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眉》薛丁丁

10、【拾】月夜围猎

　　萧思思只往回走了半途，便被韩微云带着马队迎上来，萧思思笑道：“怎么？还怕我在上京城里走失了？”

　　韩微云笑：“从来都是公主担心我走失了。”

　　“那这兴师动众的是干嘛啊？”

　　“皇上命人来传话，说是晚上进山围猎。”

　　萧思思皱了皱眉：“捎话过去，病着骑不得马。”

　　韩微云看她英姿飒爽的坐在马背上，不由得轻轻笑了笑：“公主要不要回家换身衣服？”

　　萧思思抬眼看了看韩微云后面跟着的马队，道：“既然是围猎去的，你们几个眸子都给我放亮些，不在山里弄出个一二三，明儿早上都直接散了，不要跟着我回来了！”

　　侍卫们憨厚笑着，有个还问：“公主，咱哥几个是没话说啊，只是刀箭无眼又黑漆马糊的，怕伤了皇子皇孙的皮肉。”

　　“什么时候有事让你们担着了？好好玩去吧。”

　　众侍卫欢喜，欢呼着跑在前面，马蹄扬起的沙尘，糊了人一脸，萧思思忍不住骂道：“没规矩劲儿！管不住你们了！”

　　韩微云褡裢里取出一盏大帽，帽檐上缝着如雪的绢纱：“公主挡一挡吧。”

　　萧思思接过，口中啧啧叹道：“我们心思如此细腻的小后生，该找个什么样的女娃娃才配得上哦！”

　　韩微云脸上微微红了：“微云只在您身边做个侍卫就好了。”

　　萧思思皱眉轻笑：“傻孩子，成个家不也是在我身边么？哦，这天晚了，路上时候又长，你们几个临出门前可垫补些胃口了？”

　　韩微云一听这话“噗嗤”乐了。

　　萧思思疑惑了一下，心里马上也明白了：“你们这几个小子，又给我使什么坏了？”

　　韩微云忍着笑，偷看了萧思思一眼又低下头去：“我们把厨房烤的整羊偷来吃了。”

　　萧思思举起鞭子佯装要打：“臭小子，一个一个皮痒了是不是？那是我特意从草原上牵回来，腌烤了一天准备给混同郡王送去尝个鲜的，让你们帮臭小子给我祸祸了。”

　　韩微云皱着眉头边想边说：“郡王也得了王令去了山里，今天肯定是吃不上了，晚上我们哥几个勤力些，给王爷打几只野味儿才是尝鲜。”

　　萧思思要笑不笑的看着他：“你这是学谁说话啊？”

　　韩微云挠挠头：“他们说这样跟您说，您就不会怪罪了。”

　　“你就实诚吧！他们不敢说，让你来说！”

　　韩微云嘿嘿一乐：“微云知道公主不会怪罪的。”

　　萧思思又问：“你吃了什么？草原上的吃食，可习惯些了？”

　　“啃了半只羊腿呢。”

　　萧思思看着他笑盈盈的样子，声音也温柔了下来：“好好吃饭，如此你阿妈才放心啊。”

　　韩微云笑眯眯的点点头，与萧思思出了城门，草原上打马奔驰而去。

　　抵达山下天已半黑，行宫外却执火明杖，恍如白日一般，耶律宗真正与草原之上大宴群臣，酒已致酣处。

　　耶律宗真远远见萧思思来，亲自过来往迎，上来协了她的手腕：“妹妹怎么才来？错过了好些耍处！”

　　萧思思不经意间抽出手腕，躬身回话道：“思思得信晚了，故而来迟。”

　　“哪个不知死活跑去报的信啊，砍了他的双足给公主出气。”耶律宗真拎起一盏牡丹纹银执壶，斟了一杯递给萧思思：“既然我们大巫已到，请祝入山围猎。”

　　萧思思接过杯来，却是踌躇：“思思已不是奥姑，这……”

　　“诶？不是奥姑还是大巫嘛！公主请！”

　　萧思思祝酒而酹，众人欢呼，纷纷弃了美酒佳肴，结朋引伴，呼啸往山中去了。

　　雪走一身洁白的皮毛，火把的映衬下泛着莹莹的光泽，任是周遭人声鼎沸，它沉静安详的动也不动，萧思思马上端坐，身后拥着自己的侍卫，个个马蹄碎踏，忍不住的跃跃欲试。

　　萧思思轻声话道：“别的畜生也没什么稀罕，只是这山里有只勇猛的鹿王，皇帝围了三年都不曾猎了它，你们几个，可有这个兴致啊？”

　　“那鹿角想来十分壮美，兄弟几个给公主弄回来当摆设！”

　　正兴高采烈的说着，忽听背后有人高一声低一声的言道：“哎呦！好大的口气啊！”

　　几人回身，见黑影里有人牵马过来，小姑娘一身半旧的棉袍，脑后扎着一个马尾，她仰着头跟萧思思问好，眼睛却滴溜溜的在她身后的侍卫里乱晃。

　　这几个人偏偏都是跟着萧思思去过庆云山的，心里都想逗逗这个小郡主，便都悄悄勒了勒马缰，暗里把个韩微云结结实实的挡在了后面，萧思思轻咳了一声，抬手拿马鞭蹭了蹭额头掩笑后道：“月理朵也要进山围猎么？这黑灯瞎火的，你可小心些，身边多要带些人。”

　　月理朵一双眼睛闪闪地问道：“阿姐也要去猎那只鹿王么？！”

　　“看来还有人盯着啊？”

　　月理朵撇撇嘴道：“齐王那个老头儿也是要去的！”

　　众人皆是一乐，萧思思笑道：“哪有这样说自己父王的。”

　　月理朵上来抱着雪走的脖颈跟萧思思撒娇：“阿姐不要怕，这鹿王肯定是你家的！”

　　“为何啊？”

　　月理朵也不答，蹭着雪走的鬃毛偷偷乐了一会儿，便回身上了自己的黑小子，隐没在夜色之中了。

　　众侍卫不由遗憾。
　　“呀！郡主看我们里没有她的汉家小哥，跑得比兔子还快。”
　　“呦！可就走了？没见上啊！”
　　“小郡主今年该许配人家了吧！看这样子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微云啊，你不追过去吗？”

　　韩微云一个小后生躲在后面，听这些娃娃都与他一般高的粗汉子们一句赶一句的笑他，脸上火辣辣的红，幸亏夜里看不清，不然还真恨不能掀起衣摆把个脑袋罩起来。

　　可人家月理朵才不是没看见他嘞？她只消人群里望上一眼，便能看见夜色里那双月牙一般的笑眼，甩出好看的小尾巴，也在满心欢喜的注视着自己。

　　她觉得很满足，甚至不想要更多，又或者眼下，她还有更好玩的事儿来做。

　　秋夜围猎的首要，便是射鹿，鹿群有个习性，会在夜半时，结群出来饮水。

　　萧惠的马队就这样潜伏在河岸两侧，看那银色的月光，碎在了缓缓流淌的河水里，不久三三两两的麋鹿现身，聚在河边俯下脖颈喝水。

　　众人已然搭弓，眼看着离弦之箭就要次第飞了出去，偏偏这时斗大的石块霹雳巴拉的落在河中央，把些喝水的麋鹿慌张的拔腿就跑了去。

　　萧惠众猎手不知如何，面面相觑，而暗里躲着的月理朵和东哥，高兴又不敢出声，只是一个捂着肚子一个掩着嘴的在地上打滚，乐得像得了天大的便宜。

　　猎手无奈，只好重新藏下身来，想要等待鹿群回来，这时河水上游传来鹿鸣，呦呦之声，凄凄怨怨。

　　月理朵听得痴了，不由悄声问东哥：“这是什么在叫啊？”

　　东哥坏坏的笑：“母鹿思春了！”

　　“都秋天了，思什么春啊！”

　　东哥上来按住她的嘴巴：“小郡主你可悄声些吧！让王爷知道你在这里胡闹，小的我免不了又要吃一顿鞭子。”

　　月理朵呼喇着两只大眼睛，轻轻点头。

　　不是母鹿，是韩微云。

　　韩小哥躲在丛里，正吹着一个木哨，这哨子二尺来长，像个牛角一般，中空而响，宛若鹿鸣。

　　少顷，山林之中传来悉悉索索的蹄声，萧思思面上浮笑：“来了！”

　　林子里走出的这只雄鹿，足有十尺余长，顶上那对鹿角，枝丫虬结，也有三尺来高，它宽大的鹿蹄踏着河边湿沼，如同宽大路面一般，一双亮眼，落入了漫天的星光，它矫健的身躯缓缓移动着，四下张望时，正寻找着那动人的呼唤，从何而来。

　　萧思思身边侍卫感慨言道：“天爷爷，这可真是鹿王啊！”

　　萧思思道：“麋之大者曰麈，说得便是它了！”

　　韩微云哨声仍是呦呦唱着，鹿王越走越近，萧思思嘱咐：“这畜生会水，可别让它游走了！”

　　一时乱箭齐发，都奔着鹿王而去。

　　鹿王身重数箭，负痛跌倒，只是众人围将上来时又一个打挺立了起来，痛楚让它震怒，方才悠然自得的姿态已全然不见，它仰天悲鸣后，弓起脊背，挺起鹿角，只一个回合，就挑开了一侍卫的肚肠，萧思思扯下自己的锦袍替他暂且包扎，耳听林中蹄声且密且急，不由喝道：“不好！鹿群来了！都给我撤！”

　　还有几个侍卫不舍：“公主，就这么放了它吗？”

　　萧思思略一沉吟，腰中蹀躞带上取下一枚弹弓，随手在地上摸了一枚石子，正中鹿王右眼，鹿王疼痛难当，挣扎腾跃时挣开了好些伤口，一时鲜血糊了满身！

　　萧思思借它不防又气力渐衰，几步窜过去跃上鹿背，扯住那枚鹿角，手起剑落，把一颗硕大的脑袋砍了下来。

　　几人撤回高地时，回首见鹿群已至，足有百十来头雄鹿，角角相抵，围着那无头的尸身哀嚎整夜。

　　侍卫喘着粗气感慨：“好么，差点让他们踩成肉酱！”

　　萧思思却忙着在山坡上寻找药草，几味在嘴里嚼了，撒上随身带的药末，复又把那侍卫包扎了一遍，她握他手轻声安慰：“莫怕，有我在，没人敢拿了你这条命去。”

　　侍卫疼的满头冷汗，却还是给萧思思扯出一个笑脸：“大契丹最好的奥姑在这里，神鬼不近！”

　　韩微云见伤者无事，便忍不住好奇来看那鹿王的头颅，只见它面色仍是狰狞，一双暴眼，血红血红的。

　　一人上来打趣，对着那头颅说指着韩微云道：“好好看看这个勾引你来的小骚蹄子，可美貌啊？红颜祸水、真真是红颜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