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chapter 23 堵了好久终 ...

  •   chapter 23
      春风乍起时,万物生机勃勃。
      不知不觉,已过三年。
      风乾499年,延夙六年。
      长安,未央宫,九华殿。
      每旬例行的上内阁会议笼罩在一层严肃的阴霾里。
      华美的大殿里,烛影摇曳,纱幔飘摇,人影憧憧。
      人人敛声屏气,像是在等待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在场九张座位上,高高的主座与右下方的位置依然空荡荡的。
      上内阁会议,是由当今风乾九位最重要的权臣组成的中央高层会议,直接与皇帝商讨决策重大事务,近五百年来,一旬一次,风雨无阻,从未更改。
      坐在左首第一位的,正是左相,云中天。
      权力真是如日中天啊。
      长安官员都心知肚明,因右丞本就鲜少出面,再加上近年来缠绵病榻,左丞风头之盛,一时无人能盖过。
      要说云中天还顾忌着的同僚,也就只有枢密阁枢密卿,承启王,墨锦封。
      枢密阁掌管军事机密、边防、军马和对外交涉,其下更是统领着风乾三大铁骑——墨家风云骑、阴家追天骑、君家坤华骑。承启王爷墨锦封为先皇之弟,一生戎马沙场,军中声望极高,其子烬幽侯墨水涵现下于雍州北部草原训练风云骑,军威甚重,烬幽侯去年弱冠,不得不说真是年少有为。
      墨锦封征战沙场,性格豪爽,又因多年皇宫朝廷斗争,内里比狐狸还精明,墨玉冠束下两鬓已是斑白,笔挺的身姿,玄黑红锦五爪蟠龙朝服,苍老里平生一股霸气深沉。
      此时墨锦封坐在右首第二位,剑目微蹙,若有所思。
      从左边起,依次是左相云中天,吏阁冢宰景宗垣,户阁司徒阮伋,工阁司空白青远。
      从右边第二位起,依次是枢密阁枢密卿墨锦封,军阁司马封虞,礼阁宗伯穆柏棋,刑阁司寇孟斐明。
      此等权臣除右丞千潇落是遵先帝旨意任用,吏阁冢宰景宗垣,军阁司马封虞,工阁司空白青远都是渊华帝即位后任命,其余皆是经历两朝风雨的老臣,朝中声望影响根基深厚。
      延夙六年,从春天起就不是很安稳,这一点,从在座大臣眉宇间的各怀心事就可以看出。
      气氛隐隐约约透露出莫名凝重的意味。
      直到内侍拖着悠长的嗓子通报:“圣驾到——”,才打破了这种诡异的沉静。
      众人纷纷离座,恭敬向上座拜倒:“臣,恭请皇上圣安!”
      有袍子掠过地面的声音,深色帷幕垂下,一个低沉高贵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大殿里:“诸卿免礼。”
      八位大臣恭身回座。
      帘后人似看了一眼右边,声音泠泠听不出感情:“右丞的病,还没有好么?”
      对面的云中天忧道:“回皇上,右丞自三年前顽疾复发,缠绵病榻,上内阁会议至今没有参加,听说仲卿汇报下内阁事宜也甚少过问。右丞内虚体弱,阴小姐嘱托过老臣,右丞极须静心休养。”
      渊华帝缓缓道:“既如此,就让右丞好好休养吧。左丞对朝中之事可要多费心了。”
      云中天低头:“臣遵旨。”
      渊华帝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漫不经心:“各位,有事且议。”
      户阁司徒阮伋上前道:“启禀皇上,户阁接到长江沿岸来报,因冬去春来,积雪融化,长江中下游水势较往年猛涨,多地遭遇洪涝,请皇上下旨救灾。”
      渊华帝身影微微一动,声音肃冷:“朕为何没有收到灾情急报?”
      阮伋道:“回皇上,连日来荆湘一带普降暴雨,加上上游冰雪融化,洪水势猛,洞庭湖一带农田房屋尽毁,荆州牧陈晟派出的信使受灾情阻碍,才耽误了这些时日。”说着他从袖间拿出一本红本奏章呈上,“臣进宫前才恰好收到陈晟的奏章,请皇上过目。”
      内侍将奏章呈进帷幕内。良久,才听得渊华帝沉沉的声音:“司空卿——”
      中年沉稳的白青远上前一步跪倒:“臣在。”
      “荆州牧陈晟的奏章上书,长江干流与洞庭湖以及湘水之间多处决堤,潇湘堤坝已被摧毁,两岸山石崩裂拦江,你可有收到上报?”
      白青远垂首,沉稳的声音掷地有声:“臣刚与阮司徒共同收到消息。”
      渊华帝又转向阮伋:“陈晟上书此次洪灾严重,水岸边良田、屋舍尽毁,他正在迁移受灾群众,甚至还来不及统计失踪死亡的人数……”
      阮伋伏地:“请皇上下旨振灾。”
      渊华帝冷冽的目光透过深色帷幕冷冷射向他:“奏章里,他恳请朕振灾,却没有提及开本地官仓放粮。荆州粮多富庶,怎么现在,竟没粮了?”
      阮伋颤颤地伏在地上,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回皇上,荆州之粮,都……”
      军阁司马封虞上前跪倒,声音朗朗:“启禀皇上,臣未及禀报,荆州之粮,一部分作为军粮运往各地军队,还有大部分,根据盟约,运往了南诏大理。”
      渊华帝沉吟片刻,复问道:“现在离荆州最近、储粮最多的粮仓在哪里?”
      阮伋感激地望了封虞一眼,道:“回皇上,扬州乃江南鱼米之乡,储粮乃天下之最。”
      渊华帝敛声道:“同处下游,扬州水势如何?”
      白青远答道:“回皇上,洞庭下游分流多,且泄洪及时,所以涝情并不严重。”
      封虞紧接着伏首道:“皇上,扬州之粮,不可动。”
      渊华帝看向他:“司马卿,何故?”
      封虞直起身,不急不徐道:“近日臣收到快报,东瀛倭寇在海上兴风作浪,连月骚扰我朝海岸,在边境烧杀抢掠,虽然现在只是较为分散、较小规模的侵犯,但觑其野心勃勃,恐怕不久会有大举进犯之势。”
      渊华帝微微眯眼:“朕记得,扬州海岸大部分,应该都是属于淮南。”
      淮南啊……真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封虞道:“淮南安乐王已加强海防,但接下来的形势谁也不知道,扬州之粮不宜有空缺,所以……臣认为,扬州之粮,不宜动。”
      阮伋拭去额角汗水:“皇上,依封司马之言,天下九州,徐州之粮是目前最适合的振灾粮项。”
      帘后渊华帝略微颔首,又转向司空白青远:“司空卿,潇湘堤坝毁,再加上长江堰塞,你准备如何解决?”
      白青远微蹙眉,随即躬身道:“涝情如此,臣也不知其具体情况。臣叩请前往灾区疏理河道,以缓灾情。”
      渊华帝不发一语,很久之后才幽幽一句:“三卿且先回座。朕思考一日,明日早朝给众位答复。”
      三人行礼:“诺。”这才恭身回位,不知不觉,额头竟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左丞云中天上前一步道:“启禀皇上,风闻江湖武林,将于数日后,于钱塘西子湖畔,召开四年一度的武林大会,不知这是否会对振灾产生影响……”
      渊华帝的声音高深莫测:“哦?说来听听。”
      四年前即位没多久,忙于政事倒是忘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啊。
      云中天缓缓道:“所谓武林大会,便是江湖人士切磋武艺、评比高下的盛会,前往参加的上至少林峨嵋此等百年名门,下至江湖游侠,选出不同武功、兵器的前十,最后再选出那位……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荣誉……
      渊华帝饶有兴趣道:“现在的‘天下第一’是何人?”
      云中天微微一顿,道:“姑苏紫复山庄庄主,南宫隐。”
      渊华帝唇角勾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笑。
      刑阁司寇孟斐明起身道:“皇上,适才听左丞说起武林,臣有一事不得不提。”
      渊华帝抬抬手:“司寇卿但说无妨。”
      孟斐明一拱手:“近两年来江湖中迅速崛起一支神秘势力,是一个相当隐秘、亦正亦邪的组织,据说,该组织名为,【千机变】。”
      渊华帝挑眉:“亦正亦邪?”
      “就臣与他们打的几次交道来看,千机变只讲金钱,不讲道义。千机变有最庞大的情报线索,几乎可以说是无所不知。有时刑阁探员办案,也需要询问千机变。”
      无所不知……
      孟斐明接着道:“千机变另有一个暗组,跟踪、托送等等除了暗杀以外几乎无所不能,近些年来的许多罪案,都是千机变先刑阁数步侦破。”
      无所不能……
      孟斐明正了正脸色,道:“武林人士无一不晓千机变,但从没有人知道千机变的规模有多大,更无人知道它的幕后主人是谁……”
      帘后渊华帝沉默片刻,复问道:“你们是在何处询问千机变?”
      孟斐明道:“回皇上,在千醺楼六楼。”
      渊华帝还没发话,云中天抢先一步道:“启禀皇上,千醺楼自三年前出现后,凭借其美味很快声名远播,被誉为天下第一楼。但其在风乾饮食行业方面,近些年来是独占鳌头,以至于其他酒楼饭馆的经济收益少的可怜。”
      阮伋跪坐在原位不咸不淡道:“左丞大人,殊不知千醺楼虽为行业垄断,但这三年来,仅千醺楼各地一个月的赋税,便可以维持整个雍州一个月的所有开支。”他补充一句:“包括风云骑以及长乐、未央宫的开销。”
      在座大臣皆是一惊,更加敛声屏气。
      渊华帝此时的心思却不在这方面。
      千醺楼……素月楼。
      想起了一位故人呢。
      他淡然道:“千醺楼与千机变究竟有什么关系,司寇卿多多留意吧。”
      孟斐明行礼退下:“诺。”
      他接着道:“武林大会那边,枢密卿通知扬州牧多派人注意,当下水灾在前,切勿生事。”
      一直沉默的墨锦封微微拱手:“诺。”
      渊华帝看了他一眼,缓缓道:“王叔许久未进宫了,有空多看望母后吧。”
      墨锦封垂首:“诺。”
      同样一声不吭的礼阁宗伯穆柏棋上前一步奏道:“启禀皇上,臣有一事上奏。”
      渊华帝揉着眼角,眼皮未抬道:“说。”
      穆柏棋仅微微躬身:“回皇上,明年即是我风乾王朝500年大祭庆典,普天同庆。太后的意思,皇上自三年前有过一次较大的妃嫔入宫外,三年来未有新人,且皇后之位一直悬殊,是否……”
      渊华帝的声音如同深渊般幽冷:“水患当前,朕哪里来的心思选秀?”
      穆柏棋依然心平气和:“事关国本,请皇上三思。”
      渊华帝又恢复了一向又冷又柔的语气:“泠妃与明妃协助太后管理掖庭,朕甚为欣慰。至于皇后一事,朕自有裁决。”
      穆柏棋神色不改:“诺。”
      渊华帝修长的身影倒映在深金色垂纱帷幕上:“朕乏了,诸卿跪安吧。”
      众人纷纷离席,跪拜伏首:“臣,恭送皇上。”
      渊华帝锦袖一挥,转身走出了大殿。
      珊瑚烛台上的蜡烛依然烈烈地燃烧着。
      烛光倒映在那一双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竟映出了别样迷惘的意味。
      今天的皇上,似乎有点奇怪。
      究竟怎么了?

      未央宫,宣室殿。
      偌大的帝王寝宫,厚重的深朱色鎏金苏绣帷帐从高高的殿顶直泻委迤于地,浅金薄绡纱帐静静垂下,九龙蟠枝烛台上数枝白玉蜡整齐地排列,暗处阴影里,也可以清楚看到整座大殿的华贵空旷。
      仿佛轻轻一说话,都会产生层层叠叠的回声。
      整个大殿里像是没有人般寂静。
      大殿西侧,有一人影斜倚在雕花紫檀木靠榻上,双目微阖,仿佛在小憩。
      殿外光亮透过层层帷幔,在那人身上撒下昏暗绯靡的光芒。
      那张脸庞,在这样的光线下,极尽诱惑。
      白瓷般细腻的肌肤,精致美艳的五官,微垂的妩媚绝伦的凤眼,花瓣般红润的双唇,再配上慵懒斜倚时薄衣斜垮,耳边垂下的青丝落在隐约可见的白晰精壮的胸膛上,更是美艳得让人有一种犯罪的冲动。
      这,简直就是魔鬼啊……
      他没有注意到对面的小宫女红得快滴血的脸和快埋进身体的头,轻轻地扬起嘴角,优雅地用手臂撑着卧榻,享受这难得的安静。
      这种宁静的氛围里,总是容易让人想起一些久远的故事。
      比如,偶遇。
      时隔三年,虽只有一面之缘,但那双幽雅的蓝色瞳眸,总是会和另一双神似的紫眸一起,出现在梦里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三年了啊……
      离当初的一年之约,已经过去了相当久的时间了。
      没有人知道,在今天得知长江洪涝之后,自己竟然有一种窃喜的感觉。
      那个关于古老的风乾守护人的传说。
      他微微挑起唇角,似乎在回忆。
      当年父皇拖着垂危的身体,拉着他的手,在凤凰殿,告诉了他那个关于凤凰的秘密。
      “……沛颜……你要记得,如果以后某一年长江洪水冲毁潇湘堤坝,那就代表……那个人,从那里,出来了……”
      父皇颤抖的声音似乎还回响在耳畔:“你不能与第十四任建立血盟……为了风乾,你必须要找到那个人,然后,不管用什么方法,得到他。”
      他缓缓睁开那双妩魅凛冽的凤眼。
      “一但他有异心,你就必须立刻杀死他……不惜一切代价。”
      本以为三年前与雪凤斗的两败俱伤,没想到仅仅沉寂了三年便再次出现了……
      我竟有些迫不及待想见你了呢……
      还有那个与你酷似的紫眸少女,三年未见,她是不是还是一样未雨绸缪的聪明?
      他又换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看起来更加撩拨人心。
      他目光迷离,唇角噙着一抹薄薄的笑意,优美低吟道:“久违了,凤潇公子,夜倾染。”
      “久违了,夜妃羡。”
      对面的小宫女正在春心荡漾,他突然起身,肃冷气场霎时充斥周围,他长身玉立,冷声道:“玄武。”
      帷幔后,突然出现一缕如鬼魅般的黑色身影,一个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低声道:“属下在。”
      他一挥手,声音无比清冷:“出去。”
      宣室殿中静立的宫女内侍依次颔首走了出去。
      他的眼中似有无数闪光的匕首流转,声音冷柔:“凤潇公子回来了。”
      黑色身影微微一动。
      “准备一下,明日出发去扬州。”

      雍州北部,贺兰山麓南部草原,风云骑营地。
      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辽阔草原。
      放眼望去是一望无边的碧绿,草原上,天空蓝得很纯粹,不带一丝杂质,是那种一看就可以忘却俗世的透明。
      满眼是颜色不一的绿,由远及近,由深入浅,在蓝天的掩映下,柔和拂面的春风,似乎也被带上了一抹绿色的味道。
      看惯了长安的楼阁万千,现在站在如此宽广的草原上,不免从心底生出一种心旷神怡的清爽感觉。
      玉尽然还是一身不变的白衣,背着手相当悠闲地随意溜达着,一脸的闲情逸致。
      辽阔天地间,只有一粒渺小身影在茫茫前行,安静得仿佛要融化在这欲滴的天蓝碧绿里。
      一阵急促而规律的马蹄声打破了这片平静。
      玉尽然停下脚步,等到看清楚远处马上的身影时,飘逸柔美的面容上,狭长懒怠的狐狸眼角,泛起几缕悠然的笑意。
      从他这个方向看过去,只觉得像是有一团火直直冲了过来。
      黑色宝驹在草原上飞奔而来,在离玉尽然还有几丈的距离时,马上的人如同惊鸿般轻盈飞出,黑马渐渐收蹄,在那人轻轻落地后,停在了那人的身后,亢奋地打着响鼻。
      玉尽然看着面前的男子,虽然已经看过无数回,但每一次却又不得不被他震撼。
      他暗自叹口气:哎,再这么下去,眼睛非瞎不可!
      原来男人,也可以如此妖冶……
      从男子的眉眼轮廓里还能依稀看到年少的青涩,妖孽般随风飘拂的长发,深邃妖娆的桃花眼,眉间红如血滴的朱砂,一双敛尽一切魅惑的血红酒眸,只消一眼便能让人沉沦。
      他的五官轮廓少了三年前的柔媚,多了几许刀砍斧凿的深邃与英气,再加上他三年前开始嗜穿红衣,红衣烈烈飞扬,腰间一圈红羽环绕,更是平添一股妖媚里的肃杀与霸气。
      他的身上会聚了太多复杂的气质,而正是这种复杂,更加加重了他的吸引与魅惑,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然后,据为己有。
      他就像一团最热烈的炽火,恣意地燃烧在这片浅淡的世界里。
      这便是三年后我们的烬幽侯,龙玦公子,墨水涵。
      玉尽然勾起唇角:“你还真是悠闲。”
      水涵低低一笑,年少清朗不羁的声音竟毫无改变:“论起悠闲,我可比不上你无双公子。”
      他随手将马鞭撂上马背,和尽然并肩坐下:“潇落与老姐还好么?”
      尽然揉揉眼角:“潇落还是老样子,不过看罹雪的意思,似乎是要出门休养一段时间。多走走也好,像他那样下去,不病也迟早被憋坏。”
      “水澜那就更好了,有千机变的帮忙,她已经对破案狂热了,我都担心没那么多案子给她破。”
      水涵似笑非笑地扬起唇角:“你今天来不会只想跟我说这个吧?”
      尽然斜睨了他一眼,慢吞吞地拿出一样东西,语气悠闲:“总麻烦我当信差,我都不知道你该怎么感谢我——这是武林大会的请柬,水澜要我给你带来的。”
      水涵接过来看了一眼,邪邪地扯起嘴角:“武林大会?”
      尽然道:“你不是喜欢凑热闹么?这个热闹挺大,龙玦公子,不凑不行。”
      波光潋滟的目光投向远处:“有些热闹不能随便凑呢,一不留神,会把自己也凑进去的。”
      三年前,如果没有与潇落去弱水阁凑所谓的热闹,或许就不会遇见那个人。
      尽然微笑着打量着他,答非所问:“看起来,你与帝翾之凰融合得不错。”
      水涵低垂下纤长的睫毛,淡淡道:“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会被火焰吞没一样。”
      尽然收起脸上的悠闲笑意,认真道:“【控火术】虽然没有【控水术】容易控制,但它的杀伤力却远比控水术大,你要小心。对了,你的【龙湮十里】练到哪一层了?”
      水涵微蹙眉,沉吟道:“第九层。第十层我还没有看懂。”
      尽然微微颔首,瞥一眼他腰间的【唤灵】,水涵抿抿嘴唇,终于忍不住问道:“现在,如果我跟他比,谁厉害?”
      尽然闲闲地抚平衣角:“控水术与控火术虽然不分高下,但你别忘了,凤上皇最可怕的是控风术,何况他的天赋远在所有凤上皇之上……”他淡淡地瞟了水涵一眼,“而且,他已经完成了【凤舞九重】的修炼。”
      水涵满是挫败地垂下头,只是一瞬,他又立刻跳起来,双脸涨得通红,眼中激射出异样的光芒,声音也不由自主拔高:“你说他完成了凤舞九重的修炼?!你没有骗我?!这么说,那——他可以回来了?!”
      由于过分激动,他兴奋地在原地走来走去,刚刚才累积的男人气质,瞬间被少年的跳脱所代替。哎,终究还是一个孩子啊!
      真是的,只要一遇到关于“那个人”的事,水涵就会失控……
      尽然完全预料到了他的反应,所以只是不惊不忙的站起来,在他热切的目光下,缓缓点头:“是。”
      水涵觉得此时自己胸腔里的某个部分好象又活了一样,并且在看不见的地方,沉稳有力地跳动着……
      一种热烈而迫切的感觉霎时盈满全身,湛蓝的天,碧绿的草,温柔的风,周围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自己同一个讯息:他回来了。
      那个他等待了三年的人回来了。
      凤潇公子回来了。
      夜倾染……回来了。
      哪怕这是禁忌与畸形,哪怕他并不接受,他也不想否认:他喜欢夜倾染。
      不是朋友与知己的彼此喜欢,而是深深地、深深地眷恋着他的每一句话,他的笑容,还有那双幽雅绝世的冰蓝双眸。
      也许这有着凤凰之间的爱意,但他可以确定,在重生之前,甚至于在更早的时候,那种别样的情愫,便已经不知不觉萌生了。
      一年的时候,倾染没有练完凤舞九重,所以不能离开凤凰谷。与此同时,水涵也在尽然的督促下来到这边远之地修炼龙湮十里。如果说水涵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应该无论如何都要留在凤凰谷,以至于,经过了这三年漫长的思念的岁月,也不能见他一面。
      水涵突然鼻子微酸。现在,他终于可以回来了,作为真正的凤上皇,作为傲然天下的凤潇公子。
      尽然侧过头,像是很不忍心看到他的表情,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忧愁。
      他轻如烟雨的目光静静地投向天空,那样温柔而纯净的蓝色。
      水涵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他顺着尽然目光看向湛蓝的苍穹,声音也带上了一种缥缈的空灵:“倾染的眼睛,是不是也像天空这样的蓝,这样的美?”
      曾几何时,他用那双冰蓝绝世的眼睛望向自己,眼角却跳跃着调皮的笑意。
      他也曾用这样寂静无声的眼睛看着自己,冷冷地要自己离开。
      尽然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目光里染上一层柔和的悲悯:“他的眼睛的确很美……”他轻轻一顿,“只是,却再也不是这样的蓝色了。”
      水涵就算再激动,也能听出他话中的别有深意。于是他忍不住蹙起秀气的眉毛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尽然似乎哽咽了一下,他转过身往回走去,白色的背影看起来宛如涤尘的仙人。水涵牵着马快步上前跟上他。两个人就这样慢悠悠地走着,过了很久,尽然才再次开口,他的声音略带着一种沙哑:“水涵,其实这一路上,我都在想,要不要告诉你,我不知道你听到后会怎么想……”
      “只是,你要知道,现在的夜倾染,已不是三年前的那个夜倾染了。”
      尽然突然停下来,盯住那双动人心魄的酒瞳,一字一句道。
      水涵飞快地皱了一下眉毛:“这个我知道。我知道他现在很强大,我知道他现在是真正的凤上皇。”
      尽然摇摇头:“水涵,不仅如此。我给你打个比方,三年前你筋脉寸断,他可以拼尽性命去救你。但如果是现在,他更有可能什么也不做,而是,亲手了结你的性命。”
      水涵的面容在霎时间变得惨白。
      尽然微有不忍,还是继续说下去:“你刚刚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他现在是真正的凤上皇,光荣的象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死亡的象征。”
      水涵微微一愣,尽然突然无比认真地看着他问道:“你知道为什么你还没有完成最后一层修炼么?”
      水涵茫然地摇摇头:“龙湮十里最后一层,完全是一片空白,我也不知道该练什么……”
      尽然轻轻拢起眉头:“你知道为什么么?因为,你有亲人,有思念的人,所以你做不到绝情。”
      只要那个东西在你体内多存留一天,你便永远做不到绝情。
      看水涵依然一头雾水的样子,尽然长吁一口气道:“凤舞九重比龙湮十里更复杂苛刻,你知道倾染是如何练成最后一重的么?”
      水涵怔怔地看着他,隐约有种残忍的血腥气弥漫上喉咙。
      “他在千年严寒的洞穴里静坐了九天九夜不吃不喝,听母亲讲,倾染出来的时候,虚弱苍白地像是会幻灭掉一样……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都做了些什么,只是,他一出来,就利用凤舞九重的前八重,完成了修炼。”
      水涵微有些动容:“利用前八重……完成所有的修炼?”
      尽然飘逸的面容上像是霎时覆上了一层寒霜,他抿了抿苍白的唇角,缓声道:“是,他利用前八重,杀死了六只凤首。”
      水涵猛地停下了脚步,惊道:“什么?!”
      “不用惊讶,杀死凤首,就是最后一层的试炼。你可以想到,帝翾作为凤凰之王,甚至还是有人的感情的凤上皇,能够对最忠实的凤首痛下杀手,这需要怎样的无情……”尽然疲惫地合上眼睛。
      水涵微怔:“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从你们拿到那些东西开始,就已经注定不可逆转。倾染练完凤舞九重,不仅拥有了最强的力量与武功,而且,还兼有双重人格。”
      尽然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飘过来的一样。
      双重人格?!
      怎么会……
      他的目光浮在水涵怔忡的脸上:“你知道倾染的本人格,潇洒,乐观,聪明而狡黠。而如果他感到激动、烦闷,或是难以抉择的时候,主宰他的就是衍生人格,冷淡、嗜杀,很镇静,也很理智。其实那次在凤穴里,你虽然昏迷,却也感觉到他的变化吧?”
      水涵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他突然一瞬不瞬地看着尽然:“我也出现了双重人格的特征,对么?”
      在他灼灼的逼视下,尽然无奈地挤出一个苦笑:“你的本人格,豪爽,张扬,不羁而洒脱,但你没有发现这几年来,你开始变得深沉,内敛,就算张扬,也不是少年时的顽劣与轻狂了么。你的容貌,就算你自己不愿意承认,也的确是越来越邪魅妖娆了啊。”
      水涵伸手抚上自己的脸庞。为了这张脸,当初来到风云骑的时候,不知道听过多少污言秽语,受过多少侮蔑。结果,竟然是这个原因……
      尽然似有探索地看着他,蹙眉道:“不过你还不是很明显,而且你似乎是衍生人格为主,只有遇到关于倾染的事,才会有比较激动的反应。”
      水涵略微迟疑,虽然知道这很傻,但还是不由自主问出口:“他遇到关于我的事,会不会出现衍生人格呢?”
      尽然看了一眼满怀期冀的水涵,果断地泼下一盆冷水:“不会。他要对你说的是,不要去找他,就算你去了,也不会找到,他不会见你。你自己很清楚,无论是本人格还是衍生人格,他都会对你说这番话。”
      水涵微微一颤,脸上的不可置信只是一瞬,便立即恢复了木然的平静。
      原来,自己思念了三年的人,根本就不想再见到自己……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忍心把什么打破一样,带着一种执拗与倔强:“我知道他为什么不想见我,因为他的双重人格……”
      尽然别过头,柔美的五官笼上一层不忍与忧伤。
      “我不害怕他啊……就算他嗜杀,就算他变成魔鬼,他依然是夜倾染啊。”
      酒瞳里是一片诡异的空灵:“我等了他这么久,就算他不想再见我,也让我看他一眼,哪怕远远的一眼也好。”
      水涵自顾自说了下去,就象一个小孩般,眼前渐渐聚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从来都是他安排一切,他要离开,也不管别人是否会不舍;他要我回来,我就等了三年……现在他回来了,他不想见我,也不在意这会不会对我很不公平……”
      水涵的红衣如同断翅的蝶翼般在风中无力地轻舞。
      少年略带沙哑的嗓音,就像被阳光灼烫过的沙砾,带上一股泪水的味道:“所以,不管他是否愿意见我,无论如何,我都要找他。”他骨节分明的手按上胸口的位置,喉结上下滑了滑,“你们不是我,不会明白,烈火焚身与万箭穿心的感觉。”
      尽然垂下眼眸,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烈火焚身是帝翾之凰的缘故,万箭穿心是那样东西的缘故……那么,除此以外,你对他的感情,究竟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没有人知道,或许连水涵自己都不知道。
      尽然白色的衣摆在风中幽幽浮动,声音带着莫名的怅然:“或许他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你也不会认出他来。三年,可以改变的东西太多了。”
      他又一次把目光撒向天际:“听说,他的眼睛不再是这种蓝,在他最后一次踏出凤穴的时候,他的眼睛,就变成了大海般平静冰冷的深蓝色,很美,很妖冶。”
      水涵微微垂下纤美的羽睫,声音轻的像是不存在:“没关系,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他还是夜倾染。我可以认出他。”
      “因为,透过凤凰,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非常清晰。”
      尽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返回途中,两人都各怀心事,一路沉默。
      渐渐地,远处一座座高大俨然的帐篷在望,军号齐整,身着黑色盔甲的将士声音浑厚震天,天上都没有飞动的鸟兽。
      尽然微微一笑:“风云骑号称风乾第一铁骑,听这声势,果然名不虚传。”
      水涵的目光渐渐露出一种桀骜:“不过现在有一半以上都是新兵了,以前老头子领兵于此抵抗北方鲜卑时,那才是真是宛如神兵天降,一列列漆黑的铁壁,在顷刻之间,就能把一切压得粉碎。”
      尽然有趣地勾起唇角:“你一个在长安过惯声色犬马生活的皇族公子,怎么会习惯这种军营生活?”
      水涵揉了揉发红的鼻子,脸上浮起一抹不羁的笑意:“你们只知道罹雪从六岁起跟着阴将军在追天骑中生活,却不知道,我是在军营里出生的吧。”
      尽然挑挑眉毛:“这我还真不知道。”
      转眼已来到营地大门,水涵还没张口,守门的四位玄甲士兵已铮然行礼:“侯爷,王爷。”
      水涵微微颔首,随手将马鞭扔给了上前来的士兵。
      尽然颇感奇怪:“他们是墨家铁骑,照理说来不是应该叫你少主么?”
      水涵白了他一眼:“你自己也知道麽,他们是墨家铁骑,他们效忠的是风乾墨姓皇室。风云骑的兵权现在可是在宸宇公子手里,他们还叫我少主,岂不是乱套了么?”
      尽然微微一顿:“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当年先帝驾崩,遗诏上明明白白写着要老头子交出兵权。当时,老头子的声望可远比宸宇公子高,更不用说还手握风云骑兵权。”水涵一边说一边朝中间最大的帐篷走去,“老头子可比不上你这个悠闲的沧越王爷。”
      尽然一笑:“这几年我可不悠闲,某人的彼岸庄园和千机变,潇落只管训练【暗影骑】,水澜更是不管事的……哎,也只有我辛苦了。”
      “彼岸庄园……”水涵轻轻眯起眼,“是他一手设计的啊,应该都建好了吧?三年前,不过只是一片废墟而已。”
      尽然眼中闪过奇异的光亮:“花还没种上。不过,说起享受,还真没人比的上他。”
      走进帐篷,才发现帐篷里的摆设陈列并不华贵,相当简单,也相当整洁。
      水涵头也没回地走了进去:“你等我一下,我收拾收拾就出发。”
      尽然还什么都没说,突然,天空缓缓飘落一缕雪白的羽毛,他皱皱眉,伸出手,羽毛缓缓落到他洁白如玉的掌心。
      他从羽毛中间的羽茎里掏出一卷纸条,眉宇渐渐拢起。
      水涵拿着包袱出来的时候,就正对上尽然凝重的目光。
      尽然道:“你准备去哪里找他?”
      水涵动了动唇角:“这不是应该问你么?你应该比我清楚才对。”
      尽然眸光一冷:“我不会告诉你。”
      水涵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迈脚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声音执拗而坚定:“你不告诉我,我就用自己的方法去找。”
      尽然看着他的背影,眉间笼上阴影。
      “我先回长安向老头子复命,然后,我就去武林大会。”水涵的声音微微一滞,“去钱塘之前,我会先去淮南。”
      尽然一震,依然维持着声音的平静:“你以为他会傻到回国等你去找他?”
      水涵回过头,极尽妖媚地似笑非笑道:“在淮南姑苏城里,不只有一位故人呢。”
      尽然微眯起狭长的双眼:“你指的是……夜妃羡?”
      水涵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尽然心中微微一窒,寒声道:“你忘了三年前你离开凤凰谷的时候他对你说的话了么?他告诉你‘不要去淮南。’”
      浓密的睫毛垂下挡住了那双波光潋滟的血红酒瞳:“他不要我去淮南,是担心我会把妃羡当作他,是么?是啊,他们是那么地相似,相似到只有眼睛的颜色不同而已……”
      “或许,除此以外,淮南还有什么,是我不能触碰的……他的禁忌。”
      他的微笑看起来十分怪异。
      尽然后背微微发凉。如果水涵去了淮南,如果他发现夜妃羡不在,会不会……
      这是倾染不希望他发现的秘密啊……如果他知道夜倾染就是夜妃羡……
      水涵没有再多说,他优雅转身,血一般鲜艳的身影如同妖精一般魅惑,蓝天下他的声音,也披上了一层迷人的色彩:“但愿我没有赌错吧。你可以告诉他,我在淮南王宫忆莲台一池红莲旁,等待他的归来。”
      血色身影渐渐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尽然缓缓收回目光,眼光落在手中如轻纱般的羽毛上,唇角浮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三年,真的是一段不短不长的时间。
      夜倾染已不是三年前的夜倾染,墨水涵也不再是三年前的墨水涵。
      他们现在,倒像是在玩一场游戏。
      仙人缥缈的目光如轻烟笼罩的远山不可捉摸。
      潇湘洞庭,洪灾千里,仿佛这只是一个预兆。
      杀戮的预兆。
      翱翔于九天之上的凤凰正游走在这片大地上,所有的暗涌,正朝着那个地方汇集。
      扬州,天下英雄瞩目的焦点。
      看起来,游戏似乎越来越有趣了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chapter 23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