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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19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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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
第二天,当无双公子推门的时候,就看到案几旁静静跪坐的倾染。
一身白衣,玉冠,雪带,她整个人就像是失去所有的色彩。
冰蓝凤眼定定地看着光滑的桌面,甚至他进来,也眨都没眨过。
她就这么僵硬着坐了一夜?
尽然坐到她对面,蹙眉:“一夜没睡?”
没得到任何回应。
美丽的面容浅笑:“明知今天有重要的事情,你居然都不休息麽……”
对面的人终于动了动眼珠,只是不露声色地吐出几个字:“真的能行么?”
尽然淡淡叹口气,看着她空茫的双眼竟无法说谎安慰:“不知道。”
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缓缓垂眸:“我耗得起,可水涵的身体耗不起。”
尽然静静摇头:“如果再不解冻,水涵的身体就要被冻坏了。到时肉身毁坏,即使能再生,也无济于事。”
“可是解冻了,就让他活活痛死么?”
倾染的表情一反常态的麻木。
纱帐后软榻上的美丽人影若隐若现。
完美而青涩的轮廓,就像恬然安睡的神祇。
可是他苍白乌紫的面容,却一直满面寒霜,如同被冰雪风化了千年。
尽然蹙眉,抿抿嘴唇没有说话。
锦华夫人走进来,就是看到两人沉默以对的样子。
她面色严肃,先走到榻边看看水涵的情况,然后面向倾染,脸色有些发青。
倾染依然出神,手里攥着的衣角快烂了都浑然不觉。
清晨安静地让人发疯。
锦华夫人秀美的脸上渐渐浮现一种复杂的神色。
她……又梦到了那些东西么?
因为现在帝翾之凤同时并存在两人体内的缘故,所以倾染在想什么锦华夫人大概都能猜到。
不过,像这样并生的身体,并生的记忆,让一个人必须接受另一个人毫不相干的记忆与情感,的确是很可能让人分裂与疯狂的。
尤其是像这样……曾经有过牵绊,但换了一个人,却牵绊得更深……
倾染现在应该是很纠结吧。
她回头看看水涵妖娆的脸,又看看前方纤尘不染的背影,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终于,温和优美的声音响起:“倾染,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尽然静静地看了母亲一眼。
锦华夫人也望了他一眼,却微微摇头。
倾染自然没有看到他们的动作,只是声音带着一种平静的压抑:“什么事?”
“我是想告诉你,你成为凤上皇有一段时间了,现在也来到凤凰谷,是时候去【凤穴】了。”
倾染终于稍微被转移:“【凤穴】是什么?”
“凤凰栖息的地方,也是凤上皇接受使命与神赐的地方,天凤石就在那里。”
锦华夫人的表情显得特别温和。
倾染垂首,鬓发挡住看不见她的表情,淡淡道:“能不能推迟几天?”
锦华夫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可能对救水涵有帮助。”
倾染蓝眸中亮光一闪,但口气明显松软很多:“好,我去。”
她站起身来,身体因长时间不活动而发出一连串“咔咔咔”的骇人声响。
她理理皱了的衣服,神情依然是毛骨悚然的平静。
自始自终,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我已经没有勇气面对你了。
这次我救了你,从此我们再不相欠。
阳光跳跃在她的眼角眉梢。
锦华夫人微叹一口气,跟着她走了出去。
尽然斜倚窗边,看着那抹孤傲挺直的背影渐行渐远。
或许……那个羁绊,在很久以前就发生作用了吧。
只是谁都没有发现罢了。
凤凰谷在澄湛地没有一点杂质的蓝天下宛如仙境。
也许从来没有人能想到,巍峨的昆仑山谷深处,竟是这样一个奇妙的世界。
走出院落大门,才知道什么叫做世外桃源。
这才是真正的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从门口蔓延开来的,成片的桃花林。
原来凤园完全是被桃林包围了。
满眼溢目的桃花,娇艳而柔美的花瓣,妖娆慵懒的姿态,就像绝代美人在风中轻舞身姿。
蓝天似乎也被映得带上了粉扑扑的红色。
“为什么这里到处都是桃花?”
倾染正跟在锦华夫人后面穿过桃花层层叠叠的枝丫。
两人白色衣角掠过地面,却安静地毫无声响。
前面的锦华夫人微笑:“只是我很喜欢桃花而已。如果倾染喜欢什么花或树,也可以种。”
说着,两人以极快的速度穿过了桃林。
迎面而来的竟是一片牡丹花海。
成百上千大大的牡丹在阳光下争奇斗艳,各种颜色织成一幅华美的画卷。
国色天香。
锦华夫人的脸上带着愉悦的笑意:“这是上一任凤上皇种下的,他的故乡是洛阳,所以他恨不得把牡丹全搬到谷里来呢。”
倾染只是淡淡勾起嘴角,没有说话。
“从第一任开始,其实凤凰谷是相当单调的。于是以后渐渐的有凤上皇开始种些喜欢的花草,以打发无聊的时间。”
倾染蓝眸空灵:“凤上皇具体都要做些什么?”
锦华夫人眺望远处的雪山:“除了每天要和凤首们在一起,修炼武功,侍弄花草,好像就没什么可以做的了。”
倾染忍不住问道:“那吃的从哪儿来呢?都不用吃饭么?”
夫人掩唇轻笑:“凤凰谷的供应都是有专门的凤凰去完成的。”
堕落啊。
简直就是米虫的生活。
倾染双手环胸:“修炼武功?凤上皇还需要练武功么?”
就那控风水术就足以以一挡万了好吧。
夫人笑着看了她一眼:“控风水术毕竟是异术,不好在人前施展。况且在近身武斗时,不能派上很大用场。”
“也就是说每任凤上皇都要练什么招式剑法的对么?”
夫人在前方笑着摇摇头:“每任凤上皇根据自身特质练的都是不同的武功,或是得到不同的武器,辅以内力与控风水术,所以每任凤上皇,都保持拥有世上最强的力量。”
终于要说到重点了。
阳光照在锦华夫人背后乌黑的头发上,光芒万丈。
她的面容就像沐浴阳光的神祇。
也许不久,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她静静地抚上自己的脸,那张年少的容颜。
在未来,蝉翼般的面具下,渐渐生成的……究竟是天神,还是恶魔?
锦华夫人优美地回头,疑惑地看着突然停下的倾染。
一身纤尘不染的白。
冰蓝眼眸平静森冷地看着她,连音调也不似那样温和随意:“所以,为什么要有最强大的力量?”
锦华夫人一时错愕。
倾染定定地看着她,步步逼近:“凤上皇的使命是什么?我们的存在,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死寂。
阳光在硕大的牡丹上流转开,绮丽的光彩微微有些冷艳。
锦华夫人瞪大湛蓝的眼眸看着眼前白衣轻舞的少年。
冰蓝双眸幽冷深邃。
她一时有些慌乱,连忙移开视线:“我不懂你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问题……”
白衣少年又向她走近一步:“告诉我——”
“至少要让我知道,我来到这个时空的真正原因。”
白衣散发出逼人的森然气势。
就像傲然云霄的凤凰。
锦华夫人怔怔地看着她。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凤上皇……
她咬紧嘴唇,垂眸不语。
倾染亦抱手环胸,优雅站立着等她。
秀美的容貌面无表情。
气氛一下很凝重。
最后,锦华夫人微侧头,发丝垂落耳畔,声音带着沧桑与悲凉:“你是第一个主动问凤上皇来由的人。”
倾染纹丝不动,冷冷道:“也是第一个莫名其妙穿越时空的凤上皇。”
“今年是风乾497年,也就是说,凤上皇已经延续了497年。”
锦华夫人捋捋发丝,淡淡说道:“从建朝之初,第一任凤上皇对开国皇帝立下血盟开始,到你,已经是第十四代了。”
倾染微微眯眼。
“什么血盟?”
“第一任凤上皇曾受开国皇帝救命之恩,不仅暗自助他夺得江山,并且滴血起誓,以后的十三代凤上皇,必须要终生隐居并效忠墨氏皇族,完成天凤石交待的使命。从你开始,是不受契约束缚的,崭新的第十四代。”
倾染顿了顿,道:“天凤石交待的使命是什么?”
锦华夫人背过身走了两步:“我猜包括我和之前的人,天赐使命应该都是相同的——不惜一切代价铲除危害风乾与墨氏一族的因素。”
“这就是需要凤上皇最强大的原因?为了维护风乾统治?”
倾染的眉头渐渐拢起。
锦华夫人看着牡丹,优美地笑起来:“这样说也没错。边境外域、封地王侯、宫围斗争……呵呵,我们就是这个古老王朝的守护人。”
倾染淡淡地看她一眼:“终身隐居这个条件是开国皇帝提出的?”
夫人又是一笑,无奈又悲凉:“拥有最强大力量的凤上皇,其实才是危害风乾的最大因素吧。”
倾染面无表情。
一方面要凤上皇隐居,一方面又要凤上皇为其卖命,难怪即使是救命之恩,首任也只允诺十三代了,这实在是矛盾而不公的契约。
幸亏自己是第十四代。
不过……
“如果某一任拒绝履行使命,所谓血盟也对他起不了任何作用,那他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
锦华夫人的瞳孔变得犹如针尖般大小,冷冽地盯着她:“我提醒你千万不要有这样的想法。首先,历任凤上皇必须无条件地服从于天凤石。其次,凤上皇都会与在任皇帝立下血盟,如果违背,后果极重。”
续约么……
倾染笑笑,不置可否。
突然又恍然大悟,浑身一震:“什么?!皇帝与凤上皇血盟?!……那,那墨沛颜岂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所以才是第一个来见自己的公子?
那次跟他说什么?“如果有缘,还会见面”?
晕死。
那次竟然在湖边跟他说收回帝翾需要条件?!
他竟然还就那么答应了!
天呐……
倾染双眼空洞出神。
锦华夫人伸出纤细的手在她眼前晃晃:“倾染?倾染!你是第十四代,就算宸宇知道你是谁也没有关系,你们之间没有血盟。”
倾染猛地回过神,烈烈飞扬的衣摆让富贵的牡丹都为之黯然失色。
“那我需要做些什么?”
现在想起那张高贵美艳的脸就觉得不寒而栗。
两人停在一座雪山脚下,高耸的山峰挺拔入云,根本看不到峰顶。
入目一片白雪皑皑。
锦华夫人又恢复了温柔的笑意:“这也是我想知道的答案。”
“凤穴就在半山腰。”
倾染与锦华夫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同时拔地而起。
偶尔蹬一脚崖壁助力,如同仙鹤般空灵优美的身姿,清风般飘逸的速度,远远看去就像得道飞天的仙人。
倾染早一步落地。
锦华夫人缓缓落下,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赞赏的笑意。
她们正站在一个巨大到难以形容的洞口,不是料想的一片阴森的漆黑,面前庞大寂静的洞穴,被各种各样的色光照亮。
倾染跟着她一步步地走进去。
强烈而绚烂的七彩色光映在她们苍白的脸上。
锦华夫人颤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怎么可能?……六只凤首怎么可能在帝翾在的情况下同时觉醒……”
倾染被她弄得很紧张,忍不住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六色凤凰之王,被称为凤首。赤色朱雀,青色青鸾,黄色鹓雏,白色鹔鹴,紫色鸑鷟,金色鎏鹄,其他颜色的,都不是纯血种凤凰。因为凤首力量过强,所以我每次来凤穴,最多有三只凤首觉醒。然而如果帝翾之凰在,六只都绝对不会醒来。”
倾染渐渐产生一种惧意:“那今天七只凤凰都醒着,这说明什么?”
锦华夫人的眼神无比惊异:“我不知道……”
走进洞穴,才发现宫殿跟这里比,简直都太小了。
周围是乌黑坚硬的石壁,各种嶙峋的石块交错生长。安静的洞内有水滴的声音在回响。头顶并无光源,但洞内错综复杂的七色光线如同闪光灯般晃得人眼花。
倾染抬头,看见了空中飞舞的六色凤凰。
六只华美绝伦的凤凰。
高傲的头颅,繁复精美的各色羽毛悠悠飘落,整个山洞下起了纷纷扬扬的羽毛雨。
正对面,帝翾之凰蜷坐着,银雪泛蓝的羽毛纤尘不染,圆月般的血红双眼在看到进来的两个身影后,轻盈地站了起来。
它的瞳孔一片混乱。
锦华夫人感受着洞穴里汹涌的气流与不断升高的温度,紧张地捂住胸口:“火神爆发?!”
冰蓝瞳孔缩紧,倾染竭力让声音显得不那么慌张:“先不要激怒它。告诉我,天凤石在哪里?”
“就在洞穴中央下陷的凹处!”
“好,你瞬移回去把水涵和黎尽琴带到这里来,拜托了姑姑!”
锦华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你疯了?!倾染!不能去!那种方法不可行的!”
冰蓝双眸看不到焦点:“这是唯一的方法了!火神爆发正是最好的时候!无论如何,我都要救他!”
夫人的声音软了点:“倾染……”
她的声音无比坚定:“姑姑,请抓紧时间!”
锦华夫人看着她还想说什么,但还是一跺脚一咬牙,白色人影一瞬间消失了。
帝翾睁着血色眼睛看着她,却迟迟没有进一步动作。
倾染暗中在周围设置好密实的气盾,同样定定看着它,一步步朝大殿中央走去。
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你忘了那天的对战么?
六色光线变幻莫测。
倾染顺利来到中间,却一直没有放松警惕。
蹲下身,看着空荡荡的凹槽,底面像镜子一样光滑。
也只有这些而已。
天凤石在哪儿?
倾染正在疑惑中,突然石槽底部开始缓缓地向上。
她后退一步,全身戒备。
帝翾依然没有动作。
眼前的石槽变成了石台。
倾染把脸凑过去,却看见石台上出现了两个红色字迹的人名:夜倾染,夜妃羡。
她绷紧了神经。
就像有人在通过石台跟她对话似的,石台上又浮现几行苍劲的古字:
崭新的凤上皇
崭新的荣光
她眯起眼说道:“我想知道我的使命。”
石台上的红色字体又开始变化:
你没有使命
只需选择
倾染冷冷蹙眉:“选?我都来到这个时空成为凤上皇了还有得选么?”
石台忽略她的抱怨,继续兢兢业业地显字:
一念
她不说话了,只愣愣地看着这两个字。
一念?
几行遒劲古朴的字体出现:
月下红莲瘦,情蛊意中留。
笙歌曲未终,隔世亦相拥。
一念即涂炭,一念即情湮。
千里遥迢,咫尺携手。
天涯无游,寞年白头。
凤凰比翼,江山锦绣。
倾染完完全全愣住了。
忘记了防备,忘记了呼吸。
这究竟说的是谁和谁?
倾染一脸怪异:“这是什么?这就是所谓的选择?”
一念即涂炭,一念即情湮。
到底是什么意思?
石台没有回答。
她的声音在偌大的洞穴里冷冷清清地回响。
“我要什么时候做出这个选择?”
没有反应。
过了一会儿,出现金色的字体:
给予凤上皇及其伴侣神赐的典礼
倾染还在莫名其妙当中,石台突然从中间迸发出穿透岩石的金光!
光束越来越大,到最后“嘭——”的一声,石台竟直接碎裂开来!
碎石化为灰尘四散飘浮。
待到尘埃散尽,倾染再去看时,发现凹槽里,正躺着两个普通的木制盒子。
真的是很普通的盒子。
甚至面上还有一层灰。
一个面上写着凤,一个面上写着皇。
倾染拿起那个写着凤的盒子,研究半天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轻轻地打开。
一条像鞭子又像链剑,却又缀满白色羽毛的东西放在盒子里,旁边还有一个手掌大的羊脂玉石。
什么东西啊?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声抽气声。
锦华夫人掩住口,挡住溢出口的惊呼。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倾染。
“这……这两样东西从哪儿来的?!”
语无伦次。
倾染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侧身看看身体在空中轻浮的水涵。
花一般的容颜。
“天凤石给的。”
“什么?!……你究竟是什么人……”
锦华夫人的双眼错乱恐惧地像是看见了鬼。
倾染蹙眉:“姑姑,请冷静下来再说。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锦华夫人闭上眼,深吸几口气,但还是依然颤抖。
她再睁眼看她时,眼里满是敬畏。
她突然开口。
“【邀命】与【凤舞九重】。”
倾染莫名:“什么?”
“羽刃【邀命】,据说是神赐予第一任凤上皇水凌碧的神器。神笈【凤舞九重】,更是传说中以控风水术为辅的绝世典籍。”
倾染沉默。
锦华夫人眼中似有漫天颤抖的星星。
她指指另一个盒子:“那这又是什么?”
倾染道:“我不知道。石头只说是……给凤上皇的伴侣……”
锦华夫人别有深意地看了看水涵。
她把它拿起来,打开。
手猛烈一抖,差点拿不稳。
锦华夫人绝美的脸变成跟水涵一样,彻底的死灰色。
湛蓝瞳孔只如针尖大小。
盒子里的东西,和上一个一样,只是换成了鲜血一般的殷红。
她把盒子放到倾染手里,生生倒退好几步。
锦华夫人垂着头,头发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嘴唇神经质地说着什么。
“【唤灵】与【龙湮十里】……怎么可能……”
开国皇帝墨挽天……
倾染担忧道:“姑姑,你怎么了?”
锦华夫人抬起头,耳畔垂落的发衬得她狼狈不堪。
她无比惊恐地看着一脸莫名的倾染和昏死的水涵,就像是看到远古的鬼魅在眼前复活。
她喃喃出声:“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究竟……”
是什么怪物……
头顶六色的凤凰交错翩飞着。
摇曳下一地错落的光斑。
帝翾之凰展开华丽的羽绒,血盘一样的瞳眸,眨也不眨地看着倾染。
又或者说是她身后的水涵。
安宁的睡颜,妖精一样的美丽,帝王般高贵的气质。
一场庞大美丽的神之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