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眉》薛丁丁

12、【拾贰】此间少年

　　月理朵一大早从毡帐跑出来的时候，就先被胡睹衮一把揽了个正着，横抱起来抗在肩上就送去了萧惠毡帐。

　　萧惠半个脸都被包了起来，只留下两只眼睛还浮肿的十分厉害。

　　月理朵上来仔细看了看，眼圈登时就红了，嘴里却还在抱怨：“大早上的把我劫来干嘛！”

　　萧惠问她：“你又要往哪儿去！”

　　月理朵扁扁嘴，不说话。

　　“你可是要找陛下理论？”

　　月理朵被说中心事，气的鼓鼓囊囊：“到底有什么错竟然就把你打成这样？”

　　“陛下醉了，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误伤而已。”

　　“误伤能打断鼻梁骨嘛！”

　　萧惠过来捏着她的嘴巴轻声喝道：“真是惯的你不知天高地厚了！”

　　月理朵离他近了，听他声音沙哑，又见双目中遍布血丝，心里不由疼的难过，拦腰抱着萧惠，蒙头在他怀里呜呜得哭了起来：“我家的阿爸，他凭什么说打就打啊！”

　　萧惠缓缓舒了口气，在她耳边耳语一般的言道：“傻丫可，他可是皇帝，皇帝当然说打谁就打谁了。”

　　“皇帝就能这样不问青红皂白么？”

　　萧惠抚着她的发丝，似乎很享受这个平日里娇惯的娃娃如此乖巧：“你平日无论怎么闹腾，阿爸都愿意纵着你，你这孩子虽说从小就是金贵，可性子却像你阿妈，没什么高高低低的尊卑之念，这很难得，是你的造化，阿爸欣赏。可唯有在皇帝跟前决不能让你！皇帝不一样，你以为他是你哥哥，爱跟你说几句玩笑、喜欢你比喜欢旁人多些，便可与他平起平坐了？那都是虚的，是不可信的。他始终都是皇帝，是高高在上的至尊，由不得人半点忤逆，知道了么？”

　　月理朵在他怀里点点头，又眼泪汪汪的看着他，伸手想要摸摸那个鼻子却又不敢：“疼不疼？”

　　萧惠哈哈大笑：“阿爸我沙场征战的半辈子，这点儿小伤可疼什么呀！”

　　月理朵撅嘴：“你不疼，我却是疼的！”

　　萧惠嘴角带着笑却有点疑惑的看着她：“谢天谢地，我家这个丫头总算懂事些了么？”

　　月理朵皱着鼻子跟萧惠做个鬼脸，拿自己的大脑门去撞他胸口：“让你笑话我！让你笑话我！”

　　萧惠笑地疼，跟她讨饶：“好了好了！阿爸鼻子要笑掉了。”

　　月理朵这才老老实实的在他怀里又趴了一会儿，只一会儿就幽幽的问：“阿爸，要是姑姑还在宫里，皇帝哥哥可不敢这么打你吧？”

　　萧惠伸手压住了她的小嘴：“嘘！这等事莫要提起。”

　　此时胡睹衮进来通报：“王爷，十四公主在帐外。”

　　月理朵忙道：“快请快请。”

　　言罢就亲自蹦跶着出去请了，萧惠身后摇头笑道：“有她在，就没我能做主的时候！”

　　萧思思进来竟先下跪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唬的萧惠忙上前去扶：“公主何故啊？萧惠如何承受的起。”

　　萧思思起身仍是端正言道：“昨夜若不是王爷解围，思思断不能全身而退。”

　　只是话到后半句，眼眶不禁红了。

　　月理朵上来抱着她，仍能觉出那个身子在瑟瑟发抖，忍不住去贴她脸颊：“阿姐不要伤心了，这不是好好的么？”

　　萧惠顾虑昨夜事由月理朵年少不便，便让她出去玩耍，又屏退了左右与萧思思在帐中对坐。

　　萧思思不由落下泪来。

　　萧惠劝道：“公主莫要往心里去，陛下他兴许也是无心。”

　　萧思思抹泪摇头：“王爷叫思思如何不往心里去？就是平常人家的女儿也受不了如此侮辱。”

　　萧惠忍不住叹道：“这也属平常了，我也早该提醒你些才是，公主常居上京，有些时日没在驾前行走了吧？”

　　萧思思点头：“昨夜早早走了也就没有如此祸事，还连累王爷受这莫名的伤痛。”

　　萧惠苦笑：“夏日里在兔儿山酒醉，皇帝还手刃了一位后妃，我这又算什么？”

　　萧思思忍不住惊叹：“是哪位娘娘，我如何不知？”

　　“这等丑事如何张扬，不过说得了急症，当夜病殁了。”

　　萧思思一身冷汗：“王爷也要万万谨慎些。”

　　“伴君如伴虎，自古莫如是。”

　　萧思思看他沉重，不由劝道：“您也不必太忧虑了，再怎么说您也是今上亲舅，又任斡鲁朵都部署如此要职，陛下该有分寸。”

　　“亲舅如何，就是亲娘……”萧惠忽觉自己说走了嘴，忙就此打住。

　　萧思思深深看了他一眼，也就不再说了，却又另起了个话头：“王爷，思思这次还有个不情之请。”

　　“公主但说无妨。”

　　“萧思思有个远房的弟弟，名唤韩微云，少时曾送入南朝学习，已满十载，半年前随云水法师归国，一直收在我身边做个侍卫，人是极为良善机警的。又听闻法师在您帐下，想把他送来您处讨个前程，不知可否方便？”

　　萧惠笑道：“有何不可？送他来吧，也好和法师有个陪伴。”

　　萧思思轻舒口气：“如此我便放心了。”

　　萧惠好奇：“听公主的口气，倒是对这孩子格外上心。”

　　萧思思摇头：“王爷，思思的处境想来你已看的清楚，我于皇室并无血亲，全赖先帝错爱才有今日。如今‘奥姑’封号已夺，这下一步怕是连公主的爵位也保不住了，趁着我还能走动些人情，身边的这些娃娃们，总该给他们留个长远的去处。”

　　萧惠长叹一声：“公主仁义。”

　　二人出得帐来，远远见着草原上月理朵与韩微云并肩说话，即使隔了遥远的距离，也能看见月理朵仰头看他的时候，有多么喜悦，萧思思道：“那个孩子，便是韩微云了。”

　　萧惠竟然愣住了，他问萧思思：“这两个孩子先前就熟识么？”

　　萧思思笑言：“是有些缘分的。”

　　萧思思把韩微云招致跟前，温和言道：“微云，从今日起，你就跟在齐王身边。”

　　韩微云措手不及，忙躬身问：“公主，微云哪里做错了么？”

　　萧思思笑：“看你这孩子，净说些傻话，哪儿有做错事才送来齐王这里的道理，自然是要给你讨个前程才送你来历练。”

　　韩微云抿着嘴，眼里都是疑惑。

　　萧思思回身给萧惠行礼：“王爷，我再有几句私话叮嘱叮嘱他……”

　　萧惠忙道：“公主请便。”

　　月理朵两只眼睛早已亮得跟火烛一般了，见萧思思牵了韩微云走，也忍不住跟了上去，却被萧惠拦住，萧惠瞪着眼睛问：“你跟去做什么？”

　　月理朵眨眨眼：“就是……跟着呗……”

　　“老实呆着，没看人家有话要说么！”

　　就这一会儿，萧思思和韩微云已走得远了，月理朵远远看着，韩微云袍子一撩，跪在了萧思思跟前。

　　韩微云眼泪忍不住的往下掉：“公主，微云不要什么前程，只想跟在您身边。”

　　萧思思摸他头顶，劝道：“可又说什么傻话，跟着我能如何？斡鲁朵乃御仗亲军，是大契丹最为荣耀的军队，你能入得此处，是造化啊。”

　　韩微云摇摇头：“我回来不是讨前程的，我回来是照料母亲的，可我福薄，终没能在她身边尽孝，就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只是回来才晓得，十年间家族败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若不是公主念着旧情尽数照料了后事，微云回来，也只能见她裹着一身破席下葬。这是您对微云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当牛做马也还不了……”

　　萧思思替他抹了泪，轻声安慰：“好孩子，一眼看下去，公主家也要破败了，你若是心疼我，就好好留在齐王这里，或许将来某日，我萧思思也要得你接济呢！”

　　话已说到此处，韩微云无言以对，他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眼里仍是不舍。

　　萧思思扶他起来，含泪笑道：“又不是再也不见了，哪里有这般伤心。”

　　回首招呼一直远远眺望的月理朵过来，牵他手放在她的手心里：“月理朵，微云我可就交给你了，可不能因着他良善便欺负他哦！”

　　月理朵回手握了韩微云：“阿姐放心就是！”

　　萧思思车辇起身，把他留在了茫茫草原。

　　总还不算孤独，当韩微云见到云海法师的那一刻，悬在嗓子眼儿的一颗心，好似又放回了肚里，只觉说了一会儿话，便已晌午了，宫人们送进膳来一会儿，便见月理朵也“吭哧吭哧”的过来，怀里像抱着什么东西，满满一怀，走进了看，却什么都没有。

　　韩微云还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看，仍是没见她抱着什么。

　　月理朵走到帐门口，却一副进不来的样子，左扭扭右扭扭，好不容易挤了进来，“呼啦”往法师木床上一放，大大的舒了一口气。

　　韩微云绕着木窗看了一圈，皱着眉问她：“敢问郡主，送来的这是何物啊？”

　　月理朵装模作样的从袖里抽出手绢擦擦额上汗水，煞有介事的答道：“看正午阳光正好，送一捧给法师暖暖身子。”

　　韩微云恍然，忙以手做扇给她扇扇凉：“哦，原来如此，难为郡主了。”

　　月理朵不以为意：“好说，好说。”

　　午后韩微云便随着胡睹衮办理些往来的手续，萧惠顺着萧思思的意，让他留在云海法师跟前做个侍卫，这可真是韩微云求之不得的事情，因离开萧思思而有些郁结的心情，不由放开了许多。

　　夕阳半沉时，月理朵便又来了，仍是抱着一团虚空，进了毡帐洒在木床之上，法师看了笑，却也不管，由着她胡闹。

　　韩微云问她：“郡主送来的，莫不是夕阳之光？”

　　月理朵摇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宝贝啊？”

　　“花香！”

　　“哦！原来是花香，可是这秋日的草原上，花香是哪里来的呢？”

　　月理朵眼神亮亮的看他：“是我夏日里存下的！”

　　韩微云一脸惊讶，抱拳作揖：“郡主真是有心之人。”

　　看她蹦蹦跳跳的走了，韩微云不禁抿上微笑摇头，嘴里轻轻叹道：“哪儿那么多花样。”

　　云海法师也乐：“你说她还来不来？”

　　来！当然得来，不来能是月理朵么？

　　夜半烛火下她乖乖的立在那儿，只是扯着嘴傻笑，韩微云过去问她：“郡主这又是送什么？”

　　月理朵也不说话，只是指着自己一张脸。

　　韩微云故作不知，摇头做疑惑状。

　　月理朵敲他脑袋：“你怎么如此笨啊！是笑啊，是我的笑啊！”

　　韩微云“扑哧”一乐：“郡主黑兮兮的一张脸上，只见这一口大白牙！方才还真以为郡主是要送牙给我，心里还说呢，这可不敢要。”

　　月理朵听这话“唰”的捂住脸，过了一小会儿才隔着指缝透出两只水灵灵的眸子来，犹疑的问着：“有那么黑么？”

　　韩微云忍不住逗她：“郡主天天在日头下晒着，自然是要黑些。”

　　月理朵瞪他一眼气鼓鼓的走了。

　　云海法师不由笑着埋怨微云：“你这孩子，太不懂事了，郡主把这草原最美好的东西都送来给你了，你竟还惹她生气。”

　　韩微云在云海法师跟前抿着嘴乐：“这草原上最美好的东西啊，我已见过了。”

　　云海好奇：“哦？是什么？”

　　韩微云笑了笑，还是没好意思说——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没来由的就踹了人一脚。

　　如此的夜晚之后，接下来的竟是一片忙碌，皇帝御驾这就要往秋捺钵伏虎林而去，八帐斡鲁朵已先行开拔，只留宗真宫卫窝笃碗斡鲁朵延庆宫明日随君起行。

　　好不容易诸事安顿，微云才觉得竟几日也没见过月理朵，心里不免惦记，下了守卫后，便开始在满草场转悠着找她。

　　像是故意躲着他一般，一个身影远远看见他就溜了走，微云赶上一把拽住：“哎呦，小郡主怎么这般小气，不想见我了么，还躲着？”

　　月理朵背对着他也不回身过来，只手上一个劲儿的甩脱，嘴里拌蒜一般：“哪里躲着了，我，我有很重要的事情的！”

　　“有很重要的事情，也不至于连看我一眼都不成啊！”

　　“哎呀！你这人十分厌烦！哪个要看你一眼？”

　　韩微云越发好奇，扳过来她的小身板一看，不由吓了一跳，只见月理朵一张小脸黄蜡蜡金灿灿的，夕阳下十分吓人，忙问：“这是怎么了？病了么？”

　　月理朵见躲不脱，看着微云可怜兮兮的说：“没有病。”

　　“那脸色怎么这样！”

　　月理朵道：“是瓜蒌。”

　　微云一头雾水：“什么是瓜蒌？”

　　“一种草。”

　　“草又如何啊？”

　　“磨碎了敷在脸上。”

　　“那为何又要敷在脸上？”

　　月理朵扁扁嘴，别扭了好一会儿才道：“她们说，这样可以变白些……”

　　韩微云愣了一下，不由大笑起来。

　　月理朵忽闪着眼睛，好似要哭了出来：“本来想变白了才给你看的，哪知道……”

　　真是越说越委屈，眼泪“唰唰”得跟小河一样淌了下来。

　　韩微云看她哭的起劲，心里却似塞进了一个小暖炉般妥帖，一伸手，就把那个小小的身子揽进了怀里，发丝蹭到鼻尖，湿湿的水气间，还有淡淡皂角的味道。

　　不由轻轻印一个吻，对她说：“咱们月理朵啊，什么时候都是好看的。”

　　月理朵在他怀里嗡嗡的问：“黑的时候也好看么？”

　　“恩。”

　　“这样黄蜡蜡的也好看么？”

　　“恩！”

　　月理朵仰起脸来，睁着潮乎乎的眼睛问他：“是真话么？”

　　韩微云低头看她，只见她那眼泪抹掉了几片瓜蒌黄粉，露出白皙的肌肤来，一张小脸黄黄白白，如同花脸猫一般。

　　犹是忍了又忍，韩微云还是侧头抿嘴笑了起来。

　　月理朵气的拿拳头锤他：“还笑我！哼！就知道你是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

　　边说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就往回跑。

　　微云见她跑的急，背后喊了一声：“慢点儿！”

　　哪知话音还未落，月理朵一脚就踩进了个耗子洞里，“吧唧”拍在了草地上，她吐了吐满嘴泥，狠狠言道：“坏人！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微云才要过去扶，就听有人喊他，一看原来是胡睹衮，正一脸严肃的走过来。

　　他说：“兄弟，王爷请你去他帐中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