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chapter 31 Chapt ...
-
Chapter 31
扬州,淮南国,姑苏城。
江南的春天总是来得特别早,朔北的雪地还未融化,苏州河边的第一抹绿意便已绽放在垂柳梢头。
姑苏无论何时,都是一个繁华富饶而又诗情画意的城市。城外苍峰林立,江水婉约,客舍青青,城内小楼林立,溪河回转,莺歌柳绿。
姑苏,一个风流而多情的城市,无数千古绝唱,在迂回绵延的弄堂,在乌篷写意的客船,在吴侬软语的呢喃里,不经意被写就。
自古以来,人人称颂: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钱塘美在它有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西湖,有千古奇观钱塘大潮,而姑苏,则美在它优雅而温婉的生活情调,美在无数才子佳人的隐世情缘。
今日的姑苏,人们继续着惯常的静好生活,但城楼上突然增加的岗哨与最近多出的武林人士,还是能从中隐隐嗅到不寻常的味道。
城内喧嚣热闹更盛平常,然而人人脸上却隐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晦,也许是为武林大会,也许是为今年年初的洪涝。本地的居民,表情更多的是喜忧参半。
千醺楼二楼,浮尘雅座。
男子走上来的时候,喧闹的二楼有一瞬间宛如无人的寂静,直到他面不改色地在窗边的座位坐下,二楼才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墨水涵刚刚落坐,便有一位身着苏绣紫衣的秀美侍女轻飘飘地走过来,首先躬身微笑,然后伸出手指向大厅正面墙上挂的无数个青竹牌,婉声道:“公子您好。请问您想吃点什么?”
墨水涵依旧是不变的红衣,从他进来的时候开始,不论男女,不论平民还是江湖人士,都是一脸毫不掩饰的惊艳之色。然而只有这个侍女,只眼光微动便依然言笑晏晏地上前询问,他邪邪一笑,妖媚惑众的血眸轻轻眯起,迷人的声线如乐声般轻响:“在下第一次来,还请姑娘代为推荐。”
侍女强定心神,耳根处不知不觉泛起一抹晕红,她依然谦恭笑道:“既然如此,公子不妨试试我们浮尘雅座这个月推出的新菜系『大地回春』。”
墨水涵颇有兴致地挑挑眉,看起来别有一番英姿飒爽:“那就这样吧。”
紫衣侍女恭身退下布菜,走之前,还体贴地放下紫绣帷幔,将他那张倾国倾城的祸水面容与外界隔绝开来。
他无所谓地笑笑,转头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苏州河,看着平缓清凉的河水,静静地出神。
他……应该也快回来了吧。
水涵也是进了姑苏城才知道,他在洞庭湖畔长江口冲毁了阻塞,并将洪水平缓地引到下游,他挽救了洪水,他成为了人们交口称赞的大英雄。
一进淮南区域,提起凤潇公子,没有人不竖起大拇指,如果说以前他还是淮南人民心中一个神秘的抽象的世子,那现在,他便是淮南的骄傲,是救人于水火之中的大侠。
凤潇公子的形象,在天下人心中,一瞬间就高大了起来。
水涵却只能对此抱以淡淡一笑。倾染那个凡事讲究利益,从不多管闲事的个性,只怕不会那样简单就帮忙吧?他突然觉得有点荒谬,莫非他早知会有这样的结果,那么……他要民心来干什么?
水涵还在沉思间,隔壁的几声话语隐隐传入耳际:
“是啊……都封锁了……”
“那些流民……疟疾……”
“凤……长公主……”
长公主?水涵回过神来。夜妃羡,她怎么了?于是专心聆听着隔壁的对话。
坐在隔壁的似乎是一个江湖小帮,几人压低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隔板听起来是一片嗡嗡声,但好歹他的听觉异于常人,所以他们的声音在水涵耳中就如面对面般真切:
“州界前几日就封了,听说是右丞直接下的令,这些天防守严密,好些兄弟也染了疟疾被遣送去了襄阳,只怕这次是来不了武林大会了。”
几人惋惜地叹了口气,隔了几秒,又有人道:“谷主,听说凤潇公子离开洞庭就直接顺流而下了,看起来,他似乎也为武林大会而来……”
谷主沉默一会儿,重重地叹了口气:“哎,就凭凤潇公子那一手控水术,放眼天下,就算是南宫庄主也不是他的对手。”
一个属下迟疑道:“谷主,控水术根本不能算是一种武功,依属下看,凤潇公子若要参加,还是得实打实地比兵器套路,内功心法。这一点,他未必比得过南宫庄主。”
谷主沉吟道:“嗯……今年参加的门派多,独家的更多,听说这次,连那蓬莱剑客鬼谷纹也来了,这次大会的实力,着实不容小觑。”
“谷主不必担忧,我们飞月谷素以轻功著称,就算比试也不会遇上那些莽人,想来进轻功榜前三不会有多大问题。”
飞月谷主显然没有那么乐天,他的声音依然凝重:“未必。世人只知凤潇公子控水术无敌,却忘了其妹的轻功速度更是冠绝天下么……”
“谷主是说,那位号称清风无影的凤倾长公主夜妃羡?”
“三年前长乐宫宴,夜妃羡的轻功吓住了所有的文武大臣,甚至皇上不久也破例加封她一异性女子为长公主,这三年她和其兄一样消失于众人眼前,却不代表她清风无影的称号就此消弥……”
一属下恍然大悟:“谷主将长公主视为头号劲敌,所以才先来姑苏……”
另外一个属下随即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带着女子特有的幸灾乐祸:“谷主,如此便不必担心了……”
谷主的声音透出一丝急切:“怎么了?”
女弟子的声音压抑着传来:“据说前一阵子长公主出门游玩,太大意以致身染疟疾,昨日才秘密返回王宫,现在,王宫里正乱着呢,所以宫门附近都戒严了……”
飞月谷主的声音夹着紧张与暗喜:“此话当真?”
女弟子似乎肯定地点点头:“这消息是从王宫里出来采购药材的内侍那里套出来的,绝对可靠。”
……
听到这里水涵便没有继续听下去了,他侧头远眺楼阁屋宇深处最醒目的宫殿飞檐,目光沉静一如眉心的凝华朱砂。
妃羡身染疫病,病势颇重?
秀眉轻轻一蹙。
不应该啊。
紫衣侍女提着一重精巧食盒撩开帷幔,水涵转过头,露出一个谦和有礼的笑,但放在他脸上,却是说不出的妩魅动人。
侍女垂着头,权当看不见。趁着低头布菜的时候调整呼吸,精美的菜色,再加上诱人的香气,真是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侍者在他面前轻轻放上造型奇异的碗碟,笑眯眯地开始介绍:“公子,下面我为您介绍用餐顺序。”
“首先饮一杯摘自极寒之地的『冷银针』,然后请食用第一道菜,『独钓江雪』;其次是第二道,『苦寒梅香』;第三道,『萼绿初吐』;第四道,『新燕归来』;第五道,『百花齐放』;最后一道,『大地回春』。附上饭后点心『桃李满苏(酥)』,希望公子用餐愉快。”
水涵睁着眼看侍女依次简单介绍过面前的食物,愣了一下,有点玩味地一笑,清朗悦耳的声音带着笑意:“姑娘不介绍一下每种菜品的用料做法么?”
紫衣侍女谦恭一笑:“很抱歉,公子,这些属于千醺楼机密,无可奉告。不过公子若能尝出浮尘雅座每一样菜的用料做法,则可享受千醺楼终生免费的待遇。”
尝出每一样菜的用料做法?这怎么可能嘛……水涵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还真是倾染的风范,无商不奸啊。
他又笑道:“既然不介绍做法,那么品尝每道菜的感觉应该告诉我才对啊?”
紫衣侍女依然微笑:“公子,不能让他人的味觉,局限了自己的舌头。品菜之味本就因人而异,『大地回春』系列,从严雪酷寒过渡到春暖花开,大梦一场般的缓缓苏醒,个中滋味只有请公子慢慢品尝。”她轻轻一顿,又微微颔首,“不打扰公子用餐,祝您用餐愉快。”说完便掩身退下了。
水涵看着她退下,似笑非笑地叹了一口气,刚端起梨花浮雕的玉石茶盏,窗下的苏州河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喧闹,坐在窗边的很多人都闻声探出头去。
隔壁的飞月谷人也在探看:
“出什么事了?”
“谷主,看样子,两艘船堵住了,起了冲突。”
飞月谷主微微一顿,随即道:“现在姑苏城里鱼龙混杂,我们在这看着就行了,别惹事儿。”
几个属下道:“是。”
水涵悠闲地把视线投向河上,口中是冷银针清冽冰寒的气息,他也是事不关己仿佛在看戏。
正如那人所说,此处本就狭窄的河道上,两艘画舫针锋相向堵住了河道,但只见两方的画舫执事在争执交涉,两边主人都安然呆在船舱里,显然都很沉得住气等着对方先让步。
微微侧头,看见了船舷上雕刻的图纹印章,花瓣般艳丽的唇角扬起一抹奇特的笑意:“哎呀,姑苏城里最大的权和势掐起来了……”
姑苏城里,有两个地方,受众人敬仰,一个是淮南王宫,另一个便是紫复山庄,天下第一庄。
水涵正是认出了这两方的图纹,所以才会觉得有趣。
如果说夜妃羡病重,那么这王室画舫上,坐的又会是谁呢?
两方正越吵越激烈,紫复山庄的画舫上传来一声不耐烦的清喝:“别吵了!吵得本小姐头痛!”
众人眼一花,只觉得眼前一道绿光闪过,一名傲然清丽的绿衣女子已立于船头,俨然有倾城之姿,她腰间软鞭盘桓,柳眉微蹙,看了看对面船上的船舷,又冷冷一笑,“本小姐还以为是谁呢,夜妃羡,你病好了怎么还不出来?不记得本小姐了么?”
水涵好笑地抿了一口茶,这丫头,还是老样子!
王船掌事抚去额头冷汗:“南宫小姐,这里面的不是我们王主,是……”
话还没说完,一名身着宝蓝色异族服装的少女走了出来,她发饰衣边簇着一圈圈新雪般洁白的绒毛,衬得她的脸庞娇美艳丽,高鼻深目,轮廓深邃,一双翦水蓝瞳就像透明的猫眼,盯着对面稍显错愕的女子,清越地说出标准的汉语:“你是谁?”
绿衣女子的表情很快恢复正常,她双臂在胸前冷冷一交叉,表情多了丝戒备:“你就是这次跟你五哥来的突厥七公主,阿史那华莎?”
异族女子的蓝眼睛里多了层疑惑,那女子又无所谓地笑笑:“我是紫复山庄二小姐,南宫礼。”
阿史那华莎看着她,声音依然悦耳:“你们中原人常说,远来即是客。既然我是客人,难道南宫小姐不应该主动让路,避免过多纠缠么?”
南宫礼笑得极为洒脱:“七公主对中原文化真是颇有研究啊,但不知您是否听说过一句话,叫做‘狭路相逢勇者胜’?”
楼上河边看热闹的人一瞬间噤了声。
南宫礼这出了名的女侠作风……她这不是在明目张胆对突厥七公主发起挑战么?
阿史那华莎就算是一个外邦人,也听出了话里的火药味,她灵活地转转眼珠子,巧笑嫣然:“我不知道二小姐的待客之法是这样,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水涵现在是真想翻白眼,暗自祈祷这两人的哥哥赶紧出现把她俩带走,两个无知的少女,根本分不清情况。
南宫礼爽直一笑,手已放到了腰间的软鞭之上,下一秒就出手了,“公主好爽快,就请接招吧!”
阿史那华莎还未做出下一个动作,突然从楼上飞下一个事物直直打偏了那一鞭的准头,南宫礼好不容易保持住平衡,怒目看去,竟是一个梨花浮雕的玉盏茶杯,分明就是千醺楼浮尘雅座的专用物什!
看南宫礼阴沉沉地瞪来,二楼窗边正伸着脖子看热闹的人们都大惊失色地把头缩了回来。
“是谁?!给我出来!”南宫礼虽然还在喝问,但却忍不住暗暗心惊,那得多么深厚的内力,才能轻而易举在弹指间化解了自己不下五成的功力凝成的一鞭,而且还要保持杯盏的毫发无损?
水涵看看空空如也的右手,不禁失笑,喃喃道:“这就是所谓的条件反射么,哎,失策,失策!”
阿史那华莎依然笑盈盈地立在船头,她优美地笑着,声音不高不低,正好二楼窗边能听清:“多谢阁下相助。”
水涵闻言,不禁轻轻一笑。
南宫礼显然是怒极,纵身一跃到岸上便向千醺楼大门走去,“就让本小姐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南宫家的画舫也后退驶离了。
阿史那华莎在原地静站一会儿,淡淡地说了一句,“回王宫。”然后便转身回到船舱。
船上不知何时已立了四个身形壮硕的突厥侍卫,他们齐齐俯首:“是,公主。”
水涵还坐在他的位置上,桌面少了一个茶杯,他像是没发现一样,悠哉游哉地品着菜,绝美的桃花眼波光流转,甚是动人。
他微侧着脖颈,颈部线条完美而优雅,隐隐透红的长发下,耳际冰蓝的一点显得若有若无。
南宫礼弄出来的动静不小,已经到他隔壁的飞月谷一行人了,下一秒,南宫礼含怒的美丽面容便出现在了紫色纱幔之后。
跟在后面的紫衣侍女冲他抱歉地笑笑,他唇角一扬,轻轻摇头,她行了一个礼,退下了。
看到他的面孔,南宫礼明显一愣,但等会儿注意到他桌上仅剩的三个茶杯,她的声音一瞬间就冷了下来:“果然是你!”
水涵妖精般淡淡一笑:“是我又如何呢?”
南宫礼怒极反笑:“如何?既然如此,你就代替那个突厥七公主跟本小姐比试好了!”
水涵非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放下白玉箸,口气老成地像在教训孩子:“你明知打不过我,为什么还要提出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要求呢?”
南宫礼柳眉横竖正想反驳,水涵的声音犹如流水般轻轻淌过:“阿礼,你还是这样任性,不仅别人头痛,自己更头痛。”
南宫礼完全呆掉了。
记忆里那个花妖一样的少年,甩着一头湿淋淋的头发,如同一朵新出水的妖艳红莲,他无奈地叹着气,把同样湿透的自己从水里捞出来,说,“阿礼,你总是这样任性,不仅别人头痛,自己也头痛。”
南宫礼似乎忘记了表情和言语,她愣愣地看着安然静坐的男子,邪魅、内敛、优雅,妖媚与英气完美而又矛盾地糅合在他身上,形成一种无可抗拒的诱惑力。
难道……
南宫礼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由于过于惊讶,说话都有点结巴:“你……你究竟是……谁……”
水涵站起来,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他伸出手在她额头戳了一下,血色妖瞳似笑非笑:“我是水涵哥哥啊。”
眼前的妖艳男子很高很高,但她在他身上终于依稀找到了她所熟悉的少年模样,她鼻子一酸,刚才还傲然跋扈的少女整个儿扑进了他怀里:“水涵哥哥,真的是你?!呜呜……十一年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看我?!”
水涵抱着她,有点恍惚:上一次来姑苏,真的还是十一年前的事儿啊,为什么感觉好像一切恍如昨天一样……
他摸摸她的头顶,声音轻得像在呢喃:“阿礼,我回来了啊。你都长这么大了,为什么还是这样又任性,又爱哭?”
南宫礼敲着他的肩:“水涵哥哥,你为什么只记得我的不好?!我已经没有那么任性了,见到你是我成年后第一次哭,当初你说会回来,可是为什么隔了十一年?!你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水涵无奈地摊着手:“如果我不来看你,你也可以来长安找我玩儿啊!”
听到这里,南宫礼扬起泪眼,又狠又悲地说道,“我才不去长安!哥哥说你身边美人一捞一大把,恐怕早就忘了我这个任性的小丫头了!我学着成为一个大家小姐,哥哥说等我不任性了就带我去长安,我一直努力地在学,可是一直学到现在……”
水涵头疼地揉揉太阳穴:“阿祈就是这样败坏我的声誉的啊……”
南宫礼泪眼兮兮地望了他一眼,随即云破日出地笑道:“水涵哥哥,这次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么?”
水涵放开她,悠哉地坐下来:“参加武林大会,我还真没想过,我这次来是等一个人。”
南宫礼坐到他对面,“什么样的人值得水涵哥哥等?难道,又是哪个美女姐姐?”
水涵没注意她话中隐隐的酸味,只是有点恍然地看着重归平静的河面,幽幽道,“不是,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南宫礼来兴趣了,“怎样的重要?”
水涵显然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中迷离而向往,“天地可改,山川可易,生死可弃,唯此不离。”
南宫礼怔了怔,差点就拍案问还说不是女子,想想就莫名其妙地觉得不敢,于是笑了笑,道:“水涵哥哥跟我回紫复山庄吧,爹和哥哥看到你,一定很高兴的!毕竟,那里是你的第二个家啊!”
第二个……家?水涵轻轻一笑:“好。”
南宫礼甜美一笑,像是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水澜姐姐这次也会来么?我快半年没有见到她了呢……”
水涵故作思考地想了想,“凑热闹她是肯定会来的……我猜,她现在应该又和无双公子在一起呢。”
南宫礼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水涵邪邪地勾起唇角,“阿礼,真的是你想我老姐了?还是……”
南宫礼匆忙摆手,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不是!我不是帮哥哥问的!”说完才发现说漏嘴了,一脸恼火地看着乐不可支的水涵。
南宫祈和墨水澜,又是一段孽缘啊……
紫复山庄的管家这个时候才跟上来,看到水涵之后一脸惊讶,随即拱手行礼:“侯爷。”
水涵眼明手快地扶住他,柔和微笑:“莫伯何必如此客气,你还是像原来一样称呼我吧!”
南宫莫激动难抑,颇为感慨地看着他,长长地舒了口气,终于吐出三个字:“表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