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千宴》风写意

3、chapter 2 Chapt

　　Chapter 2
　　冬日的暖阳柔柔地笼罩着白雪覆盖的安乐王府。
　　万物都像是惧怕这种寒冷而选择了冬眠般，整个王府静悄悄地，偶尔走过的一两个内侍也都是缩着脖颈沉默着飞快地走过。
　　当璟蓉裹着厚厚的雪色狐裘披风踏进这座温暖如春的房间时，忍不住长长地抒了一口气。
　　今年的冬天，真是特别的冷啊。听府里的人说，长安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雪，像今天这样的太阳雪，更是从来没见过。
　　看来是与前一阵子的天象有关了。
　　她解下披风抖落掉上面的雪渣，耐心地把它叠好，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璟蓉轻盈地穿过那些低垂的紫色纱幔，然后毫不意外地抬头看见仍然躺在床榻上睡地正酣的人。
　　看她毫无声息地躺在床上，脸上毫无表情地安静地恬睡，璟蓉忍不住微微一笑。
　　真的，变了很多啊……
　　她轻声走到榻边，微微倾身，如乐音般的声音优美地响起：“郡主醒醒，可以起身了。”
　　榻上的人微微扭头，慢慢地睁开双眼，那双惊世的瞳眸湛蓝地毫无杂质，清澈的目光懒懒地撒向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明明是一个15岁的少女，声音却完全不似以前的清脆明亮，变得低柔而平和，带着一丝莫名的慵懒与幽雅，竟是说不出的悦耳动听，就象……被春日的水轻轻涤荡，温柔而清冷的感觉。
　　现在，她便笑着对璟蓉说道：“每天早上听着蓉儿的声音醒来，真是一种享受。”
　　璟蓉温婉一笑：“郡主谬赞了。不过，现在可不是早上呢，已经快午时了。”
　　倾染慢慢地坐起身，张开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捶着腰皱眉道：“腰痛啊……这床怎么这么硬呐，睡一觉起来真是累。”
　　璟蓉轻柔地为她捶着腰，道：“今天奴婢给郡主多铺几层软褥，应该就不会痛了。”
　　少女蓝眸轻快地看着她，温冷的手仿佛不经意间滑过璟容秀美的脸颊，一脸暧昧的调笑：“还是我家蓉儿懂得体贴人呀。”
　　璟蓉的颊上浮起一抹淡淡的晕红。明明是很轻佻的动作，她做出来竟然有一种风流优雅的感觉。郡主，变化得也太多了吧……
　　倾染看着她不自然的表情，唇边浮起恶作剧得逞的顽劣笑容：“蓉儿，外面的雪下得很大吧？啧啧，看你的脸冻得煞白煞白的，我可是很心疼呢。”
　　璟蓉埋下了脸，道：“回郡主，今日的雪大得罕见，而且，日头也很好。”
　　她一听，兴奋地扬起了眉，眼睛变得更加清澈：“出太阳了？太好了，正愁没法充电呢……”
　　璟蓉疑惑地抬头：“请问郡主，‘充电’是什么？”
　　倾染有些尴尬地笑笑，蓝眸一转：“充电啊，比方说就是像我现在这样饿得前胸贴后背，需要吃东西，补充能量了……”
　　璟蓉掩嘴轻笑：“原来郡主是饿了呀。郡主一直喜欢清淡的食物，今天让厨房熬了些绿豆小米粥，郡主快起来吃吧。”
　　没料想一听到“清淡”和“绿豆小米粥”这两个词，她的脸色明显僵硬了许多，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个……蓉儿……还喝粥啊？我估计再喝两天我就得喝趴下了……你看我休养了两天，就是该好好补补，可不可以吃点荤菜啊？”也不知道这个夜妃羡是什么长的，天天就只吃些清淡的食物，一点油水都不沾，过得比苦行僧还苦行僧！她倒是无所谓了，自己可遭殃了啊，这两天瘦得都快皮包骨了……
　　璟蓉再次惊讶地望向她：“郡主以前不是闻到荤菜的味儿就会呕吐不止么？郡主确定真的要吃荤菜？”
　　她可怜巴巴地攥着璟蓉的袖边，重重地点头：“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呐！”跟谁过不去也没必要跟美味的肉过不去不是……
　　璟蓉狐疑地点点头：“那奴婢吩咐厨房准备早膳，郡主起身梳洗吧。”
　　说完她走到门口吩咐了一个侍女一些话，透过纱幔隐隐看到那个侍女听完后一脸惊讶地看向屋内，然后匆匆忙忙地走开了，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倾染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吃个肉而已，至于么，又不会把你们吃垮！
　　言罢，起床更衣。风乾王朝的服装非常精致好看，华美高贵，每个人都纱衣飘飘看起来就像是云里来雾里去的仙人一样，但是其繁琐也是到了一定地步的，什么中衣、外衣、袍带，一件件的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穿，于是，倾染只好依靠璟蓉服侍着更衣了，说起来，这两天都是仅着里衣头发披散跟个鬼一样。然而，当倾染睡眼惺松地像个木偶般等着璟蓉为她更衣时，却看见她像傻了般拿着衣服愣愣地看着自己。
　　倾染手叉腰，吊尔郎当地坏笑：“怎么？蓉儿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我太漂亮了，蓉儿都移不开眼睛了？”
　　璟蓉这才反应过来般，疑惑地看着她：“郡主……郡主突然长这么高，从前的衣物怕是都小了……”
　　倾染看看她手中的衣服，估计夜妃羡的身高有160cm……她更尴尬地笑笑，自己因为遗传和后天锻炼，15岁的时候就差不多170cm……然后现在一下就比璟蓉高大半个头，是人都会奇怪吧……她飞快地运转着脑子，该怎么解释？要是他们起疑心了该怎么办？
　　突然，璟蓉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原来是这样啊……”
　　倾染心头一颤，脸色白了白，故作镇定地强笑道：“蓉儿想到什么了？”
　　璟蓉对她神秘地笑笑，倾染顿觉后背一凉：完了！然后璟蓉缓缓开口道：“郡主上个月行了笄礼，终于也要从女孩长成女子了啊。”
　　啊？！倾染霎时愣在原地，慢慢地，脸色恢复正常，嘴角浮起安然地笑。原来，她以为自己……“15岁呢，如果再不趁着这个时候长个子，我怕以后没机会了，呵呵。”既然你都给我台阶了，那当然得好好利用啦，以后再有人问起就这么说了！
　　璟蓉柔柔一笑：“奴婢这就去为郡主准备衣饰，郡主先回榻上躺着吧，小心着凉。”
　　倾染想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一笑：“蓉儿，就给我准备一套清爽简单的男装衣饰，可好？”
　　璟蓉微微蹙眉，但还是恭敬地躬身：“诺。”

　　从香炉里缭绕而出的青烟轻轻弥漫开来，烟雾氤氲开雕花铜镜前一个模糊的身影。
　　恭身一旁的璟蓉依然忍不住抬眼注视眼前着装完毕的少女……现在，应该说是少年才对……
　　倾染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浮起一丝莫测的笑意。
　　镜中的少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流泻及腰处，湛蓝的发带绾了一个十分精巧的结，缠绕在发丝间，无风自舞。少年的脸庞轮廓如墨线勾勒般清晰柔和，浑然天成的远山黛眉，斜斜的流海下一双精美的丹凤眼，惊世的浅蓝皓眸，清澈平静如同浩瀚灵秀的天空，漫不经意的慵懒视线夹带着莫名的幽冷与锐利，巧致秀挺的鼻梁，粉红的唇边勾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少年的身材修长纤瘦，肤色白晰到近乎透明，一袭清爽华贵的纱绸蓝衣如同流水般随着他的举手投足而盈盈流动，柔软的细腰上束着锦绣的银色束腰，更显得人清冷颀长。黑色金线的刺绣从水蓝绸衣底边向上一缕缕地精密缝制，精巧繁复的花纹远远看去，竟是一只展翅翱翔于碧空的墨色凤凰！少年整个人在凤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潇洒出尘，轻盈淡然地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的仙人般，美好得不真实……
　　璟蓉出神地看着眼前的人，呆滞地忘记了说话。
　　潇雅绝世。
　　这是她所能做出的第一反应。
　　倾染也看着自己有些愣愣的出神。
　　绝对惊艳。
　　果然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
　　她有些自讽地笑笑：“蓉儿你看，当男的果然比当女的好。”
　　璟蓉依然失神：“郡主……”
　　少年转过身来，唇边的笑有些奇异：“蓉儿，我都这身打扮了，怎么还能叫‘郡主’呢？应该叫我……公子才对。”
　　璟蓉看到这一笑，慌忙地将头低了下去，两颊迅速飞起害羞的红云。自己竟然为了这淡淡一笑而感觉脸发烧心跳加速……天哪，怎么会……她迅速调整呼吸，柔声道：“郡主说笑了。郡主就算身着男装，却依然是一个女子啊。”
　　眼前人神秘一笑：“蓉儿此言差矣。古乐府云：‘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人，也是一样的道理。”
　　璟蓉轻轻地看着她：“那请问郡主扮做男装，是扮做何人呢？”
　　蓝衣人微微迟疑，脸上便很快展露一抹洒脱的笑：“自然是安乐王爷之子。”
　　“何名？何号？”璟蓉不依不饶。
　　“名字么……呵呵呵，就叫夜倾染好了。”少年的蓝眸里闪动着奇特的光芒。
　　“倾染……好名字！倾染公子既乃安乐王爷之子，身份尊贵，总该有个特殊的称号吧？”璟蓉的目光闪过一丝惊艳，然后依然笑脸盈盈地问着少年。
　　少年疑惑地看向她：“何为特殊称号？”
　　璟蓉掩唇一笑：“当今风乾王朝，有四位极富盛名、各有千秋的绝世男子，并称为‘天下四大公子’。这四位公子，分别是未央公子千潇落，无双公子玉尽然以及最为神秘的宸宇公子，世人至今仍不知他的姓名背景，还有……”璟蓉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忙捂住了口，奇怪地看向毫无特别反应的蓝衣少年，一脸的欲言又止。
　　“接着说，不是四个么，还有一个是谁？”少年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随口问道。
　　璟蓉仔仔细细把她小心打量了一遍，一字一句地沉声道：“还有一位是，龙玦公子，烬幽侯爷，墨水涵。”
　　倾染指间托着碧玉茶盏，动作极为优雅地坐到软榻上，神色淡淡：“墨水涵……他有什么特别之处么，蓉儿竟因他迟疑如此之久？”
　　璟蓉谨慎认真地将他的神情确认了好几遍，然后垂眉恭身道：“郡……公子多想了。”
　　少年玩弄着指间的茶盏，一脸若有所思：“未央公子……无双公子……宸宇公子……龙玦公子……天下四大公子……呵呵……”蓝眸一转，目光安静地注视着自己身上的这只墨凤凰，一派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凛然之气，淡静地问道：“蓉儿看我的这身打扮，给人感觉如何？”
　　璟蓉想起初见时的那种惊丽，又陷入出神，却是极诚恳地答道：“潇雅，绝世……”
　　少年有趣地微微扬起秀眉：“潇雅绝世……好高的评价呢。既如此，那……”少年轻柔幽雅地站起来，那一刻，他整个人在瞬间流露出的风华，比凤凰还要夺目璀璨，他的嘴角，浮现一抹悠远的笑意：“就叫凤潇公子吧。”记忆的最后，听到的……凤潇公子，也许，真的是自己。
　　璟蓉定定地看着眼前蓝衣悠悠的少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这种极致的美丽，无关容貌，无关衣饰，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幽雅潇然，无人可以比拟其一……凤潇公子夜倾染……有那么一刻，璟蓉甚至恍惚地觉得，眼前站着的少年，绝对是能与天下四大公子并称的人物。

　　纱幔外传来侍女谦恭的声音：“郡主，王爷请您到大厅用膳。”
　　少年的声音平静淡然：“什么人到王府来了？”
　　侍女微微一惊，郡主怎会知道……“回郡主，左丞云中天大人携独女云想容小姐前来拜访，现在正在大厅。”
　　少年轻移脚步，面无表情地越过纱幔走出，毫不理会侍女惊愕呆滞的目光，目不斜视地走到门口，一下拉开卧室的大门，纷杂的雪花迎面飞来，寒意霎时贯彻整间屋子。
　　璟蓉上前将一件雪裘披风披在少年肩上：“……公子，外面雪大，当心染上风寒。”
　　少年反手取下披风，回过头来懒懒会心一笑：“可是我并不觉得冷啊。”
　　风雪弥漫，少年的身影轻轻钻入了雪花纷飞里，宛如乘风而至的仙人般，那抹幽雅潇然的蓝色，在一片白幕里，美丽得如此惊心动魄……
　　少年没走多远，身影重重一震，面色虽如常，但蓝眸里颤抖的惊恐却是真真切切地流露出来。
　　她从璟蓉与那名侍女的惨白的脸色与眼中也读到了同样的讯息。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与身后这短短的雪路。
　　身体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背后也没有一丁点脚印。
　　甚至头发、衣服与白靴上，都完全没有在雪地里走过应有的残雪与潮湿。
　　就像……整个人被隔离了一样，没留下一丝痕迹。
　　浅蓝发带在雪花里轻舞飞扬。
　　一片寂静无声。
　　雪似乎堆得更厚了。
　　阳光也愈来愈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