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眉》薛丁丁

13、【拾叁】山雨欲来

　　黄昏时忽然卷起了大风，漫天的沙尘眼瞅着就到了眼前，宫人左遮一层右掩一层才敢给萧惠送来的晚膳，动也没动的全都凉在桌上。

　　疾风在头顶盘旋，栅栏嘎嘎作响。

　　五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大风夜，耶律宗真终于囚禁了自己的生母法天皇太后萧耨斤，实现了自己的亲政大梦。

　　押送萧耨斤去往庆陵的囚车，渐渐湮没于那昏黄的浑沌风沙之中。

　　萧惠偶尔会在梦中惊醒，他看到囚车中的亲姐，竟会变成了自己的模样。

　　萧惠摇摇头赶走一些思绪，转身问胡睹衮：“韩微云走了么？”

　　“早已走了，听您的吩咐，给他选备了匹好马。”

　　“天黑前，能赶回上京城吧。”

　　“平日里肯定是能的，只是呛着这么大的风……”

　　萧惠往毡帐门口站站，轻轻叹了口气。

　　韩微云在风中跋涉，几乎不变方向，马儿被风沙吹伤了眼，泪水流下就混成泥水，微云趴在它的耳边拍着它的脖颈轻轻言道：“好孩子，你认得路，带我走吧，咱们快些，晚一步，耽误了公主的大事。”

　　那马儿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原地踌躇了一会儿，终于选定了方向而去。

　　如此这般，终于在城门关闭前入了上京。

　　城里的风沙骤然就小了下来，韩微云一路疾进在公主府前才勒住马缰，守卫只见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哥，一时竟未认出是他来，韩微云反手掷上令牌这才将他仔细看了。

　　“微云？你不是跟着齐王了么？”
　　“可是想念我们的大家偷跑回来的？”
　　“还是公主家好吃好喝的舒服吧？”

　　韩微云被他们扰的心乱，大声喝了一句：“谁快给我去公主跟前通报一声！韩微云有急事要报！”

　　守卫们愣了一下，旋即开门，也有腿快的已跑去跟公主报信。

　　韩微云面见了萧思思请屏退左右，这才单膝跪地递上一只羽箭。

　　这箭簇十分精美华丽，绝非平常射猎时用，光洁的箭杆上刻着齐国王萧惠的名号。

　　萧思思问他：“齐王如此郑重，可有话捎给我？”

　　“齐王要我跟您通报，说是皇帝已决意削混同郡王王爵，同罢上京留守。”

　　萧思思觉得一股恶血冲上额头，站立不稳，身子打起晃来。

　　韩微云忙扶她坐下，想要招呼人来伺候，却被萧思思摆手拦住：“这是如何话来？皇帝不是明日就往伏虎林去了么？怎么会有如此旨意？”

　　“诏书已然拟好，明日上京城百官送行，便要宣诏了。”

　　“为何还要如此安排？”

　　“王爷说郡王经营上京多年，此举恐怕是想打个措手不及。”

　　萧思思心已乱了，屋内踱步不止，眼里清明渐失。

　　韩微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公主，微云有些不明白。”

　　“何事？”

　　“齐王与您和郡王是什么交情？为何要我捎来这个口信？”

　　这话如同冰澈的凉水一般，兜头浇醒了萧思思，她缓缓落座，眉头微微颦起：“有他做的缘由，也有他不做的缘由。微云，你对齐天皇后可还有印象？”

　　韩微云眼里黯淡下去，轻轻点了点头。

　　“送你往南朝的第二年，先帝驾崩，我这位皇八哥耶律宗真绍承大统即皇帝位，他那个不知羞的生母元妃萧耨斤勾结萧门爪牙，私藏遗诏，竟先封了自己做个皇太后，独大摄政，尽揽天下权柄。”

　　韩微云眼里浮上一层晶莹泪水：“她已什么都有了，为何还要谋害齐天皇太后？”

　　“她什么都有了，就怕什么都失去。”

　　“皇帝不是她的儿子么？她还有什么能失去的？”

　　“皇帝也是齐天太后的儿子，不也眼睁睁看着她被害死了么？就是这不可一世的法天皇太后，终也被自己的儿子送去守陵了！”

　　韩微云心中捏碎一枚苦胆。

　　“萧惠是怕轮到他自己吧，后族掣肘皇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除了郡王，也就轮到他了。”

　　“皇家的事，真是肮脏！”

　　萧思思轻拍了他的臂膀安慰：“微云，你先去洗洗脸，也让我独自静一会儿。”

　　韩微云点点头，转身离开。

　　萧思思静静坐着，似乎并未觉察时间缓缓流过。

　　终于还是动手了么？不管耶律宗愿这五年来是如何深居简出、谨言慎行的。

　　萧思思想起那个汉子躲在郡王府伺候花草的样子，心里急切的疼痛了起来。耶律宗愿原是这家族中最最不像皇族的王子，他更像他的母亲，有着汉人身上独有的雍和之气。

　　就这一样，萧思思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九重宫阙与万里草原到底有何不同，年幼的萧思思无法明白，犹是不明白的是——萨满虽为契丹国教，却已不再被宫中大部人信奉，他们信奉的是一个端坐在屋里的泥人，还是耶律宗愿第一个告诉她：那是释迦牟尼佛。

　　萧思思只以为他也是一位神仙，就如同她能看见的诸位神灵之一。

　　上京城里寺庙林立，香火鼎盛，跑去跪在他老人家跟前求财求子求平安求前程的人不计其数，萧思思问过宗愿：“佛陀会应么？”

　　宗愿告诉她：“会的。”

　　“都会应么？”

　　“听说都会应的。”

　　“那我也去许一个吧！”

　　只是佛陀还未实现了她的愿望，就先给她召来了麻烦。

　　佛教信徒都认定她是异端，即使她是皇帝义女、契丹奥姑，也无法清除他人内心中对于一个巫女的排斥，背后里，王子公主们拿她为邪为妖，避而走之，三宫六院说她蛊惑圣主，视为大恶，她因为佛陀，受够了白眼和石头子儿。

　　萧思思记得自己只能哭，最凶的那一次，是宗愿哥哥过来劝的。

　　他捡起被她狠狠跺进泥土里的一尊小佛像，擦擦净摆好，恭恭敬敬的拜了说：“佛陀，我的妹子不懂事冒犯了您，若是有什么责罚，我这个做哥哥的，就替她担了吧。”

　　萧思思揉着红肿的眼睛，跪在宗愿身边：“这个神灵没有的！他骗人！”

　　“你怎么知道他是没有的？”

　　“我没见过他！”

　　宗愿摸摸她的头：“思思见过很多神仙么？”

　　“见过很多……”说到一半却又悻悻道：“我知道你是不信我的，你们都相信这个头顶上有很多包的人……”

　　宗愿忍不住捏了捏她的下巴：“嘴巴倒是很厉害的！”

　　萧思思又见他合十祈祷，不由惴惴问道：“你说我踩了他的泥像，他真的会怪我么？”

　　宗愿望着她的眼睛：“不会的，他很慈悲。”

　　“他很慈悲，那信他的人怎的如此凶恶？我又没有招惹他们，为何欺负我啊？”

　　宗愿皱着眉头，却眼中带笑：“佛陀也一定很烦恼，他很慈悲，为何弟子都是这般愚钝，所以他让人们不停的念经，好把他的教导好好传扬出去，不要到处做这些违反他原意的事情。”

　　“那他的原意是什么？”

　　“你和我，都是一样的。”

　　萧思思定睛看了看佛像：“如此说来，你倒是个好官儿！”

　　……

　　韩微云一人在屋外候着，长时间内都是寂静无声，只觉得沙尘卷了半夜，只留下了瑟瑟的寒冷，忽听屋内铜铃碎响，萧思思出得门来。

　　院内烧着的火把，照亮了萧思思一张宁静的脸，眉头微微皱着，却眼中带笑。

　　头发已披散开来，被一金箍压服，耳边垂了两道鎏金祥云银牌，银牌下缀着五道流苏，耳上一对金坠子，龙首鱼身，嵌绿色松石。左肩佩银质日牌，是为三足金乌，右肩佩银质月牌，是为桂树玉兔。颈间一环莹莹发光的黑水晶，而洁白的七星褂上，前后有护心铜镜，两袖以至裙边都密密麻麻的镶着玛瑙宝石，如同诸神散落在天际的星辰一般。

　　萧思思手中握着一柄羽箭，径直来到韩微云身边。

　　“微云，上京正北，常年驻着一支部落，他们时近时远，却从不曾远离，你可知那是什么部族？”

　　微云摇头。

　　“那是我萧思思的族人珊蛮部，骁勇善战，以一当百。”

　　韩微云看她眼睛，心里涌动起不安的躁动。

　　“他们看似只是寻常部落，却是我多年来为混同郡王暗自谋划的一只精骑军！”

　　这话砸进韩微云心口，激荡起了一阵惊惧：“公主您是想……”

　　萧思思看着手中羽箭：“珊蛮部见此箭如大契丹奥姑亲临，族人皆听号令！韩微云，你敢帮我送这只羽箭过去么？”

　　韩微云微微垂了下眼帘，再抬首时已是坚决神色：“微云愿往。”

　　萧思思听了这话心里安慰，却又生出许多不舍，她抚着他的脸颊轻道：“微云，你可知这声应承意味着什么？”

　　“微云知道。”

　　萧思思摇摇头，仍是怕他不明白一样的问道：“若是事败，你我可就是万世唾弃的乱臣贼子了……”

　　“微云只知有公主恩，愿以性命相报！”

　　忽听马儿嘶鸣，雪走挣脱缰绳而来，它围绕着萧思思碎踏，全然不见平日里的沉静安详。

　　韩微云一颗悬着的心突然落了地，他笑道：“雪走都明了的事，微云也该明白。”

　　萧思思将羽箭折断，递送到韩微云手上：“契丹古俗，折箭为誓！微云，这是你我同生共死的誓约，莫要辜负了我！”

　　萧思思飞身上马，那雪走嘶吼扬蹄！

　　韩微云问：“公主现往何处？”

　　萧思思笑道：“我在皇帝行宫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