴嚼着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脖颈在她身上蹭啊蹭，月理朵心情渐渐好了起来，抱着它偎了一会儿就听见花子唤她：“小主子，你快些回来吧！”

　　月理朵蹦跶着回了毡帐，衣服一扯，脱得光溜溜的就跳进浴盆，没成想水太热，立马就想蹦出来，花子忙压住：“可别出来，风一吹着凉呀！”月理朵烫的她呲牙咧嘴，水里扑腾着溅了花子一身水，闹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

　　月理朵玩了一天有些倦了，伏在盆边儿上由着花子给她擦背，花子问她：“小主子，今天见了那个哥哥，他不生气了吧？”

　　月理朵一听说起韩微云登时精神了，眼睛都跟着亮了：“不生气了不生气了，还给我买了蜜糖吃。”

　　花子眨么眨么眼睛：“你还缺糖啊？”

　　月理朵摇晃摇晃脑袋，心满意足的点点头：“缺！可缺了！我从没吃过那么甜的蜜糖。”

　　花子拧着眉头，实在想不明白这南城街里的东西怎么会比贡给皇帝的还好吃。

　　月理朵洗的干干净净了，又拿一张大帕包住了头发，正想爬上床窝着时，忽然想起了什么：“我的小不点儿呢？”

　　花子也满帐篷找：“刚还在这儿玩呢，怎么这会儿就不见了。”

　　月理朵嘴里唤着，忽听哪里传来一声小小的应和，顺着声音过去看，便见月理朵刚刚脱下的小短靴里，两只小眼睛呼啦呼啦的闪着，月理朵一把把这个黑色的小东西揪了出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皱眉嫌弃：“你这小家伙儿哪儿玩不行，非要往那鞋坑里钻，你自己闻闻，臭不臭臭不臭？”

　　那小狗才不管那些，伸出小舌头一下一下的舔着月理朵的鼻子尖，然后呼哧呼哧的喘着气，一咧嘴，笑了。

　　月理朵爱怜的抱着它窝在木床上，拨拉它的爪子摁它的脑门跟它玩耍，那小家伙儿玩了一会儿累了，打了个哈欠，在月理朵身边寻个舒服的地方蜷起来睡了。

　　花子忍不住问月理朵：“小主子身边猫猫狗狗的那么多，怎么就如此偏爱它呀？”

　　此时那狗狗睡的香了，一翻身，四仰八叉，露出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小肚子，月理朵刚想摸摸，又怕惊醒了它，便取来一张小毯，小心翼翼的给它覆上，轻轻叹道：“也不知怎么，见了他就觉得欢喜……”

　　帐外有急促的脚步跑来，在帐口立住，轻声道：“小郡主，王爷听说您回来了，请您过去。”

　　月理朵一听是东哥的声音，不由笑了：“哎呦，今儿是怎么了，正正经经的。”

　　东哥见她出来，不由把身子弓了又弓，低着头应声：“小郡主往王爷那里去小心些，王爷心里还憋着火呢。”

　　“哼！他有火儿，我还有火儿呢！你弓那么低做什么？”月理朵伸手去抓他臂膀时，东哥忽然就倒吸了一口冷气，月理朵一听声音不对，忙把他扯到火把下细看，只见他眉眼都青紫了，腮帮子肿的老高：“哪个打的！？”

　　东哥支支吾吾：“小郡主别追究了，小的挨两下没事的。”

　　月理朵知道问不出来，回屋取了马鞭，直奔萧惠毡帐而来！

　　萧惠正在灯下看着公文，一旁胡睹衮按剑而立。

　　萧惠见她杀气腾腾，不由鼻孔里“哼”了一声，复又埋头下去不理她，父女这般僵持着，半天也不见谁说话，胡睹衮有些看不下去，过来与月理朵说：“怎么一日都不见你，王爷可担心坏了。”

　　月理朵瞥了他一眼：“你少替那老头子说话！”

　　萧惠“嘭”的一拍桌子：“胡闹什么！越大越没规矩了！！”

　　月理朵心里哆嗦了一下，只是眼前浮上东哥那张脸，不由得又壮起胆来：“东哥是你打的？！”

　　“怎么着！我堂堂一个契丹国的王爷，打他一个奴才，还不行了？”

　　“好好的你打他干嘛！”

　　“他是你身边的侍卫，却不知道你在哪儿！我不打他打谁！”

　　月理朵急的跺脚：“是我自己撒野玩去了，跟他有什么相干！再说我的侍卫要打也是我打，凭什么你来管！”

　　萧惠几步过来拧她耳朵：“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你都归我管，他我管不着？！别说他有错，就是没错我打也就打了，打死了又怎么着，你还想打我一顿给他报仇啊！”

　　月理朵扁着嘴几乎都要哭出来，只是忽然眼珠子一转，挑了眉毛问萧惠：“东哥是您亲自动手打的呀！”

　　萧惠瞪他一眼：“谁有那个闲工夫！”

　　“那是谁动的手啊？”

　　“你想做什么？”

　　“哼！打不了您，我还打不了您个手下？”月理朵不经意间瞥见胡睹衮往后撤了撤，扭头瞪他：“是你！？”

　　胡睹衮抬手摸摸额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来。

　　“你怎么下得了这个狠手，那可是你亲弟弟！”

　　月理朵举了鞭子就要打，却被萧惠厉声喝住：“胡睹衮是本王亲兵，身上有契丹官品！听了我的令去办差，有什么错！你不过就是我一个不争气的女娃，凭什么扬鞭说打就打？赶紧给我滚回帐里去，这几天都给老老实实呆着，迈出行宫地界一步，我就亲手打断你的腿！”

　　月理朵扬起的鞭子掷在了胡睹衮的脚下，她瞪着眼睛道：“看你现在职卫我就放了你，这顿鞭子暂且替你记下，什么郡主王爷的我才不稀罕，我就用月理朵这个名字等着跟你打一场！”

　　言罢也不理萧惠，气哼哼的走了。

　　月理朵一走萧惠就跌坐在榻上，一个劲儿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胡睹衮拾起马鞭轻轻笑了，他将其递还给萧惠，安静的侍立一旁。

　　萧惠愣愣的看那马鞭好一会儿，脸色渐渐就平和了下来，卸去一身怒气，不过就是个为儿女操心的父亲，他沉沉叹了口气道：“巴巴找了她一天，一句正经话都没说。”

　　胡睹衮劝道：“郡主这个年岁，还不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么？过两年懂事了，就会心疼王爷了。”

　　萧惠失笑：“孩子，你也会像她这样和你阿爸说话？”

　　胡睹衮咧嘴一笑：“小时候家里穷，阿爸为了给我们弄口吃的，日夜都在操劳，我要是还这么说话，可是长了副什么心肝。”

　　“月理朵要是有你一半体己，我也就谢天谢地了。她要打你，是在气头上，别往心里去……”

　　胡睹衮急忙摇头：“不敢不敢，郡主那是心疼我弟弟，我这心里替东哥高兴……”

　　萧惠手里摸着那个马鞭，轻道：“我这孩子啊，五岁骑得马，七岁挽得弓，十二岁围猎射得头鹅，受封慕乐郡主，别人都宠她，我也因她阿妈走的早，格外娇惯些，竟养成今日这么个性子，早知道就让她跟着阿妈挽着两只双丫髻，哼哼唧唧的背些诗词就得了，这么会儿可让我少受多少罪，怎么忽然就长得这般大了呢，不要长大乖乖巧巧的多好……”

　　萧惠嘴上是责备，笑容却没停，胡睹衮忍不住笑出了声。

　　萧惠扭头看他，点着他的鼻子道：“就是像你这样懂事的孩子，也不知道父母的心！”

　　此时门口卫兵忽报：皇帝回行宫了！

　　萧惠忙换了朝服迎出帐来，耶律宗真随着卫兵夜色里策马而回，身后跟着混同郡王耶律宗愿，他边走边道：“扰着舅舅新婚了。”

　　萧惠问：“难得回京，不是说多住几日么？”

　　耶律宗真回身看了耶律宗愿一眼，摆手道：“住不惯住不惯！”

　　耶律宗愿上来给萧惠问礼，而后笑道：“皇上嫌我管得严了。”

　　耶律宗真一撅嘴：“草原上我还能随便耍耍，在那么个京城里，里三层外三层的看着我，太拘束了。”

　　萧惠看耶律宗愿面上已有些不自在，忙言道：“陛下居行宫，有九帐斡鲁朵卫层层守护，可比郡王的阵仗大多了，不过是草原辽阔，显不出来，又何况上京城内千样人有千种心思，小心些那是郡王的牵挂。”

　　耶律宗真听一旁宗愿幽幽叹口气，上去笑言：“跟哥哥说笑呢，还真往心里去了？”

　　耶律宗愿无奈摇头，去跟萧惠说：“王爷，此次皇上带回来个宝贝，你可替我小心看好，莫有损伤。”

　　萧惠疑惑，顺着宗愿所指，但见车辇上一个僧人正端正打坐：“可是那个大和尚？”

　　“皇上在安国寺听他讲法说到妙处，执意掳了来，还与他行师生之礼，可不拜不跪。这云水法师却又是南朝大相国寺的法师，有南朝皇帝亲书送到我处来，伤了毫毛，我可担待不起。”

　　萧惠一笑：“省得了省得了。”

　　与云水法师搭起一座新毡帐，日常所需一应都备了齐，都已半夜了，云水毫无倦意，灯火下翻看经书直至天色渐白。

　　毡帐大门被轻轻敲了敲，云水问：“谁呀？”

　　一个小姑娘的声音，恭恭敬敬的问：“见法师烛火亮了一夜，莫不是整夜都未安歇？”

　　云水过去开门，门口的小姑娘着的长裙，灯下看似是鹅黄之色，腰间系着一枚丝带，结成白玉环绶垂到膝间，外罩的左衽袍褂，金丝绣了缠枝牡丹。她将头顶的发丝束起，额头左侧分出细细的一缕来，缠着五色丝线编成小发辫，由额前缠绕至脑后，藏在了顶上的发束中，其余的发丝任由披散在肩背，灯下莹莹有色。

　　云水问她：“你是谁呀？”

　　姑娘笑言：“我呀我呀，白日里与法师在那安国寺里见过一面的。”

　　云水皱起眉头细看了下，还是摇了摇头：“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跟着韩微云那个！”

　　云水哑然失笑：“原来是小郡主。”

　　月理朵嘿嘿笑着，着身后的东哥搬进几床厚被来：“契丹不比南朝，草原夜里冷的冻骨头。”

　　“怎好让郡主记挂？”

　　月理朵亲自往那木床上铺铺好，边铺边道：“草原上的汉子粗野惯了，做不了这些事，本想着给您配几个伺候的丫头，又想着您不方便，以后凡是缺了什么需要什么，您就跟我说好了。”

　　“出家人有口斋饭便好，没有这诸多讲究，郡主往后万不可如此费心。”

　　月理朵笑眯眯的回身看他：“我答应过他的，与您万事不可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