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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纷乱跌踏 ...

  •   萧思思回来便不大不小的病了,想来是那日雨里受了寒凉,浑身都酸酸乏乏的痛着,这日里的午膳是特意嘱咐厨子煮的素面,滴了一缕香油,陪着一盘撒了香醋的腌菜。

      萧思思挑了几口,仍是没有胃口,她撇了碗筷,一人往院子里来。

      午后的日头明晃晃的,萧思思却觉得舒坦,见院中池边有一躺椅,便过去窝在里面,拿个帕子遮住面颊,暖烘烘的晒会儿太阳。

      也不知是头疼还是晒的晕了,只觉得周身都发软,忽上忽下的飘在云里。

      一下落了地,低头一看,身上的衣衫不知怎么都肥肥大大的拖了地,忽然有人从背后抱了她,轻柔的语调言道:“我们思思穿上朝服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呢,就是宽大了些,过两年再长大些啊,就好了。”

      脖颈里一凉,是那人滴下的泪水。

      萧思思挣脱出她的怀抱,缓缓的转过身去,小手捧着那女人的脸颊,将信将疑的问道:“阿妈?”

      那女人将她双手合在掌心里,在唇边轻轻吻着:“孩子,以后就不能叫阿妈了。”

      萧思思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的滚落下来,她滚在阿妈怀里,贪婪的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有浓浓奶香和淡淡青草气。

      萧思思还记得,这似乎是册封“奥姑”的前一夜,明日后她就不再是草原上一个寻常的丫头,不再是腻在阿爸阿妈跟前的一个小闺女,而是神灵选定的神人之媒、是皇帝耶律隆绪的义女、是大契丹最为尊贵的女人。

      萨满本为契丹原教,信奉万物有灵,因巫女能与神灵沟通而为部族占卜、祭祀、祝祷、医药,契丹国制,一国之巫参与婚燕诸祭,皆居“奥”而坐,代为祈福纳祥,“奥”为西南向尊位,因而称之为“奥姑”。

      萧思思自生下来便与寻常的孩子不同,牧人常见她立在草原上,仰着脖子不知看些什么,过后有人问她,她便言道:有天神拖着长裙往山里去了。又或间有失神片刻,说出早亡流失之人的话来,清醒后却浑然不知,族中大巫知她有此天赋,收在身边,小心教导。

      而萧思思成为奥姑受封公主,在这片草原之上口口相传,几乎已是一段传奇。

      时思思十岁年上夏,圣宗耶律隆绪往夏日捺钵兔儿山而去,路途中染了重疾,寸步不能成行,不久便听闻斡鲁朵大禁围外跪着一个女娃娃,白衣白袍,说是受神灵之托,来为圣主治病,圣宗唤到跟前,看她年岁虽小,进退行止却十分气派,便让她一试,果然一日好似一日。圣宗感怀颇深,自此认定她是天神地祇送与自己的福分,便认作义女,成为帝国奥姑,更在御前受封长宁郡主,不久进封公主。

      于是萧思思直到眼前还在学习,这九重宫阙与她的万里草原,有何不同……

      耳听见有人轻轻唤她:“公主……公主……”

      睁开眼来,透过那些薄薄的手帕,看到日头已往西边沉了些,身边守着个年轻的侍卫,萧思思双手隔着手帕捂了一会儿面颊,等那泪珠都沾干了,才扶着韩微云站了起来。

      只是眼眶还红着,惹得韩微云急急的看她,目光里都是关切:“公主,被梦魇着了?”

      “我可闹症了?”

      韩微云轻轻点了点头。

      萧思思笑道:“还真是魇着了,若不是听你叫我,怕是再醒不过来了。”

      “公主这又是说什么呀?”

      萧思思自小就十分心疼这个孩子,只是觉得他从南朝回来,凡事太隐忍克制了些,好在经过这半年,也总算是在自己跟前活泛了些,偶尔也会这样不轻不重的来一下,对自己很不以为然的样子,萧思思看他怀中抱着一个锦盒,便问:“这是什么?”

      “哦,方才混同郡王让人送来的。”

      萧思思眼睛亮了亮,伸手接过:“是何物啊?”

      “来人说是高丽进贡的人参。”

      萧思思抚着锦盒,也未打开,忽然就来了兴致:“微云,备车。”

      “公主去哪儿?”

      “去看郡王。”

      “我叫侍卫营的人跟着。”

      萧思思摆了摆手:“不用了,车也算了吧,你去把雪走牵来就好。”

      韩微云依言牵来了雪走,疑惑的问着:“要不,我跟着您?”

      萧思思纵身上马,马鞭轻轻磕了磕他的脑壳:“老实在家呆着。”

      混同郡王耶律宗愿的私宅在上京西面,是为皇子时,圣宗皇帝赐的,这宅子东向,有丈高围墙,四有角楼,大门巍峨,气派非常。

      守卫与萧思思十分熟识,远远见了雪走身影,便忙乎着开门迎接,萧思思一身短衣窄袖、长裤短靴,下马后将缰绳递给门口小厮,小厮笑道:“哪个胡咧咧的说您身子骨不舒坦啊,这么一看可真是精神。”

      “嗬!你都知道啦?”

      “郡王着急的事儿,我们怎能不知道。”

      萧思思抿了笑,往院中走来。

      过了影壁,便是一座佛殿,供奉着如来三世佛。

      圣宗金龙归海后,耶律宗愿生母耿氏淑妃曾随耶律宗愿在这宅子里住过一段时间,因她虔心向佛,宗愿便为她起了这座佛殿。后因契丹王庭法天皇太后与齐天皇太后的争端日益惨烈,淑妃不愿卷入其中而带害宗愿,便自愿躬守圣宗庆陵,后剃度出家。

      殿内焚香淼淼,殿外便可闻之,萧思思在门口立了一下,只略略躬个身,便绕将过去了。

      耶律宗愿正在院子里摆弄花草,一束金抹额,一袭窄罗衫,一根轻缓带,一派清宁静。

      萧思思远远望着,也不想惊扰,只寻了个石凳,托腮远远望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见耶律宗愿放下手中花草叹口气道:“还不过来,是要我去请么?”

      萧思思忍了半天的笑终于绽开,她疾步过去,坐在他的身边:“王爷怎么知道我来了?”

      耶律宗愿用沾满了泥土的手去捏她鼻子:“我还不知道你。”

      萧思思举起袖子蹭蹭脸,叹道:“王爷手艺越来越好了,这满上京的花草都萧条着,就你这园子里还是百花盛开的。”

      耶律宗愿唤人端上水来洗净了手,又盯着她脸色看了看,问她:“瞅着气色还不错,让人送了人参过去,收见没?”

      “已收见了,谢王爷惦念着。”

      “既是病着,还跑来做什么?”

      “连日来都没有什么胃口,想王爷的手艺了,来蹭口饭吃。”

      耶律宗愿“哼”她一声,还是问:“想吃什么?”

      “蹭饭还有什么讲究,你赏什么,我便接什么,凑合两口就完事了。”

      耶律宗愿又“哼”她一声:“装什么鬼样子。”

      耶律宗愿来到后厨,闲杂人都让退了去,他一边择米洗净,上了笼屉焖着,另一边已是水缸里拎出一尾鲜鱼,去鳞摘了肠肚,转眼就收拾的干干净净装进一面大盘里,盘里放野葱生姜调和,隔水蒸一会儿,熟了便浇上刚刚烧开的热油,刺啦刺啦的爆响,香味已溢了满屋。

      耶律宗愿四下看了看,在厨房堆菜的桌子上腾出一角,蒸鱼上桌,又亲手拿木碗盛了米饭,招呼萧思思过来:“还不趁着热吃?还等着我喂呀?”

      萧思思美滋滋的过来,只才吃了一口,鼻子一酸,眼泪就滚落下来。

      耶律宗愿一边帮她挑着鱼刺,一边道:“我见齐王婚宴大庆上奥位换了人坐,才知皇帝摘了你的奥姑名号,另择了他人。怎么,心里可委屈了?”

      萧思思抹了眼泪,冷笑一声:“他摘了?他摘了神灵可没摘,我萧思思上通神祇,下通鬼灵,他不过一个人王,有什么了不得的!”

      耶律宗愿拿筷子去点她脑门:“说话小心些!”

      “小心什么?就是这么个人王,还不本该是你的?!”

      耶律宗愿筷箸轻轻按在桌上:“你这妹子,越说越是不听,这话让旁人听了去,可要害死我了。”

      “听了去倒更好,我树一面反旗,给你挣回这个江山。”

      耶律宗愿瞪着她,而后又轻轻摇摇头:“都是命数,挣不来的。”

      “命数?谁告诉你的,哦,可是你那院子里供着的几塑土泥胎?”

      耶律宗愿想了半天才明白她说的乃是“如来三世佛”,不由的抓起筷子在她脑上狠敲了几下:“这么大不敬的话你也敢说!”

      “我是萨满女巫,信神灵在日月星辰、在风雨雷电、在辽阔天空、在广袤草原,在雄鹰在苍狼在青牛在白马,偏偏就不信在那个泥土偶像里。”

      耶律宗愿看着她,竟也不再劝了,他把择好的鱼肉夹进她的碗里:“怎么吃也堵不住你的嘴呢!”

      萧思思这才认真吃了几口,眉头就又染上忧虑,忍不住又道:“哥哥,皇帝这次回京,对你可好么?”

      “有什么不好的,还不是和往日一般。”

      “听说在宫里也没住上几天?”

      “嗯,结束了齐王的婚庆大典,只住了一晚便回斡鲁朵行宫了。”

      “你可是又没轻没重的劝诫了?”

      “哪里的话,只是皇帝仍是闹腾人,经常只带着几个随从便在京里来来去去的,这我能不管么?”

      萧思思咬着筷子尖:“哥哥,你小心些。”

      “何事小心?”

      “皇帝这次摘了我的‘奥姑’,让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好似是冲着你来的?”

      耶律宗愿愣了一下,又很快掩饰过:“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疑神疑鬼?”

      “我也想是自己多心,可皇帝亲政已满五年,真要做到生杀决罚皆由帝出,可还有一截子呢,你觉得他可真就愿意当个如此的皇帝?”

      “如今朝堂之上根深叶大的只有萧氏后族一门,我一个小小郡王能有什么能耐。”

      “后族再大也是姓萧,你姓耶律啊!况且还有那么一段过往,我可不信他不介怀。”

      耶律宗愿看着萧思思,心里突然浮上一层暖意,不由的笑了。

      萧思思看着气恼:“还有心思笑!您可真是太宽心了!”

      “行了行了!快点吃,吃完早点回去!”

      萧思思白了他一眼,埋头吃鱼,整只吃完了,又去盛了饭,伴着鱼汤灌进肚去,才心满意足的牵着雪走往回去了。

      耶律宗愿在自家角楼上看她,直到不见人影了还呆呆望着,揉了揉心口,又想起萧思思的话来,真是字字戳在此处,实在有些疼痛。

      他怎能不知啊,耶律宗真不愿住在上京城,是在防备他啊,防备他这个上京留守、防备他经营了多年的城池,防备他手中的那只开国皮室军。

      耶律宗愿长叹一声,不知前途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玖】纷乱跌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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