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Chapter 29 Chapt ...
-
Chapter 29
荆州,洞庭湖畔,长江两岸。
名冠古今的百里潇湘,不复昔日山明水秀,浊浪翻滚,洪涛汹涌,登临高处,只见满眼洪荒,流民千里,两边屋舍树木被黄沙埋了半截,让人看了徒生苍凉之感。
白青远与陈晟站在高山上,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白青远眉眼间尽是风尘仆仆的疲倦,而他身侧的陈晟,眼内泛红,眼下乌青,下巴也是胡子拉碴,依稀看出的朗目星眉,现在也全被落拓沧桑而掩盖。
纵然是一向沉稳的白青远,见了此景也忍不住一声长叹。
他拍拍陈晟枯瘦的肩膀,叹息道:“陈使君,辛苦你了!”
陈晟遥望洞庭,似乎微微哽咽了一下,张口也是沙哑:“陈某所为,丝毫没有缓解灾情,我对不起荆州民众。”
白青远的声音带上一抹沉重:“天灾非人力所能抵挡,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荆州民众会感激你的。”
陈晟苦笑,双目发直看着脚下洪涛:“白司空,你不知道,当我看到一个个百姓被洪水卷走却无能为力的时候,真是比自己千刀万剐还难受。”
白青远面色沉峻,肃然站立。
陈晟就像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发泄口,把这十余日来噩梦的经历统统给倒了出来:“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洪水几乎已经淹完了整个河岸,我就是在这个山坡上,找到了最后留下来的村民,那个时候水势最猛,天上地下都是水,所有的东西都被水吞没——”
——我永远不能忘记那一百个老老小小在知道我是谁后,齐刷刷跪在雨中,磕破头说的那句“陈大人”。
——我问他们村里的男人都去了哪里,村长很平静地告诉我,所有的男人为了救老弱妇孺,都被卷入了洪水中。
——有一个妇人失足落入水中,她竭力把手中尚在襁褓的孩子举高,扔给了岸上的人,自己一眨眼就无影无踪。
——我带领他们退到了另外的山上,我看到满山都是一片荒芜,县丞告诉我,人们嚼树皮,啃草根,满山遍野能吃的东西全被吃光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开仓放粮,他告诉我余粮不多,剩下的粮要提供给青壮男子,方便他们救人、照顾人。我四处调粮,他们都给我同样的答案,我发出向长安的急书,就象石沉大海一样,杳无音信。
——我们喝了四天有水无米的稀粥后,我收到了皇上的旨意,并且终于收到第一批粮资,出我意料,竟然是由临湘的千醺楼送来的,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粮,总之我知道灾民们终于不用忍饿受冻。那个时候,我真想给千醺楼的主人下跪。
“我一直在想办法疏通阻塞的那段河道,可那些石块实在是太大太多,用原来冰火互淬的方法太慢,雨已经停了,可洪水还在不停的涨,再这样下去,长江中下游南岸都会变成一片荒原。”陈晟紧紧握着拳头咬牙说道。
白青远不知道这十多日陈晟究竟经历了什么,只是从这个沉稳的中年人泛红的眼角和颤抖的音调中,也可以明白这场洪灾是多么的可怕。
白青远剑眉深蹙:“陈使君,来的时候我了解过洪灾的情况,我知道潇湘堤坝损毁并不严重,所以我想,可否把长江分流湘江口堵住,以洪水的突增迅猛之力,冲毁堵塞?”
陈晟说:“一旦疏通,那样洪水将携千军万马之力直接袭卷下游郡县,时值武林大会,我们不能让扬州再成为第二个荆州啊!”
白青远疲惫地摇摇头:“我也想过另开数条引导渠将洪水平缓地引到下游,可是那就如淬炼一样耗时耗力,现在必须抓紧时间,也只有这样的方法。”
陈晟痛苦地掩面:“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白青远静静思索,脑海里突兀地闪过一个沉寂许久的名字。
他正想说话,一侍卫神色匆匆而来,抱拳后呈上一个牛皮信封:“白大人,有飞羽传信。”
白青远的神色突然变得诧异起来,他抿紧嘴唇,侧走几步,打开了信封。
飞羽传信是【羽阵八卦】的火速传信方式,也就是说,这封信是右丞写的!
怎么会……
白青远看着指间宣纸上清华隽秀的字迹,脸上忽喜忽忧,十分滑稽。
他定了定心神,紧紧抓住信封,就像抓着保命的护身符。
他对传信侍卫淡淡道:“吩咐下去,从现在开始,不许任何人靠近水域,施工人员也马上撤离。”
侍卫得令退下:“是。”
陈晟惊讶地望向他:“司空……这是何意?”
白青远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出的笑意:“使君,最迟今晚,洪水必退。”
陈晟脸上的狂喜一闪而过,随即迟疑道:“司空……这……”
怎么可能?
白青远道:“因为将有一个人驶船经过。”
陈晟差点惊呼出来:一个人,驶船?!他看着脚下咆哮的浊流,汹涌的洪水……水?
不会是……
陈晟终于抱点希望,试探着问:“莫非……”
白青远捋了捋胡须,目光里闪烁着毫不怀疑的色彩:“是,我已收到准确消息,凤潇公子乘船顺长江南下,今日即至此处。”
果然!
凤潇公子夜倾染……控水术……
洪灾,终于有救了!
陈晟难抑激动的心情,冲天地间行了一个大礼:“太好了!荆州有救!凤潇公子销声匿迹三年,在这个时候出现,真是老天有眼!”
白青远也暗自感叹,话锋却又沉沉一转:“不过,使君不能高兴地太早,你可知襄阳已暴发了大规模疟疾?”
襄阳?!大喜大悲间陈晟差点没抽过去,他捂住胸口,脸色突然变得死白:“你说襄阳?!襄阳暴发的疟疾?!”
襄阳就在堵塞河段下游,无数灾民流亡经过,从此处暴发疟疾自是很正常,陈晟应该早就做好灾后抗疫的准备啊。
白青远奇怪地看着他:“使君,何事?”
陈晟惨白着脸,好半天才艰难地说了一句:“拙荆与犬子正在襄阳。”然后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青远迎风站立,脸色变了几变,道:“陈兄不必过于忧虑,且不说贵夫人与小郎定受到很好保护,就算不幸感染,御前修言神医阴罹雪小姐正在襄阳诊疫,定保母子二人无事。”
陈晟悬吊的心这才放了一点下来,马上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自襄阳经过的流民数不胜数,又没有及时控制,那些身染疟疾的灾民只怕早已逃躲到无影无踪,那瘟疫区域岂非被无限的放大了?最大的话,甚至是整个风乾啊!”
白青远目露沉重地点点头:“是,所以需要使君你下令封锁荆州州境,在交界处设立严密关卡,不允许流民出境。此外,须将流民集中至襄阳,由神医统一治理。”
陈晟略微沉吟,遂犹疑道:“荆州境内这样做,那其他州郡,又该如何办呢?”
白青远望着远处,悠悠道:“自风乾开国以来,以开国玉玺为最尊,其次便是四象玉印。【文昌台】六阁以青龙印为尊,所执者即是右相;【史风台】以白虎令为尊,执者为左相;【枢密阁】以玄武令为尊,执者枢密卿;【紫微台】从先帝起闲置,所以那道看似最没用实则权力最大的朱雀令,一直都在皇上手里。据报,青龙令近日现身,孟司寇与封司马领命,动用九州驻地守军拦截搜捕流民,将他们押解回荆州。”
陈晟眉头紧蹙:“看起来疫情很严重,一向提倡仁厚的右相竟然都采用了这样的雷霆手段……”
他又开始忧心忡忡起来。
白青远垂目看着起伏不停的水面。陈晟显然没有意识到,但他也并不想提醒他。
首先,右丞长时间卧病在家,这些年来六阁事务都鲜少过问,这个时候青龙令出来,而不是玉玺,显然说明,皇上的祈祷只是一个幌子,他现在分明不在长安。
若皇上不在长安,那右丞又是如何得知疫情?这封信上说神医昨日刚至,今日便送到此处,右丞又与神医交好,想来……右丞公子也在襄阳。
白青远并不关心皇上与右丞双双外出是为了什么,想想也是因为武林大会。可是,现在的长安,岂非又是左丞独大、夜氏横行的局面?两方都早想在三台一阁中插入自己的人,现在,长安的情形真是不妙!
白青远面上像是覆了一层寒霜。
御前修容执事范围已经够大,虽然云想容处事是很公正严谨,但毕竟,她还是云家的人啊!
陈晟看着他,碰碰他的手臂:“司空,没事吧?”
白青远回过神来,胡须下露出疲倦的笑意:“没事,只是这一路过来,问题都迎刃而解,突然觉得乏了,哎,人老了。”
陈晟抱歉地拱手道:“司空连日奔波,想必是累坏了。陈某待客不周,真是失礼。”
白青远摆摆手,陈晟转身:“司空先去驿馆歇息,凤潇公子来时,陈某再派人请司空。”
白青远拱手:“有劳陈使君了。”
陈晟伸手:“请。”
白青远点头:“请。”
申时三刻。
时正值一天中最热的时间刚过,随时间推移,初春寒气渐减,江岸稀稀落落的树木,都枯瘦干黄不成样子,想必是根被水泡多了导致的。
江边有一群轻甲铁骑,个个目露精光,一看就知都是内功高手。在铁骑的前方,身裹披风坐在高大马匹上的两个人,正是陈晟与白青远。
今日天空阴沉,却又不像要下雨的样子,伴随着哗哗的水声,长江江面还在以一种微不可觉的速度上升着,就连他们都不得不站在江边一块高坡上,前方五百米处,山石垮塌堵住了此处变得狭窄的江道,那些大石块看起来坚不可摧,固执地拦住了威力千钧的洪水。
众人翘首望着西面江天相接的地方,希望那艘船尽快出现,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然而,江面上的风越刮越大,从西方而来的依旧是源源不断的一波波洪水,除此外再不见其他。
陈晟眼中出现了担忧:“司空,凤潇公子该不会……”
白青远缓缓地摇头:“你我都未见过凤潇公子本人,世间将他的控水术说得神乎其神,想来定是有道理的。”
“凤潇公子失踪三年,此次出现,定是为了武林大会。这仅剩几天了,公子能赶得上么?”
白青远说:“请使君将众人撤离,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为此。”他想想信上右丞的话,“稍后见到凤潇公子的行舟方式,一定要保持镇静。”
陈晟面露疑惑,刚想说话,身后一个侍卫突然指着远处说道:“大人,那里好像有黑影闪过!”
两人闻声看去,江面上一点影子也没有,反观江水,竟敢异乎寻常十分平静。
座下马匹低声嘶吼,全都不约而同后退了一步。
白青远心中一凛:来了!
又是一个短暂的间隔,一艘精美的画舫如同一叶扁舟,极其突兀地出现在了江面上,好似凭空从水底钻出来。
陈晟惊讶地揉了揉眼,果然,那艘画舫又如同江上烟雾一样,消失不见。
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什么?是幻觉还是鬼船?
白青远表面上看起来镇定多了,但内心跟其他人一样,就像面对着一个黑漆漆深不见底的大洞,从心底涌起阵阵茫然与不可言说的恐怖。
第一次,他开始害怕这位即将到来的凤潇公子。
他究竟有多么可怕,又该有多么强大,就连右丞,都把这样庞大的洪水交到一个少年身上,他究竟还算人么?
江面上风力减弱,那艘画舫再次显身,只是这一句话的时间,居然就行驶了不下百丈的距离。
更奇异的是,画舫行在鲸波万仞间,依然是如履平地般的平稳,而它驶过何处,哪里就变得平静下来。
陈晟与侍卫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诡异的画面。
这……
画舫看起来行驶得又缓慢又优雅,实则行动如闪电般迅速,眨眼间,离他们所站的地方已不到百丈。
近了他们才发现一件更诡异的事,这画舫,竟连一个撑船的人都没有。甚至甲板上也没有人,四周门窗都紧闭着。
画舫似是有感应般,静静泊在他们这处山坡的正前方处,却又平静地不见一点迹象,就像里面没有人似的。
陈晟惊疑不定:“看起来船上没有人啊……”
众人一阵头皮发麻。
白青远正想喊话,江上画舫的门已从里面缓缓打开。
他们等了半晌,却不见一个人从里面出来,白青远终于觉得奇怪,嘴巴才刚张开,他们前面的山崖上,突然凌空出现了一抹高佻潇洒的影子。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有先反应过来的侍卫已纵马挡在了陈晟与白青远前面,人仰马嘶,场面霎时乱作一团。
高佻的身影转过身来,好整以暇地弄了弄手上的海蓝宝戒,清声笑道:“以你们这样的警惕,若我是刺客,你们肯定不会活到现在吧?”
少年有一双幽蓝发黑的绝美瞳眸,有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孔,纵使打扮得华贵雍容,但还是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峥嵘潇洒。
初春的天气里,他穿着一袭精致的刺绣衣袍,越发显得高佻修长,配上他唇边淡淡的笑意,竟恍有一种仙姿临世之感。
白青远强压心中震撼,挥退属下,下马拱手道:“阁下可是凤潇公子?”
少年轻轻一笑,也优雅地还了一个礼:“见过司空大人。”
白青远连忙说着不敢不敢,指向他身侧的陈晟:“公子,这位是荆州牧陈晟大人。”
两人互相行礼后,白青远正想寒暄客套一番,夜倾染已先一步开口说道:“两位大人,凤潇已收到了右丞的信,既然凤潇正好要顺长江南下,那么这挡路的阻碍凤潇定会力所能及地清理,举手之劳,能够有助于涝情缓解,凤潇倍感荣幸。”
众人都是一愣。天知道他的“力所能及”“举手之劳”是多么的有份量!
白青远暗暗心惊,凤潇公子这一句四两拨千金,把他已经准备好的一席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于是只能微咳几声,谦恭地笑笑:“有劳公子了。”
陈晟完全只能干站在一边,除了感叹,还是感叹。
什么叫自古英雄出少年!
凤潇公子言简意赅,字里行间滴水不漏,哪里像是云游四海的懒人,分明像在朝廷里争斗了多年的老臣。
看起来,如果这次洪灾后皇上要论功行赏,那么凤潇公子因为这举手之劳,前途将不可限量。
他又想起一颇严重的事实:凤潇公子,是姓夜的嫡子,如果不出意外,夜氏总有一天会掌握他手中。
倾染自然不知道白青远想了什么,悠然转身:“诸位好好在这待着,无论等会看到什么,可不要尖叫逃跑。”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她便不再废话,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人所应该有的功夫么?
一个侍卫轻声道:“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凤潇公子怎么过来的?”
众人看着远在江心的画舫,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传说中的凤潇公子太可怕,这样诡谲高深的人物,难怪当年天下传言,他若善,便造福天下,受苍生敬重;若恶,便为害人间,人人得而诛之。
白青远竟然分不清他究竟是善是恶……
额头不知不觉渗出一滴冷汗。
回过头,却见陈晟一脸沉静,看着远处画舫,若有所思。
白青远清清喉咙:“使君,想什么呢?”
陈晟沉默一会儿,似乎在斟酌着用词:“司空,不知你是否懂玄黄星宿之事……陈某也不敢乱下定语,只能说一句,三年前的凤潇公子,不过是冰山一角,沧海一隅,现在的,才是真正的凤潇公子。”
白青远看着天空,没有说话。
陈晟的声音淡淡拂过耳畔:“古往今来,常将龙凤呈祥作为帝后和睦之兆。其实真正的凤,应当是雄性,凰才为雌性。龙腾天下与凤舞九天,其实是一样的征兆……”他显然不想再说下去,转而道,“司空有没有注意过公子的眼睛,他的眼睛状如丹凤,几乎模糊了性别,妖娆里又透出峥嵘,无边无际似能囊括万物。他的眼睛,与皇上的眼睛,非常相似,甚至比皇上的眼睛还要辽阔……”
白青远沉声道:“陈使君——”
陈晟闭了闭眼,摇摇头不再说话,只是用一种茫然而畏惧的目光看着江水。
江边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如果凤潇公子还想继续做三年前的闲散懒人,他大可继续逍遥山水。然而,那样深不可测的他,千里迢迢去参加武林大会的目的不言而喻,这意味着他要在武林里巩固地位。而他此次帮忙治水,虽从本身性质来讲是好事,但这是否也代表了他在为进驻朝野做铺垫呢?安乐王夜氏嫡族在江南一带本就口碑甚好,凤潇公子这样“举手之劳”,是否会更加笼络民心呢?
白青远所代表的一班老臣只能觉得年轻后生实在可怕。宸宇公子当年只爱风月,可后来还是雷霆手腕君临天下;未央公子当年也说要隐居世外,可后来同样一纸诏书位极人臣;龙玦公子与无双公子从前一个游戏人间,一个漂泊天涯,从三年前开始还不是一个统领风云骑,一个周旋朝政……
白青远突然觉得心脏有些不正常了。他捂着胸口,有点黯然地想,如果凤潇公子也是一个韬光养晦的聪明人,那么风乾王朝,平静的日子可就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