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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 25 chapt ...

  •   chapter 25
      初入荆州,汉水北岸。
      属于长江下游支流的汉水,并没有像现在洞庭湘江区域般洪势汹猛,潺湲的江流在两岸树木的映照下,更像是一整面平静无波的湖泊。
      朦朦烟雨笼罩着整个江面,在略显浑浊的江面上,打开无数个圈圈层层的涟漪。
      青山峻拔,飞鸟清吟,若是以往,该有多少文人墨客为此咏赞驻足,但在离汉水不远的官道上,三五成群、衣着褴褛的人们,低着头默默地行走在这青山绿水之间。
      ——是的,他们的家园被洪水淹没,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去远方投奔久别的亲族。
      大雨阻碍了灾情上报,在渊华帝下旨救灾的时候,多数人早已在泥水里冻了很多天,饿了很多天,有许多人根本等不到灾粮到达就已经撒手人寰,活着的人不得不离开避难。
      现在在这官道上行走的只有两种人:沿汉水往北走的人,是拖家带口逃难的灾民;沿汉水往南走的人,是骑着马配着武器,赶往钱塘参加武林大会的江湖人士。
      官道上渐渐响起马车的声音,人们以为那是富人举家避难的声音,然而视线里,只有一辆两匹马拉的平稳马车,而且,它正在飞速向南边驶去。
      那辆青色马车虽然外表看起来并不特别华贵,但处处透露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秀雅细致,拉车的两匹通体全黑的马,懂马的人应该知道,那是西域一种极其珍贵的马,轻捷如疾风,日行千里,常作为战马。昔日鲜卑来犯,此马通身黑亮昂扬立于朔漠风沙之中,高大健壮有如战神铁驹,因此被称为【踏血】。
      谁这么嚣张,居然用两匹踏血战马拉车?!
      赶马车的人周身笼罩在玄色斗蓬里,面不改色地策马向前,左右行人纷纷避让,唯恐避之不及,丧身于铮铮马蹄之下。
      前方马路中央,一布衣妇人怀抱一个小男孩,惊慌失措地摇着她的孩子,那个小男孩面黄肌瘦地躺在她的臂弯里,像没有生气的布偶般一动不动。
      行人纷纷惊呼:“快让开啊!马车来了!”
      那女子竟像没听到般兀自哭喊,赶马车的黑衣人冷冷地蹙起眉,一声长嘘,手上用力,撒蹄狂奔的踏血慢慢停了下来,最后一步,堪堪收在那妇人一步之外。
      众人深深松了一口气。
      马车里飘出一个冷漠美艳的声音:“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停下来?”
      黑袍人微侧头,恭敬道:“打扰主人了,遇上一点麻烦,渡口就在前面。”
      那声音依然毫无波澜:“那好,赶快解决吧。”
      黑袍人颔首:“是。”
      他轻盈地跃下马车,冷冷地看了那妇人和孩子一会儿,声音蒙上一层肃杀:“为何不避让?”
      那妇人佝偻的身躯微微一颤,似乎刚刚才发觉道上多出来一辆马车,她缓缓抬头,一张脸如同形容枯槁的落叶,深陷的一双眼睛如同两口枯井,泪水冲开她脸上一道道泥浆,唇齿诡异地咧开,整个人显得凄厉可怖。
      黑衣人轻轻拢起眉头,这样的人,最是可疑。唇齿间冷漠地吐出两个字:“让开。”
      妇人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她像是没有听到黑袍人的话,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紧闭的马车垂帘,身体已艰难地抱起了那孩子瘦骨嶙峋的身躯,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请等等!!救救我的孩子,他还没有死,求求你们救救他!!”
      因为她的突然动作,甚至不需要黑衣人动手,便被突然扬蹄长嘶的两匹踏血骇得跌坐在地上,谁也没有看清楚黑衣人是怎么出手的,视线再次凝聚时,一柄闪烁着森冷幽光的细刃匕首已紧贴在妇人的脖颈,只要微微一动,就会当场血溅三尺。
      他只轻轻地动了动刀锋般的嘴唇:“靠近马车者,死。”
      细密的雨丝落满了妇人钗斜髻乱的蓬松头发,她紧紧抱住怀里的孩子,依然像没有看到黑衣人和颈边的匕刃一样,只径直瞪着青色垂帘,显然镇静了不少,但还是嘶声道:“车里的大人,并非贱妾有意冒犯,只请你们救救我的孩子!我们两日未进食,再加上路途劳顿,感染风寒,我的孩子快要不行了!贱妾叩请大人救救他——!!”
      妇人虽形容憔悴,浑身脏乱,但这番清晰的说辞与镇定的气度,毫无疑问她以前应该是生活在优越的书香世家。
      妇人的声音还未落下,刚刚马车里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羽坤,住手。”
      黑袍人毫无迟疑,收手掠回马车边上:“是。”
      车里一阵轻响,青色车帘捞开后很快再次落下,只是马前,已多了个白衣翩然的身影。
      白衣女子周身毫无装饰,清艳绝丽的容貌上,笼罩着死水般的冷淡漠然。
      行人纷纷倒吸一口气。
      那妇人警惕地盯着眼前的女子,摆出保护防卫的姿态。白衣女子缓缓在她面前蹲下来,面无波澜:“不用怕,我是医者。”
      她淡淡地看了看那骨瘦如柴的男孩,那张蜡黄的脸上满布青白的颜色,她扣住他枯木似的手,纤白的指尖在蜡黄皮肤衬托下犹为显眼。
      她的眉头微微一皱,声音蒙上一层寒意:“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妇人的脸在不经意地抽搐着:“我们已两天没吃过东西了,昨日夜里不及避雨,孩子发了高烧,没有请大夫,所幸他的烧很快就退了下来,但刚才在路上……”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白衣女子泠然打断:“我是说,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脸泛乌青,忽冷忽热,头疼乏力?”
      妇人被她问得一愣,半刻后回想道:“从我们离开襄阳开始,楷儿便总是感觉身上无力……”
      白衣女子又是冷冷劈头一句:“你们离开襄阳有多久?”
      妇人莫名一阵恐惧,颤声道:“七日。”
      白衣女子缓缓起身,冷艳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只莫名透露出凝重的意味。
      妇人看向她的眼神明显多了些许惊恐,只是却不敢主动询问这犹如幽灵般的女子。
      白衣女子也只是笔直地站在原地,眼睛里光线频闪,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车里突然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一个宛如天人般温润如玉的声音传了出来:“羽坤。”
      周围人皆是一愣,显然没想到马车里居然还有人。更难以相信的是,这世上居然有如此好听的声音。
      马车旁的黑袍人躬身道:“属下在。”
      那声音如流水般轻轻响起:“扶我下车。”
      白衣女子立时皱眉:“不行。你身子太弱,受不住。”
      车厢里的人低低一叹,温声道:“阿雪,你先告诉我,那孩子怎么样了?”
      白衣女子眸光一动,她垂下头,终于寒声说了两个字:“疟疾。”
      “什么?!疟疾!”
      “我听说疟疾可是会传染的啊!”
      “大家快退开!”
      一石激起千层浪,围观人群顿时像炸开了锅一般,纷纷四散开来。
      每个人眼神复杂地看向中央不知所措的妇人与孩子,目光里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瘟神。
      妇人大为惊骇,目光落在怀中孩子的脸上:“怎么会?!楷儿……”
      历年来的旱涝之灾,总是并发有不同的疫病,没想到,这一次的疾病居然会爆发地这么早、这么快!
      车厢里安静片刻,清凉的声音再次传出:“可有治法?”
      白衣女子答得也是面不改色:“能治,但,不好治。”
      车里人没有说话,显然在等她继续说下去:“这个孩子,并不是病源。真正的病源,是襄阳。”她漠然垂首:“不过此刻的襄阳,只怕已成为空城。”
      昔日荆州的富饶之地,现在恐怕只有三种人:死人,病人,离人。
      疟疾虽势猛易染,但也并不是猖獗到无药可医。只是那些无数经襄阳离开的人们,就像一个个携带着疫苗的移动病体,将疟毒散播到风乾各地,届时,就算能治,也绝对不好治。
      何况,这已经过了七日了……
      车中寂静如水。
      白衣女子冷清地扫了眼远远避开、一脸嫌恶的人们,冷冷地笑了一声。
      妇人眼眶涨红,她想伸手抓住女子的雪白衣角,但伸到一半又顿住,似乎是害怕染脏那纤尘不染的衣角。她突然直身长跪,抱着孩子,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伏在地上,声音病弱却无比坚定:“请小姐救救我的孩子!无论要贱妾做什么,就算要我的命换楷儿的命,我都愿意!”
      白衣女子将她的举动看在眼里,她神色淡漠,轻轻地在妇人伏地颤栗的身体前蹲下,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我是阴罹雪。”
      远观的人们纷纷惊呼。
      妇人重重一抖,抬起头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与她平视的女子。
      飞雪神医,阴罹雪!
      妇人看着那双黑夜般幽森的眼睛,突然心中泛起一丝惊恐。
      她知道,阴罹雪说出自己的身份,并不是一种炫耀或轻蔑,而是——飞雪神医有救人规矩。
      神医可以免费救人,但她的规矩便是救一个人,便需要对方或是他人允诺一件事情。所以放眼天下,欠她人情的人数不胜数。
      没有人敢不遵守诺言,因为飞雪神医妙手回春,更精通暗器毒药,能救人,自然也能杀人。
      此外,名动天下的飞雪神医,还有三不救:逞凶斗狠之人不救,轻生贱命之人不救,以命换命之人不救。
      而妇人刚才的话,明摆着违反了第三条不救。
      阴罹雪垂头看看那孩子,动了动花瓣般艳丽的嘴唇:“你的孩子我可以救,不过你,就算死,我也不救。”
      妇人毫不顾惜自己,激动地叩首:“谢谢!谢谢神医!”
      阴罹雪轻柔地站起来,看着妇人,眼睛微眯:“我的条件,告诉我,你和这个孩子的身份。”
      妇人一颤,不可置信地望向她。这,就是条件么?
      她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一个妇人与小孩在外危险,你们还是返回的好。与其饿死在路上,回到灾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如果这家里只剩了他们娘俩相依为命,回到灾区,毕竟能得到救助,集中在一个地区也更利于疟疾的控制。就算他们撑到了亲族家,以后恐怕也只能寄人篱下。
      妇人剧烈地颤抖着,她晦暗的眼中闪过变化莫测的光线,干裂的嘴唇紧抿着。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颔首阖目,声音嘶哑如烂叶:“妾身是荆州牧陈晟的夫人,这个孩子,便是大人的独子陈楷。”
      周围人傻眼。
      这个衣衫破旧的女人和孩子,竟然是……
      阴罹雪深思着看了他们一眼,不再说话。
      良久安静,开口的是车里那个优雅雍容的声音:“羽坤,改水道,去襄阳。”
      羽坤恭敬垂首:“是。”
      阴罹雪回首看着青色车帘,并未阻止,只道:“如果在襄阳耽误,恐怕来不及在武林大会前赶到钱塘。”
      “救灾要紧,就算我不去,阿雪你也应即刻赶往灾区。”温润的声音含着一抹清浅笑意,“而且,他也应该去灾区了吧。”
      阴罹雪只是垂下眼睑,没有人清楚她在想什么。
      车中声音依然云淡风清,但无形中有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陈夫人,请和我们同船回到襄阳吧。令郎的病,需要好好调理才是。”
      陈夫人脸上神情颇为复杂,最后也只能低头:“多谢公子。”
      公子淡淡一笑,又和声对围观窃窃私语的人们道:“当下疟疾传播,各位也不能确认是否感染疟疾。请各位以天下大局为重,返回襄阳,控制病情。”
      众人又开始纷纷议论起来。
      阴罹雪淡然道:“要想活命,即刻返回襄阳。”
      飞雪神医都这样说了,大半流民已开始陆续抱怨着转身归去。
      陈夫人抱着陈楷在雨中的身躯摇摇欲坠。
      阴罹雪眉头微蹙,二话不说从车后扯出一张锦色绒毯裹住陈楷,把他从陈夫人怀里接到自己怀里。
      陈夫人大惊,欲把孩子抱回来,口中急道:“神医!楷儿身上有疟疾,危险……”
      阴罹雪微侧身,依然面无表情:“我曾染过疟疾,无妨。你也没有气力抱这孩子。”
      车中温凉的声音柔和一笑:“陈夫人,渡口就在前面,坚持一下。羽坤,走吧。”
      黑袍人赶着马车先行驶到百米之外,陈夫人跟在阴罹雪后面,看着前方衣袂飘然,稳稳抱着自己孩子的神医,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似悲似喜的情绪。
      当她们走到江边的渡口时,树木掩映下,一艘中等大小的三层画舫不知什么时候已泊在汉江之上了。
      陈夫人毕竟是官家贵妇,看到这种场面并没有过于惊讶,但还是忍不住暗自心惊:这艘画舫并没有多么壮丽奢华,就像那辆马车一样,只让人觉得秀雅舒适,从细节处彰显雍容华贵。
      马车已赶上了画舫船头,漆木地板上,两匹踏血抖抖肩颈上的鬃毛,像是很不满意被用来拉车的待遇。
      两名玄衣侍者走上前来,掩面遮住踏血迎面甩来的水,解下鞍辔,牵着往地下船舱走去。
      羽坤从马车后厢拿出一堆奇异的木头制品,几下摆弄,便成了看起来像是轮椅的东西,他掀开车帘,跟车中的人低语了些什么,车中人像是耐不住他的请求,低低叹了一口气,一双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搭上了羽坤的肩头。
      那样的苍白,在乌黑衣袍反衬下刺目得让人眼痛。
      羽坤半个身子探进车帘,身子一转,怀中多了一个青衣如玉的人。
      陈夫人不禁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如玉般清冽温润的公子。
      玉冠青带下,如绸缎般的乌丝贴着他的脸庞飞扬出优美的弧度。他一直在笑,红唇微挑,笑得像雪山上的温泉般柔和,那张清华绝美的容颜,并没有因为这缕笑意而掩住瘦削双颊上病态的煞白。
      他的眼睛是透明的琥珀,像是敛尽了世间所有的喜悲,却又像无爱亦无恨,只是一潭望不尽,而又忍不住让人深陷的绵延秋水。
      青色衣衫如蝶翼般凌风飞舞,他静静地被黑袍男子抱在怀中,让人忍不住为他心疼怜惜。
      陈夫人怔然地看着青衣男子坐在轮椅里,微微恍然:原来他足不能行。
      公子微微一笑,这一刻,竟分不清究竟是他置身于湖光山色之中,还是这静好山水尽融入了他的眼中。
      公子挺直了身子坐在轮椅中,如同一块敛尽日月灵气的美玉,淡雅,宁静,高贵,俨然不容人逼视,仿佛微微一靠近,都是对他的一种亵渎。
      他捂住胸口轻咳两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很久以前,一个名叫西施的病弱女子,一代倾国绝色。
      他有西施没有的孤傲与高贵,还有一种运筹帷幄的权臣气势。
      陈夫人没来由地后背一阵发凉。
      在这世间,有哪一个男子能将战马踏血用来赶车,能有飞雪神医一路相伴,虽身有残疾,却依然令人目光难移……答案,呼之欲出。
      陈夫人暗自深吸好几口气,虽一身脏乱,依然恭谨地整理衣襟,裣衽行礼:“妾身荆州牧陈晟之妇冯氏,拜见右相大人!”
      对面传来一阵悠悠的笑声,青衣公子摆弄着指间一枚松松的碧血扳指,唇角浮起赞许的笑意,另一只手微微一抬:“夫人请起。”
      陈夫人直起身子,青衣公子看着她,并没有半点嫌恶鄙夷:“晋原冯氏之女果然不俗,陈夫人好眼力。”他淡淡颔首,笑容悠扬隽永:“不错,我正是千潇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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