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千宴》风写意

4、chapter 3

　　Chapter 3
　　风雪在刺目的阳光下呼啸着肆虐整个庞大的天地。
　　清瘦的少年身着单薄的蓝衣低头沉思着走在厚厚的雪地里。
　　整个人宛如水蓝色的凤凰，轻盈地飘在雪花间。
　　璟蓉裹着厚厚的披风，秀发、衣服上都落满了厚厚的雪，怀揣着暖炉，却依然冻得两颊嫣红。
　　她轻轻地抬起头，望着前方一尘不染的的蓝色身影，低头看看堆得极厚的纯白雪地，没有说话。
　　一语不发地跟着少年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大厅早已过了很远了，但她并没有出声提醒此刻仿佛神游天外的少年。
　　也许，郡主真的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记忆里的郡主，是那个坐在窗边安静看书的清秀女子，她经常咳嗽，却总是浅笑着浑不在意。郡主很少笑，自从7岁那年的夏天之后，性格更是沉静内敛，只偶尔在与王爷一起时，才会露出温和的笑意。郡主对那个少年深厚莫名的情感，王爷一直看在眼里，虽然他们一共才在一起四个月不到。郡主就这样一天天在痴情里成长，她默默了解着有关他的一切讯息，却多是哪位小姐又向他提亲、哪位千金又愿意以身相许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于是郡主越来越清瘦，越来越安静，羸弱到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走。这次从淮南封地前来长安，竟没想到，郡主一夜间换了个人似的，甚至于现在……如此不真实……
　　八年是一段怎样漫长的时光？
　　多少深沉真挚的爱恋才能支持一个少女在窗下默默的守候八年？
　　璟蓉不知道少女在期盼守候着什么，但她知道，至少那个少年再也没有出现过。
　　璟蓉虽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少年，但是也可以想象得到，天下四大公子，是怎样的风华绝代……
　　毕竟，“嫁人要嫁烬幽侯”这句话，依然风行于长安的大街小巷、深闺后院中。
　　墨水涵……
　　只是没有想到，一夕之间，全都灰飞烟灭。
　　“墨水涵……他有什么特别之处么，蓉儿竟因他迟疑如此之久？”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淡漠无波，仿佛谈论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或者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而已。
　　璟蓉心底泛起一阵酸酸的绞痛。她咬咬唇，深一脚浅一脚地紧跟在少年身后。
　　如果真的放下了，也好。

　　此刻，倾染想的却完全与璟蓉不同。
　　穿越后的自己变得十分诡异。
　　返老还童，还可以理解为适应“夜妃羡”这个角色。但是其余的一切呢，这些该怎么解释？
　　走路没有脚印。根据以往看的武侠电视小说，应该是轻功的关系，更不用说是在雪地里走路一点痕迹也没有……那轻功得高到什么程度……莫非这是夜妃羡的功劳？……不可能，蓉儿看上去比自己还惊讶……
　　倾染缓缓点头，确定，第一点，自己有轻功了，而且轻功还不低。
　　然后感觉不到冷，衣服上完全没有雪片……无从解释。
　　刚才有那么一刻，世界万籁俱静，自己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在周围游走的寒风、纷飞的雪絮如同被时空定格般，每一次运动都极尽漫长，自己则安然平和犹如融入了这个冰冷的世界……可以看到那些雪花接触到自己的时候，一瞬间就消失了，仿佛被某个看不见的怪物平静地吞噬……而在自己附近的雪花，一反呼啸的狂放姿态，只是很轻柔安静地落下，半点飘零也无。闭上双眼，可以感觉到周围的气息变得异常平静有序。听力灵敏到，甚至隔着其余浑杂涌动的气流，也可以清晰地听到身后不远处璟蓉微微的喘息声，很远的廊桥里内侍低声交头接耳的声音，某种不知名的鸟儿在树洞里扑腾的声音……这一切，是不曾用眼睛感受过的新奇。
　　倾染心底浮起一层忧惧，更多的，还是疑惑。
　　现在自己的身体，好像拥有了无尽未知的潜能。
　　倾染似乎有些明白昏迷里那冰冷的炽火与温柔的液体了。

　　不知不觉间，茫然迷糊地走到了一个小湖旁边。
　　白雪皑皑，湖面已经结了一片厚厚的冰层，冰层中还依稀可见一些宛如琥珀的花草，煞是好看。湖边的杨柳上堆满了雪，昔日柔嫩的枝条裹满一层晶莹的雾凇，在冬阳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好一副江雪雾凇图。
　　倾染静静地站在原地，闭上双眼。
　　璟蓉望着她完美的侧脸。心里忍不住一再奇怪：如此凛冽的刮得人生疼的寒风，少年竟这般享受好似春风拂面般柔和。
　　这还是人么……
　　璟蓉摇摇头，打断这种不敬的想法。
　　一旁的倾染却是从余光里什么都看见了。嘴角扬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蓝衣少年舒展了一下修长的身体，依然是漫不经心的语调：“蓉儿，我以前会武功么？”
　　璟蓉恭身在她身边，微微皱眉，乐音般的声音在雪地里显得温柔动听：“……公子以前，手无缚鸡之力。”
　　“那……王府里，谁的武功最高？”
　　“应当是王爷的贴身侍卫，夜影。”
　　少年微微转身，乌发交缠着蓝丝在空中舞出完美的弧度，声音幽冷温和：“那好，让夜影到这里来，就说……公子有事向他请教。”
　　她可不希望等会儿来了一大群人，把自己的身份……搞混了。
　　唇边露出一抹悠远的笑。
　　游戏，正式开始。

　　华贵典雅的大厅。
　　每个细节都无一不透出主人的高雅品性与爱好。
　　一个俊朗华雅的男子神色安详地跪坐在主位上，此刻，他正淡淡地抿着茶，和善中透着些许疏离地同右下方的男人寒暄。
　　清俊的丹凤眼微微抬起，平静地看着那个人。
　　风乾左丞，云中天。
　　这样一个俊美威严、气宇不凡的壮年男子，因为右丞的鲜少出面，现在长安的政治格局里，他可以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是因为他的独女，此刻应在庭园游玩的“天下第一美人”云想容，风头之盛，一时无人能出其右。
　　今日拜访，实乃突然之举。平时与他并无深交，而他这次还携同了女儿前来，又绝口不谈政事，更是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云中天此刻正笑眯眯地同他拉些家常，谈天下轶闻奇事，诗词歌赋。
　　安乐王爷轻和地笑着，声音略微提高道：“去看看郡主怎么这么久还没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侍女恭身：“诺。”转身退了出去。
　　云中天和气地笑道：“看来王爷对郡主真的是十分疼爱啊。”
　　“左丞大人有所不知，羡儿从小体弱多病，性子又温冷，从小到大孤不知道为她操了多少心。前一阵子舟车劳顿，又大病了一场，真是让人不省心啊。”安乐王爷有些无奈地抚了抚额头。
　　“还望王爷放宽心。”云中天宽慰道，“对了，郡主刚行了笄礼吧，也到出嫁的年龄了，可能过一阵子皇上会指婚，不知道郡主和王爷可有中意的王室子弟？”
　　安乐王爷想到那雕花木窗下日日静读的身影，心中苦苦一颤，脸上的笑意却如同春水般荡漾开去：“哪里，羡儿还太小了，不懂事。说起来，凭令爱的风姿才情，左丞现在才应该要挑花眼了才对。”
　　云中天爽朗一笑：“王爷说笑了。”
　　这时，一名青衣内侍恭身走了进来，声音迟疑：“王爷，那个……”
　　安乐王爷扫了一眼他不安惶惑的神情：“出什么事了？”不露声色的威严。
　　内侍像是下了多大的诀心般：“回王爷，璟蓉姑娘刚才打发人来说……说……请夜影侍卫前往凰湖，公子有事请教。”说完，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公子……从没听过府里住着一位公子啊……
　　云中天的唇角勾起一抹奇特的笑意，眼湛精光地看向主座上的人。
　　淮南国什么时候居然多了一位王子……安乐王爷……藏得够深啊……
　　安乐王爷神色莫测地侧脸看向一旁佩剑静立的男子。
　　夜影笔直挺拔地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地面无无情。清秀的容貌颇带了一缕书生气，冰冷的狭长眼角透出一股肃杀之意。
　　安乐王爷轻轻地蹙起眉。
　　既然是璟蓉派人来的，那这位“公子”，应该就是那丫头了。可是……她什么时候成公子了……还有，她要见夜影干什么……
　　安乐王爷淡淡道：“夜影。”
　　那男子垂首道：“诺。”
　　“你去凰湖边……见公子吧。”
　　“诺。”
　　说完身影无息快速地一闪而出。
　　云中天笑道：“王爷，不知这位公子是……”
　　安乐王爷心头一颤，这该如何圆场，既然丫头已自称公子，想必一切都想好了吧……如此，倒看看她想干什么。脸上却露出柔和的笑意：“左丞大人同孤前往一看便知。”
　　云中天不动声色地笑道：“既如此，我便同王爷前去打扰一下这位公子了。”

　　凰湖的水已经冻成了结实的一块冰，阳光照耀下，如同一整面毫无缝隙的巨大水晶。
　　快到中午了，雪已经小了不少，束束阳光从云层里直射而下。
　　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一个水蓝色的纤长身影静静地伫立在湖边。
　　身影没有动，只是懒懒地传出一个幽雅的声音：“蓉儿，外面冷，现在你不比我，先回去吧。”
　　璟蓉揉了揉冻得麻木的脸颊，柔声道：“公子不用担心，无碍。”
　　那个身影微微动了动，却还是没有转身，低柔的声音轻轻响起：“夜影，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雪地里，少年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玄色的挺拔影子。
　　璟蓉颇为惊愕地看看那个人，转过头更为惊恐地看向蓝衣少年。
　　夜影冷冷地站在原地，双眼紧紧地盯着眼前飘逸悠然的背影。脸上虽漠然无波，内心却是涛天的震撼。
　　凭自己的武功，能够在百米以外便感应到自己的存在……这世间，没有几个人能做到……更令人震憾的是，如此近的距离，自己竟完全感受不到眼前人的一丝内力……
　　感觉不到对方内力的情况只有两种，一种是对方不会武功，一种是……对方的武功比自己高出许多许多倍，几乎是难以想象的差距。
　　王府里，竟有一位武功如此高绝的公子……
　　夜影感觉自己的后背顿生噬骨的寒意。
　　蓝色身影渐渐转过身来，衬着身后美丽的风景，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惊怔的夜影。
　　万籁俱静。
　　夜影和璟蓉都呆在原地。
　　宁静幽邃的湛蓝眼眸懒懒地撒向夜影。
　　墨色凤凰随着水蓝衣角的摆动游舞。
　　那抹淡然的笑容，幽雅潇洒如同画中走出的仙人，美好地不可方物。
　　夜影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乌黑的瞳眸蕴满惊异与震颤：“郡主……”
　　这的确是郡主的面容，然而这双眼睛，这种气质，如此高深的武功……怎么可能是那个柔弱的女子……
　　果然，少年云淡风清地一笑：“错了。我不是郡主。”
　　夜影的眉头蹙在一起，目光多了一丝警惕：“那请问公子是谁？”
　　夜影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对眼前的少年有种莫名的尊敬与畏惧。
　　少年轻轻一笑：“你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不利。在这个王府里，我认为恐怕只有你能回答我的问题。”
　　夜影面色一笼，恢复了面无表情：“公子想问什么？”
　　少年摊出右手，露出白晰纤瘦的手腕，伸到夜影面前：“我相信你的想法和我一样。的确，我也不相信我的武功如此厉害，甚至我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请你帮我检查一下，并且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说着，少年极其优雅地向夜影微微欠身，神态安然地直视着他。
　　璟蓉瞪大秀目看着少年。
　　竟然……如此淡定地冲着别人行礼，毫无委屈羞愤之意……仿佛，这是理所应当的一样……
　　夜影亦惊讶地望着他。
　　少年的手依然稳稳地伸着，阳光映得那雪白的肌肤宛如透明。
　　蓝眸泛着幽邃的色彩。
　　夜影垂眸道：“诺。”说着，修长苍劲的手指轻轻地号在他的手腕上。
　　手指微不可觉地一颤。
　　他闭上双眼，专心感应着对方体内的气息，薄唇开合：“公子体内的内力按照十分……奇特的路线非常有序地流动，这股内力的深厚程度，这……”压抑住内心的震惊，抬眼瞟一眼少年，“……先不论其可能性，凭在下的感应，公子体内的内力，最少累积了……百年以上。”
　　少年的表情没有变化。
　　“另外，公子体内还有一种……在下从未见识过的真气。这股真气，至阴至寒，缕缕都带着极重的幽冷渗透在公子的四肢百骸，而且……这股真气像是……像是能够呼应控制周围所有的寒气……准确说，是所有……嗯，与风、水有关的事物……公子的身体，轻盈空灵，有如……飘浮在地面……”
　　璟蓉满脸惊骇地呆滞地看着地面。
　　少年的表情高深莫测：“呼应控制周围所有与风、水有关的事物，这话从何说起？”
　　夜影缓缓收回手：“想必公子也已经感觉到了，周围汹涌流动的气流在靠近您的时候变得平和有序，现在公子的周围其实是有看不见的气旋一圈圈地围绕着您的身体，所以……”他低头看看光洁的雪地，“公子才能做到在雪地里行走一点痕迹也无。”
　　少年颇为好奇欣赏地看着夜影。
　　“还有，在雪地里静站如此之久，公子依然保持着衣饰的干爽洁净，并且公子还穿着如此单薄，仅凭这点推论，雪定是完全无法接触到公子的身体，公子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可以与这冰寒环境相呼应。而想来公子没有看到，在您刚才转身的一刻，虽然动作极尽轻缓，但衣摆的轻动竟然令您身旁的雪不高不低地扬起，所以在下大胆推断……公子拥有……【控水术】……”
　　夜影也不知道头脑里怎么会浮现这个名词。
　　少年的唇角扬起有趣的笑容，轻轻地鼓掌：“没想到影侍卫竟懂得如此之多……真是佩服啊……”
　　夜影此刻心中正翻滚着惊涛骇浪，竭力压制住，低头让自己不要注视这个幽冷可怕的绝世少年：“公子过奖。”脑子里不断翻涌着一些片断……
　　少年淡淡地走到湖边，默默沉思。
　　呼应控制所有与风、水有关的事物……所有的气流……所有“水元素”的物质……怎么可能……这太不科学了……既然自己都可以穿越到风乾返老还童，那还有什么是不科学的呢……【控风术】【控水术】……百年以上的内力……呼风，唤雨……不是妖怪就是神仙啊……
　　倾染发现自己有点哭笑不得。
　　毕竟，这只是夜影的推测而已……
　　夜影奇怪地看着蓝衣少年缓缓在湖边蹲了下来，神色平静地将修长纤白的右手五指放在了脚边的湖面上。
　　周围的气流有些不稳。
　　整个王府奇异地没有一点声响。
　　璟蓉秀美的面容早已失去血色。
　　夜影无声地调整呼吸，暗暗运行起全身的内力。
　　少年淡淡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转回头，感应着周围风雪的气息，五指轻轻在湖面上一按——
　　一片死寂。
　　风缠绕着雪花柔和地飘落。
　　阳光照在冰面上炫目得刺眼。
　　完好如初。
　　少年站起身，安静地转身看着他们俩惊怔的表情，嘴角勾起奇特的笑意。

　　“喀嚓——”
　　微不可闻的细小声响。
　　然而湖边的三个人都听见了。
　　少年从夜影和璟蓉的眼眸里读到了无边无际颤抖的恐慌。
　　“喀喀喀——”
　　“轰——！！”
　　“啊——！！”
　　少年飞快地转过身来，水蓝衣摆在突然汹涌的风雪里傲然飞舞。
　　妖冶的湛蓝瞳眸，在阳光下流转着慑人心魄的光彩。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脚下突生的裂变，而是湖对面一双如秋水般温柔的乌黑眼睛。
　　少年淡淡地隔着漫天飞雪平静地与对面的人对视。
　　心却狂跳起来。
　　一部分是为脚下的情形。
　　一部分是为对面的人。
　　突然想起曾经看到过的四个字。
　　用在对面的人身上再合适不过。
　　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
　　落花无邪，云想容。
　　天下第一美人。
　　花容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