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眉》薛丁丁

4、【肆】奥姑之灵

　　归去中途，侍者上来询问萧思思可要换马车坐，萧思思摆摆手：“如此最好。”

　　“公主别累着！”

　　“你看月理朵那小丫头，单骑往来，让我十分惭愧。”

　　月理朵的名字让跟在一旁的韩微云愣了下，眉头轻皱了起来。

　　萧思思将他唤到身边问：“怎么着？生气了？”

　　“微云不敢。”

　　“那孩子性子活泼，有时候玩闹过头了些，可没有坏心眼儿的。”

　　韩微云冷冷答道：“郡主就是郡主，怎么过头，咱们也得担着。”

　　萧思思听这话脸上略略挂了霜，她勒马停住，正色道：“微云，我原以为你只是闹些孩子脾气，可眼下看，倒真像走了心。你这孩子小时候还大气的很，怎么越大肠子倒越细了？”

　　韩微云洁白的牙齿咬咬下唇，马上躬身：“公主教训的是，微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萧思思摇摇头：“还回去琢磨琢磨，我看是一句也没听进去，越发犟了。”

　　韩微云听了这几句训，心里倒敞亮了些，他眼神里有些小光芒，看着萧思思赌气道：“公主怎么也跟着她骗人呢？”

　　萧思思过来拿马鞭的柄梢轻轻磕他脑袋：“你可找月理朵算账去吧！我是拿她没法子的。”

　　二人正说着，草原上忽然传来凄厉的呼喊声，走在先前的侍卫营兵士回马来报，说是车队前长跪着一个妇人，一定要见公主。

　　萧思思问：“何事？”

　　兵士挠挠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什么都问不出来，只能听见公主的名号。”

　　守在妇人身边的小兵看萧思思走近，忙挤眉弄眼半真半假的劝她：“你快些走吧，公主的卫队是你想拦便拦着的，也就是我家公主心好，碰上别家的皇亲国戚，你这身骨头早就拆散了喂了野狗！”

　　萧思思横了他一眼：“少在那儿糊弄鬼了。”

　　小兵吐吐舌头：“公主，是个可怜人……”

　　萧思思看那妇人，全身都瘫在草地上，黝黑的一张脸，因为哭泣而涨的通红，一双细长眼已肿的好似两个大水泡一般，此时她的哭声已减小，只是一声声噎着，仿佛随时就要背过气去。

　　“可怜人？知道什么赶紧说出来。”

　　小兵忙不迭道：“这女人是我部落里的，半辈子了才生养了一个男娃，可这娃娃不知遭逢了哪路上的邪神，半年前忽然就得了怪病瘫在床上，如今眼看就剩一口气了……”

　　萧思思摆手打住，单手附上妇人额头：“女人，静些，我是奥姑。”

　　那妇人好似忽然惊醒，一双眼睛瞪着萧思思，终于匍匐下身来，再抬起头时，虽仍是两行浊泪，眼神却渐渐清明开来：“奥姑，请您救救我的娃！”

　　萧思思细细看了她一会儿：“你儿子天命已尽……”

　　“求奥姑救他一条性命，我愿将他献给神祖！”妇人砰砰磕头，鲜血已染红额下土地。

　　“你可想明白了？”

　　“那是他的造化！”

　　气氛似乎转瞬间就变的肃穆了，当萧思思说：我是奥姑。

　　“奥姑”这个名称在韩微云的心头，有一丝淡淡的印记，可怎么也捉不到，倒是想起了头次遇见萧思思，不知为何有些怕她，彼时公主也就是月理朵如今的年岁，牵他的手送他最香甜的醍醐吃。

　　萧思思轻轻叹气一声，不再骑马，由侍女搀扶进车辇，那张缀着鎏金铜铃的帘子落下时，韩微云看到萧思思轻轻阖上了那双澄澈的眼眸。

　　全队绕行，往至妇人部落。

　　丰茂的草场上，已用大块石垒砌成祭坛，祭坛一旁横放这一个男孩儿，想来就是那个得了怪病的娃娃。

　　那妇人看了孩子不由得又想痛哭，却被守在萧思思车辇旁的侍卫一个冷眼禁在当地，扑腾跪倒伏地，瑟瑟发抖。

　　天色忽然暗了下去，漆漆黑云自地平线滚滚而起，瞬间便湮没了整个天际，沉沉压在头顶。

　　萧思思赤脚步下车辇，脚腕上系着铜铃，一步一响。

　　她行至祭坛，盘膝而坐。

　　头发已披散开来，被一金箍压服，耳边垂了两道鎏金祥云银牌，银牌下缀着五道流苏，耳上一对金坠子，龙首鱼身，嵌绿色松石。左肩佩银质日牌，是为三足金乌，右肩佩银质月牌，是为桂树玉兔。颈间一环莹莹发光的黑水晶，而洁白的七星褂上，前后有护心铜镜，两袖以至裙边都密密麻麻的镶着玛瑙宝石，如同诸神散落在天际的星辰一般。

　　部落举全族之人跪侯，于天地间不闻一声。

　　韩微云心中一动，幼时记忆瞬间惊醒，是母亲拉着自己的手偷偷叮嘱：“这是奥姑，是最为尊贵的女人！小心，莫要冲撞了她。”

　　这便是初见她总是有些害怕的缘由，因为母亲的眼神，虔诚中参杂了莫名的的惊慌。

　　奥姑，是由神灵选定的神人之媒，是大契丹的萨满女巫！

　　黑云中掩藏着暗哑的雷声，从四面八方涌动而来。

　　萧思思手鼓一响，诵出的祷辞，却比雷声更为遥远，他自远古而来，口口相传，为现世契丹族人而祝。

　　一个响雷自头顶炸开，大雨倾盆而至，祭坛篝火却于黑暗中迸发出极为明亮的光来！

　　萧思思惊立，伴随着手鼓铜铃尽情而舞。

　　萧思思围绕着那那男孩儿作法，那孩子本是僵直的身形竟随着鼓点、铜铃轻轻颤动了起来，萧思思越舞越快，韩微云远远只看见白色衣袂上下飞舞，闪电擦亮了她周身的日月星辰，耀目而不可直视。

　　那男孩忽然就站了起来，一身黑色长衫与萧思思舞出同样舞蹈！

　　萧思思口中歌谣愈来愈是高昂，直指天地的控诉后，又如情意绵绵的私语，这舞蹈与音乐似是能够挑逗起人心深处极为隐秘的情感，众人情绪渐渐浮动时，有人伏地而哭，有人奋而蹈之，有人大声嘶吼，有人痛而厥倒。

　　韩微云心中不知为何压了一块大石，惊异中，腮边也不自主的滚落了泪，忽然就羡慕起众人的放纵来，在这场盛宴中，尽情宣泄。

　　某刻萧思思祷辞乍停，人间复又静寂。

　　大雨已然势弱，黑云裹挟着炸雷与闪电往天边而去了，萧思思与那男孩儿的身形僵直，而后便直挺挺的后倒下去，而众人似还在癫狂之中，目色里全是茫然神情。

　　韩微云几步奔到萧思思身边，于泥水之中抱起她来——厚重的法衣下，萧思思瘦弱的让人心疼，拨开附在脸上的湿发，露出一张惨白的面容。

　　韩微云轻声唤她：“公主、公主……”

　　萧思思悠悠转醒，嘴角抿起一个笑容，抬手抚上韩微云眉间，声音细不可闻：“吓着你了？”

　　韩微云心中仍旋绕着不可言说的悲伤，他俯下身，在萧思思怀中哭了起来。

　　萧思思爱怜的抚摸着他的头发说：“好孩子，不要怕，他已走了……”

　　韩微云抬头问她：“谁？谁走了？”

　　萧思思眼神空远而后沉寂，她垂下眼帘：“我的神灵……”

　　突然一声啼哭，那仰倒的男孩已站了起来，用这种宛若出生的方式，呼唤着他的母亲。

　　天边的黑云被撕开一个裂口，转眼就是夕阳满天，那金灿灿的日头渐渐烧成了一团朱红，火烧火燎的灼伤了半边的云彩，而此时东方却升起了一道银轮，薄薄的光芒，由月白至石青，复又暗下了草原的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