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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秋水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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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云山某岭的白桦树,此时已化作了金灿灿的秋日阳光,漫山遍野灼得眼痛,却又让人不忍移开视线。
月理朵身下坐骑,周身的皮毛宛若黑缎子一般,偏偏四个蹄子雪白雪白的,此时已被踏碎的青草浮染上一层墨绿。她是这草场的主子,远远在前头带着路,自己奔出去好远,又勒马回缰问候萧思思可疲乏了。
萧思思笑:“还真当我不中用了呢!”
“瞧公主慢慢腾腾的,辜负了雪走的好脚程!”
“不是你的宝贝,你可不心疼!”
月理朵拍拍自己大马的脖颈,心满意足的偎上去:“我家黑小子连山里的野狼都不怕,还怕跑段山路了?我说公主你可别娇惯着雪走了,马儿是草原的英雄,可不是养在深宫里的宠物。”
自打月理朵回马过来韩微云就上了心,他一直侧头看她,耳听见她越说越是不像话,忙上来扯她缰绳:“怎么和公主说话呢!”
月理朵眯着眼睛跟他吐舌头:“公主家的小官儿好威风!”
韩微云一个没忍住,竟上去捏她粉嫩嫩的小脸儿,月理朵也不躲,歪头在他手上咬了一口。
萧思思忍不住笑:“得了得了,看你们两个娃娃闹成什么样了,都是今年就成了人,也不觉臊得慌,躲我远点儿,自己玩去吧。”
韩微云马上欠身:“守护公主是微云份内……”
只是还未说完,就被月理朵一鞭子就抽在了他坐骑的屁股上,马儿负痛长嘶,而后也不知朝着那个方向奔驰而去。韩微云忙着坐坐稳,耳里只听到月理朵身后悠长清脆的声音:“汉家小哥,你往哪儿去啊,这会儿在草原上迷了路,可怎么回来……”
韩微云嘴上骂她胡闹,心里却好似落下什么一般,他并未牵扯缰绳,只随着它把自己带往不知名的地方。
马儿跑累了,自己找了个草场丰茂的地方停了下来,韩微云下了马,任由着它自己找水吃草。自己手搭个凉棚,山岭已伫立在眼前,不似方才只是天边的一个小土包。没有过耳的疾风,觉出些燥热来,外罩的棉袍退下来系在腰间时,月理朵也到了。
韩微云好像没有看见,一转身,拿一后背结结实实的挡住了那张嬉皮笑脸。
月理朵也不恼,伸手拽他棉袍衣袖,一下、两下、三下……
韩微云忍不住了,扭过头来点她鼻子:“你是谁家的小孩儿?敢在公主眼前那么没轻没重!”
月理朵裂开嘴乐:“公主又没放在心上……”
“这么个性子,早晚吃亏。”
月理朵扁嘴:“那你就时常跟着我劝说劝说!”
韩微云故作惊慌:“我哪儿敢啊,这次的马鞭是抽在我的马上,下次怕要抽到我身上了!”
月理朵乐呵呵的举着自己的马鞭,嘟着嘴用契丹语一句句的絮叨:“我的马鞭子,你可要认得眼前这个汉家小哥,下次见他记得拐个弯儿。”
韩微云心里怜爱,过去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
月理朵抬起头来,看他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眼里却洋溢着层层明亮的温暖,月理朵拉他的手:“走,我们上山打猎去!”
“山里有什么?”
“有老虎!”
“还有呢?”
“熊罴!”
“你要去猎老虎和熊罴?”
“我要去抓小鹿!”
韩微云见月理朵踩着一双小马靴灵巧的跑在前面,偶尔停下来屏气静听,一双黑亮黑亮的眸子在眼眶里咕噜咕噜的转动着,心里不由得笑出了声:抓不到小鹿,就把你抓回去好了。
月理朵忽然回过头来,问他:“你笑什么?”
韩微云惊了一下:“哪里笑了?”
月理朵一扁嘴:“明明就是听见你笑了。”
韩微云刚想争辩,便看见月理朵的不知被什么吸引了过去,她伸出食指搁在唇边示意他悄声,从背上取下弓箭,行如满月,箭簇流星一般飞了过去,什么东西应声倒地。
“中了!”月理朵满脸惊喜,跃了几下便消失在丛林之中。
却原来是只狍子,只是未中要害,听着月理朵脚步渐进,一抬头跟她对上了目光,瞬间求生的本能激了出来,打了一个骨碌,带着月理朵的箭簇往树林深处跑去了。
月理朵不甘心,顺着就追了下去!
山里头全是落叶,一层覆了一层,底层腐败了,踩着湿滑黏腻。
月理朵追着那小畜生越过一道岭,下坡时一个没留意,踩着落叶“哧溜”的就滑了下去,中途好不容易揽住棵白桦树,哪知那树干湿脆湿脆的,竟然硬生生的给折了。
月理朵一溜到底,满身湿泥,好几处衣衫都扯烂了,甚是狼狈,正和自己赌气时,抬头看山岭上浮出一个影子,韩微云的声音远远的飘过来:“摔到没?可别动,我下来找你。”
月理朵看见那影子深一脚浅一脚的跑下来,心里忽然生出了玩闹的心,她抿着嘴一乐,腰间抽出小匕首,几下划烂了自己的小马靴,抓了一把泥土胡乱抹了。
韩微云奔下来的时候显是吓着了,握着月理朵一双全是血道子的小手着急的问:“摔着哪儿了?哪儿疼啊?”
月理朵把嘴一扁,指了指自己的右脚,眼眶里就转了泪。
韩微云见那一片污泥里,靴子都已裂了口:“伤到脚了?把靴子脱下来我看看!”
才碰到就听见月理朵哇哇乱叫:“疼死了疼死了,腕子肿的脱不下来了。”
韩微云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半是心疼半是气恼,一边替她拈下一片一片粘在马尾辫子上的落叶,一边忍不住责怪:“你说你可着急什么?”
“不快点儿追,那畜生可就跑啦!”
韩微云定睛看着她:“那畜生呢?”
月理朵扭过头去撅着嘴不理他。
韩微云替她整好了头发,又道:“能站起来么”
月理朵摇头。
韩微云皱着眉头,一时不知该作何计较。
月理朵忍不住逗他:“你背我上去不就行了?”
韩微云一愣,忙摆手:“那怎么行?”
“为何不行!”
韩微云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红了脸。
月理朵嘴上嫌弃:“哦,汉家的小哥是怕男女授受不亲。”
韩微云嘟囔着:“如此可好?你在这里等上一会儿,我回去找人来接你!”
月理朵一扁嘴:“你回去?!那等你回来,我早就祭了老虎熊罴的五脏庙了!”
韩微云心知月理朵说得对,围着她转圈思谋着,突然一拍脑门,怀里摸出个打火石:“我在你周围生堆柴火,这样野兽就不敢近前了!”
月理朵随手抓了石头块儿就扔了过去:“什么鬼主意,秋日里草木干燥,一股山风过来,整个林子都让你点着了!”
韩微云敲敲脑袋,十分懊恼。
月理朵心里得意的像开了花,却又忍不住去捉弄他:“哼!没义气的家伙,你就是嫌弃我惹事给你添了麻烦!你就是想把我丢在这里不管!还装好人给我弄头发!”言罢抓了一手带着泥水的落叶揉了自己一脑袋。
韩微云看她满头满脸的狼狈,嘟着嘴一脸的不高兴,不知怎么就释了怀,心里嘲笑了自己一句迂腐后,蹲在了月理朵跟前。
月理朵立马就绽开了笑:“你可要背我?”
韩微云也不理她,只是回头看她时,在眼角弯出了好看的小尾巴。
月理朵伏在韩微云背上,觉得宽阔又安稳,她拍拍他的肩:“看着这么清瘦,竟还长了些贼肉。”
韩微云皱皱眉,却又笑了。
“你又笑什么!”
日头越来越高,渐渐透过林子照了进来,韩微云额头见了汗珠,阳光下忽隐忽现的闪耀。月理朵本就是逗着他玩儿,此时见他累了,便挣扎着要下来自己走。
韩微云忙喝住:“不是脚疼么?怎么自己走。”
“此时好多了!你让我下来吧!”
“又瞎闹,不是肿的靴子都脱不下来了么!老老实实呆着,回去好好看看伤了哪里的筋骨再说!”
月理朵乖巧的问:“累着你了吧?”
韩微云笑:“方才是哪个跟我胡搅蛮缠来着?”
月理朵挽起衣袖帮他擦了擦汗,小心翼翼的把自己小脸偎在他肩膀上,心里像是有泊湖水,草原天空一般的颜色,在那片湛蓝的琉璃里,泛着温柔而又宁静的波澜。
月理朵安稳的睡着了,微微的颠簸仿若儿时母亲的摇篮。
再醒来时已回到了山根下,月理朵揉揉眼睛,便看见大批的人马堆在眼前。
萧思思打马过来:“月理朵,你父王着人迎你回去了。”
早有斡鲁朵的兵将上来,跪在月理朵跟前。
韩微云愣了下,扭头看了还是睡眼惺忪的月理朵,不由手上一松,把她扔在了地上。
月理朵被摔了一下终于清醒了,她被搅扰了好心情,对着领头人呵斥:“胡睹衮,你跑来做什么?!”
领头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恭恭敬敬的答道:“郡主,王爷请您回行帐。”
“回我也要自己回!用得着你们来来去去的?”
“王爷担心郡主劳累,特派了马车过来。”
“哼!刚娶了新娘子在家里,还有旁的心思担心我累不累的。”
“郡主哪里话,您是王爷手上的宝贝疙瘩,什么时候都要操心的!”
月理朵瞅见韩微云的脸色已在他们一声一声的“郡主”里黯淡下去,不由焦躁起来:“胡叫些什么!都给我滚回去!”
胡睹衮倒也不着急,慢条斯理的说:“王爷下的是军令,接不回郡主,咱们兄弟担不起责罚。”
“王爷能罚你们!我就罚不了你们了!”
胡睹衮抬头看她,眼睛里竟有一丝平和的笑意。
月理朵瞅着生气,扬起自己的马鞭就抽了下去!
韩微云一下就窜了出去,替胡睹衮挡住了那一马鞭,鞭梢舔过,后背的衣衫被撕开一个裂口,想来肌肤上也要青肿一片。
月理朵看他递过来的目光已退去了那份熟稔之情,像是从未相识一般,有着浅浅的冷漠,心里被什么揪扯了一下,弥漫着丝丝的疼痛,嘴上却不依不饶:“我管教手下,要你来管什么闲事!”
“这位大哥不过是来接你回家,有什么好管教的。”
月理朵几步冲到他眼前:“知道我是谁还敢这么说话!”
韩微云后撤了一步,拉出一个适当的距离:“难道郡主连四公主的手下也要管教?”
月理朵瞪着眼睛,指着一旁轻轻摇头的萧思思道:“就是扒了你的皮,阿姐她能说我什么?”
韩微云扫了一眼她的右脚:“扒了我的皮,正好给郡主做双新靴子。”
言罢飞身上马,奔回萧思思大队里,顷刻就隐没在人群中了。
萧思思忍住笑对月理朵道:“月理朵,阿姐得你款待,已游玩的十分尽兴,这就回京了,你也收敛些你的脾气,跟胡睹衮早些回家吧,莫让王爷再惦记了。”
月理朵眼巴巴的望着萧思思人马远去,心里一委屈,滚下一行泪珠来。
胡睹衮看了忙凑上来问:“打你六岁就再没见你哭了,怎么了这是!”
月理朵回身拳脚一顿招呼:“都是你都是你!”
胡睹衮笑嘻嘻的应和:“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惹着咱们的小月理朵了,可还是跟你赔不是。”
月理朵抹了眼泪:“就月理朵月理朵的叫不就成了,郡主郡主的真是烦死了。”
“别烦了,看我给你把谁带来了。”
胡睹衮身后探出一张笑脸,上来刮月理朵的脸蛋:“这么大了还哭,小主子羞羞羞!”
月理朵欢呼一声,把花子拥在怀里,她问胡睹衮:“花子怎么跟着你?你要带她去哪?”
“临行前王爷叮嘱,一并把花子接回来,给你做个伴儿。”
月理朵嘴还撅着,心里却明亮起来。
胡睹衮笑着问她:“小郡主可愿意启程了?”
月理朵勉为其难的点点头,坐骑黑小子交付给胡睹衮,牵着花子的手,上了为她准备的马车,只是临上车时,不由回头又望了望这座白桦山林。
好似有什么东西,丢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