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眉》薛丁丁

5、【伍】煌其上京

　　韩微云幼儿离开契丹时，只不过是个六岁的奶娃娃。

　　上京，这座于浩瀚草原中耸立的央央皇城，有着和南国大宋截然不同的面貌。

　　契丹之族，自唐庭设置营州都督府管理以来，经近五百载的混战，于唐玄宗时形成了以契丹八部为主体的遥辇氏部落联盟。

　　联盟有大迭烈府，设可汗，掌管联盟政事；设夷离堇，统领八部兵马；设南、北两宰相府，分掌契丹诸部；八部酋长改称夷离堇。

　　大迭烈府可汗与大迭烈府夷离堇皆从遥辇部与迭剌部世选，直至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出世。

　　适时，耶律阿保机为大迭烈府夷离堇，南掠燕云九郡后，为安置大量掳掠汉人，便依照中原建制，于龙化州修建城池，并始建开教寺，为契丹第一座佛寺。

　　契丹为游牧之族，即使为契丹八部联盟之时，仍是逐水草而生，转徙随时，车马为家，并无城郭以居，而这漠北草原的第一座州城——龙化州城的所在地，乃是契丹始祖奇首可汗故地，被契丹族人称之为“龙庭”，同时也为耶律阿保机迭剌部驻牧地。

　　十四年后，耶律阿保机仿中原帝制，于龙化州城开国称帝，国号大契丹。

　　又二年，太祖以三只金龊箭，取天梯、蒙国、别鲁三山之势于苇甸，圈定皇都之界，曰：龙眉宫，此地负山抱海，天险足以固。耶律阿保机任汉人康默记为版筑使，百日完工，后经太宗耶律德光两代经营，皇都初具规模。

　　契丹灭后唐得燕云十六州，改国号为“辽”，升幽州为南京，皇都更名上京，府曰临潢，便是今日的上京城。

　　公主的车队进了金凤门，萧思思挑开了车辇的窗帘透气，别的没瞅见，倒先看见韩微云脸上透出的明亮来，萧思思问他：“微云，你有多久没回来了？”

　　韩微云策马走近：“整十年了。”

　　“这上京城里上上下下，可还记得啊。”

　　韩微云点点头，却又忍不住摇摇头，儿时那些记忆可是真实存在的么？连他自己也吃不准，而对于上京城的这份亲切，倒还不如说是这里更像是南朝的城坊。

　　萧思思笑道：“来我身边就没去见过你老师了吧，这会儿得空，去看看他吧。”

　　韩微云一双眼睛瞪得滴溜溜圆，满满都是惊喜，眼看着萧思思抿着笑撂下车帘，随着车队渐渐走远，自己便蹦下马来，舒展了舒展已僵直的身子，在南城里慢慢溜达开来。

　　上京城高二丈，幅员二十七里，成“日”字型，分南北二城，南城谓之汉城，城里有条南横街，两边有楼对峙，下列井肆。

　　到底还是少年心性，一时就在市场上看花了眼。

　　自靺鞨来的摊子上，韩微云正低头看那大粒儿大粒儿的蛤珠，被那泛着的莹润光泽迷了心。一旁买貂皮的小伙子竟然会说几句汉话，他给微云扣上一顶水貂的帽子，翘着大拇指夸赞他真是英俊了得。

　　微云两手一摊，笑道：“我可身无分文啊！”

　　小伙子愣了一下，而后呵呵一乐，伸手把帽子拽下来，半真半假的抱怨：“穷鬼！还给我！”

　　微云忍不住逗他：“吝啬鬼！谁要你的来着？”

　　小伙子显然不懂“吝啬”的意思，却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便对着微云做鬼脸。

　　两人正笑着，西面集市就热闹了起来！

　　韩微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买貂皮的小伙子拉过去瞧新鲜，韩微云无奈笑道：“你的货就那样扔着啦？”

　　小伙子不以为意道：“丢不了丢不了！”

　　好容易挤进去，见人圈当中站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插着腰要笑不笑的立在那儿也不知道看啥呢，韩微云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才发现那地里还窝着一个人，比起那汉子来，显得十分瘦小，他窄袖短衣，一双小皮靴，只是在土窝子里已滚得看不清衣裳本来的颜色了，他挣扎着爬起来，抬了抬顶着的圆顶帽，就着一头汗抹了一把脸，登时成了一只花脸猫，他拍着身上的尘土，“呼呼”的像冒着烟。

　　韩微云“噗嗤”就笑了，四周看看，只见人群里站着那个不会说汉话的小丫头花子，她怀里抱着那只黑色的小狗，让他不自觉就弯起了眼角。

　　韩微云问身边的人：“怎么就打起来了？”

　　“你看见那匹马没？对对！就那皮毛跟缎子似的那匹！本来是这汉子先买下的，钱都付了，偏偏这小子也看上了，非要他让出来，汉子不依，可不就打起来了呗！”

　　韩微云皱眉间，月理朵已又被那壮汉摔了一个跟头，这回可倒好，一只鼻孔竟然就流出血来，自己还咋咋呼呼道：“小子不错啊！有点本事！”

　　韩微云看那花子满脸焦急不知所措的样子，叹了口气，在月理朵又冲上去的时候拦在了她跟前，他对着壮汉一抱拳：“我家兄弟不懂事，这位兄长莫怪罪，马匹您已付了钱，自然是您的，您快牵着走吧，我们可叨扰了您这半天！”

　　那壮汉本来就被这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孩子缠的心烦，见有人上来劝解又这般给里给面的，忙就顺水推了了事：“你家兄弟？哎呦，你可好好管管吧！”

　　月理朵正使劲往前冲时被人挡在跟前，一下撞得她脑门生疼，正气恼着听见是韩微云的声音，扎着胳膊就跳上了他的后背，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架在微云肩膀上，乐呵呵的对那壮汉说：“既然是我家哥哥说了话，这马我就让给你了！”

　　那汉子哭笑不得，过来敲她额头：“你可好好跟你哥哥学着点儿道理吧！”

　　韩微云送走了壮汉，又轰散了看热闹的人群，月理朵仍是缠在他的背上，韩微云侧头训她：“郡主殿下，您还不下来？”

　　月理朵摇头。

　　“那您上哪儿啊？”

　　“你先回吧，我随他玩玩去！”月理朵先冲着花子招手说话，复又跟韩微云耍赖：“你上哪儿我上哪儿！”

　　韩微云无奈：“这让别人看见我这么背着你，算什么礼数？”

　　月理朵把头埋在他的脖颈里，嗡嗡道：“他们看不见……”

　　韩微云便牵着马，也不扶她，由她挂在后背，像个面口袋一般。

　　路过女真人的摊子，酿蜜盛在小木碗里，晶莹剔透的宛似块小琥珀，老板和他们语言不通，却一脸憨厚的笑容，月理朵看着那蜜水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对着老板张嘴伸舌头，老板笑眯眯拿着小木勺在那蜜里转了一圈，轻轻在她舌尖上蘸了一下，月理朵砸吧砸吧嘴，觉得甜到心里去了，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微云：“那鞭子打在你身上，可疼了？”

　　韩微云没好气：“你下的手，你不知道！”

　　月理朵吐吐舌头，绕他脖子的手臂不由松了松，轻轻让开了后背的伤处，可如此手上便没了力气，顺着韩微云后背就往下出溜。

　　韩微云好笑，蹲下身放她下来，跟老板讨了一碗水，怀里掏出一张布帕沾湿，帮她把脸擦擦净，又把她抱上了马。

　　月理朵看他眉眼有笑，心里像是解开了什么疙瘩，舒展开来，她问他：“你去哪儿啊？”

　　“安国寺。”

　　“安国寺？阿姐家的人，也去拜菩萨么？”

　　韩微云摇摇头：“去探望我的老师。”

　　“老师？”

　　“我是跟随南朝云水法师回上京的，他此时正在安国寺讲法。”

　　月理朵眨么眨么眼睛：“怪不得不会说契丹话，你是在南朝长大的啊？可你怎么又听得懂呢？”

　　韩微云抿着嘴不应声，一抬头，已到了大顺门，由大顺门而入，便进入北城，北城谓之皇城，城高三丈，为契丹贵族所居，中有大内禁宫。经国子监、孔子庙，一路往北向走，便可抵达安国寺。途中一处宅邸，乃今上耶律宗真养母齐天皇太后故宅，韩微云远远瞭望一眼，低头匆匆走过。

　　佛寺之内，诵声济济。

　　韩微云整衣敛容，往云水法师讲经佛堂而来。

　　云水法师于蒲团之上端坐，面如满月，双目微阖，座下子弟数人，莫不平心静气，聆听师训。

　　韩微云束手立在门口，听他说到十业缠缚，不觉听到痴了，直至云水讲完了经来到跟前，才恍然惊觉，云水摸摸他的头顶，目色里都是慈爱：“好孩子，过得好么？”

　　“公主待我极好。”

　　“那是打算留下了？”

　　韩微云垂下眼帘：“公主与我有恩……”

　　云水轻轻点头：“也是你的缘分……”

　　“不是业障么？”

　　云水眼中带笑：“这‘缘’与‘业’，你可能分得清？”

　　韩微云想了想，摇了摇头：“老师说，是何分别？”

　　云水牵了他的手：“总要历练些世事才晓得。”

　　月理朵本坐在石阶上托着腮等他，此时听他们云里雾里的不知说些什么，便忍不住过来上上下下的大量起云水来。

　　云水问她：“小施主看什么？”

　　“看看南来的和尚是多长了一副耳朵啊，还是多添了一张嘴？”

　　韩微云责她无理，揪她袖子，送个白眼。

　　月理朵也白他：“法师刚刚讲了十业缠缚、嗔忿其一，你这么会儿就忘了？难道耳朵是漏壶，左耳朵进，右耳多出？”

　　“我哪里嗔忿了？”

　　“还说没有！你看我与法师说笑，当下心里便闷了，责我不懂规矩，看我不顺眼，想冲我发脾气，是也不是？”

　　韩微云被她一噎，竟说不出话来。

　　云水看着月理朵，于韩微云道：“这位小施主说的是，微云你得认下。”

　　韩微云侧着脑袋想了想，抱拳给月理朵作了个揖。

　　月理朵笑声银铃般清脆，拍他肩道：“孺子可教。”

　　韩微云还是叮嘱：“我嗔忿是我不对，可你以后也不能对法师无理了。”

　　月理朵撅着嘴嫌弃：“师父你可教了个什么徒弟，这般没有灵性，什么叫对法师无理。我们现世既得相见，可见过往总还是有些缘分，说不定法师小的时候，我前世不知是哪个老头子，兴许还抱过他嘞！这辈子说他两句能如何！”

　　微云脸儿都气白了，云水却不以为意，哈哈一笑。

　　月理朵正得意，突然就愣住了，顺着她的视线，正看到方才听云水讲经的几个弟子步出门来。

　　月理朵看着为首的那个，不由自主的就叫出了声：“皇帝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