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千宴》风写意

29、chapter 28 Chapt

　　Chapter 28
　　夜色已深，多日雨水后，天空终于放晴，夜空中也出现了久违的星辰。
　　两岸高山陡直险峻，连绵的树林在暗夜里只是一片片的暗影，猿啼鸟鸣在星空下听起来更是说不出的凄厉瘆人。
　　仿佛黑暗里，有无数庞大而恐怖的怪物，正盘踞在山崖上，饥渴地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
　　水流声迅猛，呈浑浊状汹涌咆哮的长江水面，只有在星光掩映下能看出一角精美画舫的雕梁画栋。
　　这艘画舫出现得毫无声息，它的甲板上空无一物，四面的窗子和门都紧紧闭着，里面的灯光都无法透出来。在这样湍急的水流里，它相当平稳地行驶在水面上，分明刚才还在江心，一眨眼，便已飞驰了很远，不见踪影。
　　传说里阴间三途河上的渡船，也是用这样一种诡异的姿态，把人从前生渡到今生，从今生渡到来世，渡不过的人，只有永远在三途河上摆渡，期待下一个渡不过的人，从手中接过撑船的蓬蒿。
　　江上的画舫，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身着深蓝镶金的华贵服装的人微微弯腰走了出来，一个身着同色系贵妇装束的女子随同他走了出来，两人并肩立于二楼露台之上，宛如随时会乘风而去的仙人，美丽到近乎不真实。
　　倾染的脸上没有出现惯常的潇洒笑容，她面容沉静，宽阔的长江，似乎尽融入了那双幽蓝发黑的神秘眼眸之中。
　　她身边的墨锦华黑眸宁静，星光洒落在她绝美的容貌上，如同女神般完美。
　　锦华夫人遥望着正前方的密布的璀璨星空，良久之后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倾染，你看，三颗帝星已在扬州上空会聚了。”
　　倾染看了看远处群星环绕里三颗最大最亮的星辰，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据我所知，帝王星指的便是北斗星，也就是你们说的紫微星。北斗星只有一颗，怎么会有三颗帝王星？”
　　锦华夫人朱唇微启：“帝星与紫微星是不同的。我可以给你打个比方，帝星代表的是王者鸿图霸业，紫微星代表的，则是千秋万古基业。所以，紫微星往往出现于朝代更迭之时。”
　　倾染闻言望向天空，突然扬起一抹古怪的笑：“那，现在呢？那象征千古一帝的紫微星，可有出现？”
　　锦华夫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敛目摇头：“紫微横空只在史料里有寥寥记载，没有人见到过，所以我不知道。”
　　她又瞟了倾染一眼：“你若是想知道，这次南诏巫族大祭司白鸢不是去了安乐王宫么，到时候你问她就知道了。”
　　她遥望星空，眼眸里盛满了迷惘与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惧，声音也是缥渺而空灵：“这几年的星象，很有趣啊……”
　　倾染伸出戴着海蓝宝戒指的左手疲惫地在鼻梁上揉了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再过三天就可以到姑苏，后半段我会全力行驶，不过该注意的就多了。”
　　锦华夫人望着比她高了几乎一个头的倾染，张了张口，还是说：“你这样的方法，实在太耗心力了。你召唤【灵凤】吧，我没事的。”
　　倾染苦着一张脸，摊着手耸耸肩，显得又无奈又委屈：“我的好姑姑，马上又要上来一拨人，到时候我要帮你们挡灵凤那恐怖到极点的叫声，又要帮你们调节气压，那更耗心耗力啊行不行？”
　　“……”锦华夫人无语了，头一扬，“随便你。”
　　五天来倾染同学的行舟方法：用控水术将画舫悬浮在水中，以水为推力闪电般在水中潜行，漏水以及水压、氧气补充等等根本就不用考虑，控风术一条龙解决。
　　什么？有人问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在江面上行驶？拜托了，如果你在大白天看到一艘画舫在长江上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难道不会怀疑见鬼了么？还有人问，我们倾染这艘堪称古代潜艇的画舫是如何确定路线位置的，毕竟这时候不像现代有雷达卫星GPRS导航之类的东西。然而，国家不给我们发射卫星，我们就不可以自己当卫星么？所以倾染同学就辛苦地拿着地图在江面上与“潜艇”平行飞行，当然，她是飞在很远的高空，遥控水中的画舫……
　　这才是真正的又虐心又虐身啊……
　　倾染歪着头沉思，然后突然撑起颈项，直直地看向神色恬淡的锦华夫人：“姑姑，我突然想到，如果墨沛颜跟那个阿史那弘烨或者是慕容南月达成某种协定，以联姻为盟誓，他不会把夜妃羡作为和亲筹码吧？”
　　锦华夫人微微一怔，思索片刻，又摇头：“不可能。”
　　倾染说：“为什么？”
　　“如果将夜妃羡作为和亲筹码，那你想想，最终获利的是谁——”她看到倾染恍然大悟的表情，颔首道，“是太后，是夜氏外戚。当初你们达成一致看法，他才破例册封你为长公主，所以他更不会因小失大，何况，如果我是宸宇，我也不舍得把你用来和亲……”
　　看到倾染又挑起眉毛，锦华夫人忍不住笑道：“上一次夜妃羡的言行太独特了，不是么？虽然一言一行都是为了夜家，但分明都是在帮他，那样的高瞻远瞩、未雨绸缪，我想他在云想容身上也没有见过……”
　　倾染特别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所以，我现在终于知道韬光养晦的重要了。在我的那个时代，人人都想光芒尽绽，明明是乌鸡，染了色都想当凤凰。”
　　锦华夫人抿唇一笑，在星光下美艳地让人心跳，微微想了一会儿，她又道：“我想这次你可以轻松了，水涵没头没脑进入淮南王宫，会让这个局更加混乱的，也就没有多少人会去注意夜妃羡与夜倾染的区别了。”
　　倾染悠闲地往栏杆上一靠，浑身上下透着说不出的闲散潇洒，“其实吧，我接到夜影的消息的时候，突然就觉得，或许参加一下这个武林大会也不错。”
　　“鬼冢纹、阿史那弘烨，慕容南月、白鸢……”锦华夫人垂眸，口中喃喃，“先不说他们，就你们这些人，要想打败，也绝非易事。”
　　倾染忍不住好奇地转过头：“千潇落与云想容……他们两个也是有武功的么？”
　　锦华夫人凉凉一笑：“他们两个人啊，机锋都藏在心里，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你应该明白。”
　　她又举头遥望头顶的浩瀚星海，“不过，我相信，最厉害，最可怕的人，还是你与水涵，或者直接说，就是你夜倾染……”
　　倾染微微一怔。姑姑说的是夜倾染，而不是夜妃羡……她不动声色一笑，“是因为我们是帝翾的寄生者？”
　　锦华夫人看着她淡淡的表情，唇角扬起奇异的弧度：“你知道我指的不止这个。”
　　“你远比我所看到的聪明，又兼有强大完美的双重人格，倾染，作为最强凤上皇的你，我真不知道除了噬情蛊以外，还有什么能成为你的羁绊。这真是天意，天意……”说到最后，锦华夫人已是一脸啧叹。
　　倾染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脚下的一片漆黑，声音也如夜风般凉透：“我不信天，我只信我自己。有一句话，叫人定胜天。”
　　说罢她泠泠转身回屋。
　　锦华夫人随即转身道：“倾染，明日靠岸我便会随无双离开，也许这一生，我只有这最后一夜的时间再对你说这些话。你曾经说过，力量越大，责任就越大，等到你足够强的那一天，希望你不要逃避应有的责任，做出你自己的选择。情这个字所代表的力量，无论何时，都不能小觑。”
　　倾染脚步微顿，良久只是淡然抛出一句话：“姑姑，我们都累了，睡吧。”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船舱。
　　锦华夫人定定地立在原地，抬眼看向头顶星空，眼中变幻莫测。
　　终于，她眼中的一点光芒还是渐渐熄灭，化作一池宁静而沧桑的墨海。
　　昔日吹弹可破的皮肤上，几道微不可辨的风霜细纹，不知什么时候也刻上了她飞扬妩媚的眼角。
　　夜清雅，当年的人，只剩我们几个了，现在的你看到我的容貌，不知又会作何感想呢？
　　我真是期待我们重逢时，你的表情，一定有趣地紧吧。
　　这些孩子，你若还想要掌控指间，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也是代表当年的那些人，对你的一点小小回敬。

　　扬州，姑苏城，淮南王宫。
　　华贵典雅的殿宇楼阁笼罩在一片恢宏绮丽的星光之下。
　　一圈圈曲折精美的水上回廊如同一条灵蛇般盘旋在碧波荡漾的湖面之上。
　　一名身着粉红春衫的娇小少女，裸着光滑洁白的雪足，自在地悬空晃荡。
　　少女生得娇美而可爱，犹其是一张粉嫩小脸上水灵灵的湿润双眸，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凑上前去小心呵护。
　　面覆白纱的白衣人出现时，她正双手撑着栏杆，抬起头望着满天的星星，脸上的笑容娇憨纯真，衬得她宛如这片湖面最早盛开的一株盈盈娇荷。
　　她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如鬼魅般出现的白衣人，直到他悄无声息地走近了，她才故作惊讶地回头，樱桃般的小嘴微微张开，再衬上她颊边的可爱酒窝，诱人得让人忍不住犯罪。
　　然而，白衣人就像眼瞎了，只是站在她身后，用一双妖娆勾魂的狐狸眼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声音是刻意压低的低沉：“你是谁？”
　　粉衫少女甜美一笑，眨了两下眼睛，俏皮道：“能大半夜坐在这里的，你说我是谁呢？”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风铃的乐曲。
　　白衣人打量了她一会儿，“你不是凤倾长公主。”
　　“我没说我是啊！”她的一双小脚荡得更欢了，她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故意说给他听，“原来你是来找长公主的啊！”
　　白衣人径直用冷冻视线扫射着她：“你究竟是谁？”
　　粉衫少女回过头，软软一笑：“我的名字啊，叫白鸢。”
　　她像是怕他听不懂，又补充道：“白色的白，纸鸢的鸢，白鸢，很好听吧？你叫什么名字？”
　　白衣人却是一凛，没想到南诏巫族大祭司，竟然是这样一个娇憨的小女孩……
　　白鸢见他不回答，又自顾自点头道：“我知道你。你的名字，叫慕容南月。嗯……我勉强承认你的名字跟我的一样好听啦。”
　　慕容南月淡淡地看了这个有着娇小外表的少女，不动声色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白鸢脸上又浮起那种纯净到诡异的笑，她伸出手指指天：“我平时啊，最喜欢的就是看星星了。”
　　慕容南月静静地望了一眼星空，又是没有感情的声音：“这里看到的星星，与南诏看到的相比，有不同么？”
　　她呵呵笑了几声，大眼睛扑闪扑闪，煞是好看：“当然不同了。我们一路赶来，都没有看到星星，没有想到一来姑苏城，就看到了这么多呢。”
　　慕容南月清冷而立：“你看到了什么？”
　　她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真的想知道吗？”
　　慕容南月注视着池水里倒映的星辰：“你说。”
　　她仔细地看着他美丽的眼睛，轻轻道：“你将成为鲜卑未来的王。”
　　慕容南月眼珠子都没转过：“还有呢？”
　　白鸢稚嫩的脸上失望的表情一闪而过，她转回身，深吸一口春夜湖上冰爽的空气，如银铃般娇笑道：“中原的地大物博果然名不虚传，我还找到了六颗久违了的星星呢。”她轻轻一叹，“只是很可惜呢，他们现在都还没有在这里，不国他们很快就会来了。”
　　慕容南月终于正眼看她：“哪六颗？”
　　本该得意一笑的白鸢，眼神变得空茫一片，她伸出纤白的手指，遥遥指着北方空中的几颗亮星：“你看呐，这三颗星，就是七杀，破军，贪狼，你知道当它们处于一线时，加上这颗廉贞，会有怎样的力量么？”
　　当她成功地看到慕容南月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时，白鸢扬起唇角，又指向天空中群星深处的星，说道：“你知道杀破狼格局里的紫微星，又叫做什么吗？人们给它起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帝王星呢。”
　　慕容南月狭长的眼眶里终于出现了说不出的震撼。
　　白鸢翻身站在了回廊上，像是根本没感觉到从水底透上来的噬骨冰凉，她稚嫩的声音隐隐带上一种说不出的紧张与期待：“那颗最接近紫微星的星星呢，更是久违了啊，呵呵……人们称呼它为——天煞孤星。”
　　慕容南月感到从指间传上来的一阵僵直发麻。
　　怎么可能？……这个风乾究竟要怎么了，这些传闻里才可能出现的星象，怎么可能同时出现……
　　最可怕的是，白鸢刚刚说，“他们”很快就会来了？
　　慕容南月凝视着池中的星辰，绷直了身子，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白鸢轻轻一笑，转身就走，纤白的美足落在木头地板上，犹如午夜出现的幽灵。
　　她不再理身后的慕容南月，保持着她又纯真又诡异的笑容，声音又是恐惧，又是期待，“呵呵呵呵……看起来，风乾真是越来越好玩了呢。”
　　慕容南月缓缓垂下细密如扇子的眼睫。
　　当白鸢在拐角处再次望回来的时候，长廊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冷冷地吹过原地。
　　她微微侧首，像是又想到了什么，那种娇美无害的笑容，又再一次在她年轻稚嫩的脸庞上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