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眉》薛丁丁

2、【贰】微云晓晴

　　月理朵把平日歇息的毡帐让出来给萧思思，又让守卫们随意腾出一个小帐，自己和衣窝在里面，只睡了一小会儿，便被一阵嬉笑声吵醒，出来听见不远的大帐里人声鼎沸，不由好奇进去看，原来兵士们买了酒肉，正喝到酣处。

　　众人见月理朵一副没睡饱又抱怨的样子，不由得都捂着嘴巴，偷偷咽下自己的酒兴。

　　月理朵揉着眼睛问他们：“大半夜的，喝什么酒啊？”

　　一个和她熟识些的头头大着胆子上来解释：“小郡主不是赏了些银子么？兄弟们实在馋酒馋得，我这才让人连夜去……”

　　月理朵撅着嘴言道：“看你们那点儿出息！”

　　小头头点头称是：“闹着小郡主了，回头我抽他们鞭子。”

　　月理朵摆摆手，坐进他们中间去，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不清不楚地念叨：“我的碗呢我的碗呢？”

　　众人欢呼之际，早有几个有眼色的小兵，寻着暖和被褥一层一层将她包起来，月理朵跟着喝了一会儿，便又滚到角落里睡去了。

　　梦里依稀听到有人忽远忽近的在耳边说话……

　　“这位小兄弟瞅着眼生？”

　　“我随十四公主来的。”

　　“哦！白日里没见啊？”

　　“我在草原上迷了路，来得晚了……”

　　“哦哦！那怎么在这儿蹲着？快进帐子里暖和暖和啊！有烫的好酒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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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理朵突然醒了，往毡帐边上蹭了蹭，便听见大帐外边有人还在道谢，好听的汉话，字字珠玉。月理朵偷偷乐了乐，眼前浮现出一张眼角有小尾巴的笑脸，她翻身起来正看见大帐里进来个汉子，便去问他：“外面有人啊？”

　　那汉子笑答：“十四公主队里的一个汉家小哥……”

　　月理朵裹着厚被蹦蹦哒哒的出得帐来，忽想起了什么，又挪进去偷了一壶烫好的热酒藏在怀里，这才绕着帐子找了一圈，果见有人窝在那里，虽是面朝篝火，可那后背仍是呼呼吹着冷风，哆哆嗦嗦的样子。

　　月理朵从自己身上扯下一层被褥，帮他从背后披上。

　　那小哥吃了一惊，站起身来刚要道谢，却瞪起一双眼睛说不出话来。

　　月理朵大喇喇的坐下，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见他仍是一副合不拢嘴的吃惊模样，嘴上笑他：“不会再踢你了。”

　　小哥这才在她一旁坐了，面上仍是疑惑神色。

　　“白天那么就走了，我和花子还没说声谢呢？”

　　小哥摇摇头：“有什么好谢的。”

　　“你不知道哦，那条大狗可是花子的心肝。”

　　小哥抿嘴轻笑，眼角又弯起了小尾巴。

　　月理朵问他：“你是十四公主的人？”

　　小哥点头：“是公主侍卫营里的。”

　　“那怎么会迷路呢？”

　　“早上随公主一起出京，哪知道山里冷，便掉头给她取些保暖的衣裳，回来时就……”

　　月理朵哈哈地乐着。

　　小哥面上发窘，揉揉脑袋。

　　月理朵忽然想起白日里他那张糟木头一样的脸，又不由笑出了声，见他皱了眉头来看自己，忙从怀里掏出那壶热酒递给他：“暖暖胃吧。”

　　小哥接过酒壶在手掌里温着，似是自言自语一般：“听说今日是王妃的祭日……这样的日子喝酒，是不是太不尊重了些？”

　　月理朵心里一动，眼里漂上一层泪花，她站起身来去拨弄篝火，清清淡淡的说：“心里怀念着就好，那些规矩，倒也不是那么要紧。”

　　小哥仍是抱着那壶热酒，坚持说：“还是明天再喝。”

　　“那就进毡帐里去吧？天亮还早，眯眼睡一会儿。”

　　小哥摇头。

　　“因为听不懂契丹话么？里面好些人都能说汉话的。”

　　“我能听得懂，就是说不好。”

　　“啊？原来能懂么！”

　　小哥笑着点头。

　　“那怎么不去呢？”

　　小哥愣了愣，鼻子都皱了起来：“身上太难闻了，进去惹人讨厌呀。”

　　月理朵这才恍然，当时涂了那一身的羊油，也没收拾收拾就走了，这会儿这小哥的身上，全是浓浓的羊膻气。月理朵又往他身边凑了凑，一双眼睛在他脸跟前晃呀晃：“果然是汉家的小哥，什么都要讲究些。不知道那群喝酒的汉子身上都什么味儿吧！你这算什么啊！”言罢又皱皱眉：“跟他们是没什么要紧的，可明天不是要见十四公主么？”

　　小哥沮丧得低着头。

　　月理朵忽然拉着他起来，笑呵呵的言道：“走走，这会儿水还该温着。”

　　两个粽子一般的黑影，悄悄潜进了一幢石屋。

　　石屋里蒸汽缭绕，仍是水汽腾腾，白日里给月理朵准备的洗澡水，果然还在温着。

　　月理朵挑了挑火灶，见还有些火星，便寻了些柴草又烧了起来，水都热了，小哥仍站在石屋门口犹豫：“这是主人家的浴室吧？我怎么好随便用？”

　　“汉家小哥怎么这么多事？洗个澡能掉脑袋么？再说这里归着我管呢！”月理朵把他推进去，一把关上了屋门。

　　小哥从门上又探出半个头来：“你是烧火丫头么？”

　　“恩，我是烧火丫头。”

　　月理朵夜里那张笑脸，露出了满满的八颗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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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里的清晨，润着潮湿的水汽。

　　萧思思早已醒了，只是心还困着，她拥着衾被斜倚在木床之上，露出白玉一般的肩膀，竟也没觉得冷来。如此发呆了好一会才让侍女过来伺候，因要跟着月理朵打猎，便着了窄袖翻领胡服，暗黑长裤筒靴。

　　萧思思摸着手中马鞭，竟瞬间疑惑了一下，心里狠狠关住的角落，好似透入了丝丝空气。

　　拈着侍女帮她覆上的大氅，萧思思笑问：“微云回来了？”

　　侍女掩口：“真让公主猜着了，韩侍卫真是迷了路。”

　　“从南朝回来这半年，时时都在我身边守着，也该出去历练历练了。”

　　“公主也太疼他了，什么都不舍得让他做。”

　　“这孩子今年满十五了吧？”

　　“可不是，公主得留意着，替他寻个好人家的姑娘，娶老婆生娃了呢。”

　　萧思思轻轻笑了笑。

　　月理朵顺着大帐门边溜了进来，一双眼睛嘀哩咕噜的乱转，见着萧思思蹑手蹑脚的凑过来，笑眯眯的叫了声“阿姐”。

　　萧思思轻轻赏了她个爆栗：“这又是闹腾什么？”

　　月理朵眯着眼轻声道：“一会儿随阿姐打猎，可不能说我是什么郡主啊！”

　　“哎呦，你这丫头一年里头倒有怕有一年半都在这山里扎着吧？还有人不认得你呢？”

　　“总有不认识的，阿姐不要揭穿就好。”

　　萧思思想了想：“若真有不认识你的人，也必然是我队里的，你又转什么鬼主意，我的人可不能让你欺负哦？”

　　月理朵吐舌头：“阿姐的人，月理朵都像天上神仙一般供着！都说我娇惯手下，跟你一比，真是差得远。”言罢溜回门口刚要走，又回身过来抱着萧思思，在她脸颊亲了一下：“阿姐最好了。”

　　萧思思无声笑了笑，吩咐手下：“备马。”

　　萧思思坐骑名雪走，周身灿若白雪，性情坚定刚烈，就是十分挑人，除了自小养它长大的萧思思，竟然只喜欢那个韩姓少年。如此一来韩微云虽是侍卫营里的小官，却隔三差五的总要跑去照顾雪走。

　　萧思思出帐见雪走又在韩微云身边蹭头蹭脑的黏糊，不由笑了笑：“这雪走若是个姑娘家，我就把她赏了你做媳妇儿。”

　　韩微云面上一红，敛容答道：“公主又笑话我了。”

　　萧思思过来拍拍雪走额头，侧头看他：“随我去山里转转吧。”

　　话音未落，竟不知怎么的就从身边冒出一张明丽的小脸，一身半旧的白袍，笑呵呵地接言：“听说公主要进山里打猎，小的过来伺候，这可是雪走？哎呦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瞧着雪白雪白的，竟连一根杂毛都寻不见呢。”

　　萧思思看着月理朵背着韩微云对自己挤眉弄眼，心里乐着，面上却摆起公主的架子，眉宇间已染上冷淡，她轻轻拂去月理朵拉拉扯扯的手，淡淡地问：“这是谁家的丫头？”

　　月理朵心里翻了个白眼，回身偷偷跟韩微云吐吐舌头。

　　韩微云上来把她拦在身后，解释道：“这姑娘是这里的烧火丫头，昨个我迷路了还曾遇上的，想来是这里的主事怕公主身边都是些彪悍的汉子，让个小姑娘过来伺候方便些。”

　　月理朵在他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装作惴惴状，见韩微云扭过头来看自己，便也侧头，面上绽出笑颜，倒被韩微云皱着眉头悄声叮嘱：“公主跟前，收敛些。”

　　月理朵乖乖点头，眼中星芒灿烂。

　　萧思思看着他们俩个，心里忽然动了一下，本是好奇的眼神，忽然深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