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千宴》风写意

19、chapter 18 chapt

　　chapter 18
　　星夜的光芒如同天神随手在黑天鹅绒上甩下的钻石。
　　每一颗星，都像一滴千年不化的泪水，垂在颊边，无法风干。
　　无数双晶莹的泪眼，挂在天空上，幽幽瞪视着黑暗下未知的世界。
　　盛夏的夜晚，低浮着莲花淡雅沁人的香气。
　　蝉趴在黑暗里某处不知名的地方，不知疲倦地叫着。
　　夜晚一片阴沉。
　　碎汞般的星空下，是华丽典雅的宫殿的飞檐翘角。
　　飞檐上的神兽在夜幕下犹如黑暗里伺机而待的猛兽，傲然仰望着头顶庞大的天河。
　　庞大寂静的宫殿里，没有一丝声响，高耸的殿门如同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
　　怪物的口中闪烁着如星辰般细密的光芒，走近些看，才发现那是无数支在风中摇曳的烛焰。
　　宫殿里从屋顶垂下的紫色纱幔诡异而优美地飞舞，一层层的蜡烛整齐地燃烧着为数不多的生命。
　　火红的烛泪滴滴沁在木制地板上。
　　整个大殿在灯火照耀下，更像是神圣而安宁的祠堂。
　　大殿后殿，垂纱掩映下，一张巨大的雕花檀木床上，正躺着一个寂然无声的人。
　　那是一个清雅秀美的小女孩，白雪般的皮肤，流墨般的黑发，失去血色的唇角，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整个人如安睡的神祇般圣洁高贵。
　　夜风温柔地抚弄她的头发。
　　寝殿里还有一个身影，慵懒地靠在榻旁，低低地沉睡。
　　那是一个如花妖般妖媚的少年。
　　他正趴在榻旁，单薄的雪色单衣，浓密的睫毛下有两团淡淡的阴影。也许是太过疲倦，也许是他本身就大病未愈，稚嫩而邪美的容颜如纸般苍白，就连呼吸都很沉。
　　看起来就象一幅天使与恶魔组成的画卷，安宁绝美地不敢让人打扰。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响起。
　　进来的人尽量放低了脚步，不料少年的睫毛还是微微动了动，睁开一双诱人魅惑的血色酒瞳。
　　来人跪拜行礼：“殿下恕罪，本不想惊醒世子殿下的。”
　　少年抬头看着床上少女的面容，头也没抬地沉默着挥挥手。
　　来人站起身来，看着两人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殿下……王上吩咐过，殿下要以身体为重，请殿下先回去歇息吧。”
　　他困倦地揉揉眼：“与其如此，我更想知道羡儿什么时候能醒。”
　　来人恭谨道：“已经三日了，王医道，估计王主今夜便可苏醒。殿下还是回去吧。”
　　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过：“不用了。我在这里等她醒来。”
　　沉默。
　　来人踌躇许久，还是没忍住，咬咬牙说道：“殿下不必如此。王主……王主不会希望见到殿下的。”
　　说完，自己都打了一个寒噤。
　　少年怔了怔，仿佛这才反应过来，缓缓将精致的脸转向屏风旁的人。
　　原来是那名贴身婢女，流苏。
　　流苏被少年平静幽森的酒瞳生生骇退了一步，一张清秀的小脸立即变得惨白，却又死死咬住嘴唇颇为怨愤地看着他。
　　少年一愣，半晌无声。
　　蹙眉冷冷道：“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究竟为什么，她对自己，会是那样的反应……
　　流苏颇有不甘，怯怯地低声道：“殿下，您在忆莲台荷塘种莲时，就没有人告诉您，那是王宫的禁区么？”
　　“当时我以为采莲一事惹羡儿生气，想要亲手种满莲花向她道歉，便听花匠谈起忆莲台莲池荒废已久，于是更换淤泥，重植莲花……”
　　流苏的表情有点悲伤：“殿下不知，忆莲台莲池……是三年前王妃的亡故之地。”
　　少年瞪大妩媚双瞳：“你说什么……”
　　流苏微合眼，形容悲戚：“那一年，四岁的王主亲眼目睹了王妃投池的一幕……”
　　那一年，夕阳余辉里，触目惊心的红。
　　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呼喊和无法抑止的颤抖……
　　那些悲伤的回忆，恍如昨日。
　　大殿在烛光摇晃里显得飘渺而神秘。
　　就象黑暗里，还有无数未知的秘密。
　　少年惊怔地望着安静无声的少女，哽得说不出话来。
　　她竟然……目睹……
　　那时，她只有四岁啊……
　　流苏垂眸，眼角有泪光在闪动：“……当年，王妃就是穿着红衣投池，也是穿着红衣入殓……所以……”
　　所以她看到那漫天血色的莲花才会那样激动地失去理智？
　　她的嘴角，涌出无数鲜艳的血花……
　　无比绝望而悲伤的眼神……
　　心中涌起强烈的自责与悔恨。
　　似乎有一股血气在往上涌。
　　少年痛苦地合上眼睛，单薄的衣襟颤抖着。
　　“然而殿下采下的那朵莲花，是昔日王妃亲手种下的……”流苏看着他，微微有些不忍。
　　少年已缓缓跪倒在了少女的榻边。
　　流苏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缓缓道：“那片淤泥，曾经埋葬了王妃的遗体。那是王妃唯一留下的，却也是王主记忆里，永远不能触碰的雷区。”她抚上心口的位置，“有些记忆，是想忘却不能忘的。重换那片淤泥，就是生生剥夺了王主对王妃的记忆，就像拿一把刀在王主心上剜下一块……可怕的空。”
　　就象拿一把刀在王主心上剜下一块……可怕的空。
　　少年失神地跪在少女榻边，身体单薄得仿佛一吹就倒。
　　他紧紧地捏住拳头，指甲死死地嵌入掌心，晶亮的血丝沿着他的手腕，唇角，妖冶地流了下来。
　　邪美的酒瞳里盛满了悔痛与木然的哀伤。
　　流苏惊呼一声，提起裙摆跪在他身边，竭力想要掰开他紧握流血的拳头，惊慌失措地呼喊：“殿下！殿下放手啊！您快放开手！都怪流苏把这些事告诉殿下，是流苏的错，殿下……求求你放开手啊！”
　　流苏拼了命想要阻止他这种自残的行为，却不料少年的手依然纹丝不动，反而有更多的血丝沿着他纤长的指节流了下来。
　　雪白纱衣上晕染开大片大片的红莲。
　　泪水在流苏的脸上汹涌开来。
　　少年死死咬着苍白的嘴唇，有无数尖锐的血花从他的唇齿间涌出。
　　对不起……对不起……
　　……雪白莲花中央的白衣少女，就象遗落凡间的仙子，孤傲而寂寞，明明是个很孤单的小孩子，就偏偏有种不符合年龄的幽冷倔强。
　　……她手一挥，白莲碎片飞扬：“你根本不懂花心。开得再好的莲花，被人摘下来，当作俗物为献，一样的肮脏不堪。”——“我不想再见到你。”
　　……漫天的血色莲花里，少女撕心裂肺地哭泣，哭到呕吐，哭到虚脱，在看到他时，眦目欲裂的怒吼：“你究竟是谁？！我根本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先是摘了母妃亲手种的莲花，然后又在这里种满了红莲，你究竟想干什么？！你滚啊！快滚！！我不想见到你！！——”
　　……柔弱的身躯躺在自己的怀里，握紧自己的手指，寂寞悲伤地笑：“不要走了，不要再丢下我……”
　　然后她安静地闭上了双眼。
　　少年眼神涣散，唇边勾起淡淡的苦涩笑容。
　　怎么会这样？
　　从看到她的那一刻起，就有一种对妹妹一样的亲切与保护欲。
　　我竭力想让你快乐，结果竟是拿刀在你心上，剜下一块么？
　　那里，是不是正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汩汩地流血呢？
　　大殿里回响着流苏的抽泣与哀求，听起来格外的森冷。
　　少年仿佛已经失去了感官，就那样木然地跪坐着，一言不发。
　　还有死握的手掌与细密的血丝，缓缓滴在地板上，“嗒”，格外的清晰。
　　烛影忽明忽暗犹如鬼魅闪烁着。
　　漫天星辰温柔地抚摸大地。
　　一个沙哑稚嫩的声音幽幽地响起：“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少年猛地回过神来，正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的双眸。
　　没有一丝光芒。
　　床上的小女孩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嘴唇和脸色都是一片苍白，眉头因为身体的疼痛而皱起。
　　没有莲池边的幽冷与狂乱，此刻，漆黑无光的眼眸只是很平静，很冷静地看着他。
　　不带一丝情绪。
　　两人静静地对视。
　　还是流苏的反应快，马上抹干眼泪惊喜地看着小女孩：“王主醒了？”
　　“嗯。咳咳。”
　　女孩移开视线，抬起无力的手捂着唇咳嗽了两声。
　　“我睡了多久？”
　　流苏直起身，躬身：“已有三日了。”
　　她揉了揉眉心，清清喉咙却没再看他，努力用双手撑起身体：“扶我起来……”
　　流苏连忙轻柔地扶她坐起，在腰背间垫了许多软绵绵的枕头，然后又很细心地将被子掖到她的颔下。
　　女孩对她淡淡一笑，如同失色的白莲。
　　流苏眼眶一红，鼻子一酸，然后低头死死忍住，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王主，王医吩咐王主醒来要立即吃药，流苏去帮您把药端来……”
　　女孩对她轻轻点头一笑。
　　流苏退出去了，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少年刚见到她一瞬间的惊怔，然后无数复杂的情绪涌入那双妖娆双眸，手捏得更紧了些。
　　更多的血珠渗透他的薄衣。
　　他望着烛火，一言不发。
　　女孩淡淡地望了他一眼，不料刚好触及他的视线，又一次移开，不自在地清清喉咙：“要是想自残，不要在我的蕙草殿。”
　　少年一时间有些错愕。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
　　少年怔忪地看着她。
　　她指指他依然紧握的双手，声音平稳森冷：“不想要你的手了么？”
　　少年木然地看看早已失去痛觉的手，恍然，手指微动，慢慢松开，摊开。
　　女孩眉头再次皱起。
　　那原本纤长美丽的手，现在变成一片鲜红，细腻掌心五个指甲抠住的地方变成一片血肉模糊，实在无法想象他怎么能狠下心这么使劲。
　　一双手在星光下看起来惨不忍睹。
　　在少年出神时，女孩伸手拧起床头案几上的帕子，捧起他的手，小心轻柔地擦拭。
　　少年愣愣地任她擦拭自己手上的血迹。
　　这是……她这是在做什么？
　　少女垂头敛眸，专心擦净他的手，尽力避免碰到他的伤口。
　　她再拧帕子，接触到他惊疑的目光，忽略，低头继续。
　　血线在水中荡漾开去。
　　半晌她才漫不经心道：“明明该痛苦的人是我，怎么做出这种事的人反倒是你？”
　　少年一时错愕到不知如何接话。
　　她怎么可能……
　　他望着她苍□□致的脸，有些失神：“羡儿……”
　　因为埋着头，所以只能看见扇子般的羽睫在她的脸上扑闪。
　　她只是低低在喉咙里哼了一声。
　　“嗯。”
　　但是仅有这一个音，少年也表情惊诧地像是产生了幻听。
　　他紧张地看着她，试探性地问道：“羡儿……你还记得我是谁么？”
　　她该不会是精神错乱吧？
　　女孩一时觉得特别好笑。
　　抬眸，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承启世子墨水涵，对么？”
　　少年又陷入沉默。
　　两人一时无话。
　　女孩捧着他的手，耐心细致地擦干血污，但手上的伤口依然是触目惊心。
　　蝉鸣聒噪不绝。
　　半晌，苍白如凋零花瓣的嘴唇微动，两个人的声音静静地重叠。
　　“对不起。”
　　“谢谢你。”
　　惊讶地抬头互望一眼。
　　“你说什么……”
　　“我没听清……”
　　整座宫殿又陷入尴尬的沉默。
　　少年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说道：“羡儿，真的对不起。我并不知道那些东西对你来说是那样的意义，让你想起那些不快乐的事情，非常抱歉……”
　　少年羸弱的身影在烛光里晃动。
　　少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摇摇头：“不知者无罪，这不能怪你。”
　　她看看他，淡雅一笑：“只是因为第一次看到那样的红莲，一时失控，所以才会作出那样的反应。”
　　少女的笑如同星辰般柔和美好。
　　少年盯着她，声音微有些颤抖：“你不恨我么？”
　　女孩面色不改：“恨你？恨你让我想起母妃去世时的场景么？”
　　她转眸缓缓一笑：“可能吧，应该是讨厌过的。”
　　她依然捧着自己的手掌。
　　他定定地望着她，嘴巴微张，却完全不知该说什么。
　　她……不该是这样的反应啊。
　　“你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像那天一样痛哭怒吼，叫你滚，对么？”
　　少女的面容在星光下就像半透明。
　　表情是不符年龄的淡静幽远。
　　“如果不能学会云淡风清，我也就不会活到现在了。”
　　少年惊怔地瞪大双眼。
　　她将他的手擦净，拧帕子时头也不抬地说道：“母妃走的蹊跷，我只有学会隐忍，因为周围有无数双虎视耽耽的眼睛盯着我，等着我出错——否则早在三年前，我就可能已经癫狂而死。”
　　她漫不经心地说着，十足的云淡风清。
　　少年蹙眉：“你不觉得很痛苦么？”
　　那么小的年纪，就要学会隐忍与漠视？
　　这三年，她是怎么过的？
　　女孩瞟他一眼，淡淡地笑：“这正是生活在王室的悲哀，不是么？”
　　她望着他：“当然殿下没有我这样的处境与经历，自然不需要观察别人的脸色……”
　　少年咬紧下唇，手似乎又想捏住，但被女孩狠狠扳正。
　　墨眸似有愠怒地瞪了他一眼。
　　他怔了怔，手也就那样僵着，不动了。
　　少年垂头敛眸：“不管怎么说，从最开始我摘莲花就开始犯错了……”
　　她摇摇头，笑得颇无奈，不轻不重地说道：“就连淤泥你都换了，摘莲花根本不算什么好吧。”
　　“……”
　　少年一脸尴尬。
　　她扫一眼他的表情，看不出神色：“流苏的话，你信么？”
　　就象拿一把刀在王主心上剜下一块——可怕的空。
　　少年目光复杂地望着她。
　　她目光沉静地抚上胸口的位置，声音有回忆般的沉淀：“三年前早已痛过了，所以现在早已麻木。”如昙花一现的笑，“况且她留给我的，只是一瞬间的痛苦，四年的幸福。”
　　少年在她淡淡的语调里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她抬头望着他时，乌黑的眼中一片如星空的流光溢彩：“谢谢你，帮我剜去了痛苦的那部分。剩下的，我会珍惜母妃的音容笑貌，她温柔美好的一点一滴。”
　　星光下，她的笑容，那么地勉强，但她还是云淡风清地笑，仿佛没有什么能把她柔弱的身躯打倒。
　　她轻轻抚上他翻皮的伤口，声音低哑却非常清晰：“真的很谢谢你。”
　　少年颇为惊愕地听着她略带哽咽的声音。
　　不知所措。
　　一滴晶莹的泪水缓缓滴落在他白瓷般的掌心，晕烫了伤口。
　　“谢谢你，摘莲花送给我，哪怕你摘的是母亲的莲花。”
　　“谢谢你，不眠不息四天四夜，为我种满莲花，哪怕你是在忆莲台，种满红莲。”
　　“谢谢你，寸步不离三天三夜守在我身边，哪怕我是那么骂你，哪怕我是在昏迷。”
　　更多的泪水砸在他手心。
　　“……谢谢你……你是除了父王母妃外，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最后她终于泣不成声。
　　他脸色苍白，伸出纤细的手臂环住女孩单薄的肩头——
　　他轻轻抱住了她。
　　他把下巴放在她不断颤抖的头顶，目光一片哀伤，声音却很坚定：“不会是最后一个的，羡儿，以后一定会有更多的人对你好，你相信我。”
　　女孩无声地哭泣，攥紧了他的衣襟。
　　他像安抚受伤的小动物般，轻拍着她的后背：“以后有什么不高兴可以对我说出来，就让我当保护你的哥哥吧。”
　　妖娆酒瞳晶亮亮。
　　“让我当你的哥哥，我会保护你，一直在你身边。”
　　女孩抬起头，脸上一片湿润，墨瞳散发出夺目光彩。
　　“涵哥哥。”
　　她只轻轻念了一句。
　　少年飞扬地笑，重重点头：“嗯！”
　　泪光里，她无比快乐而美丽地微笑。
　　涵哥哥……
　　不要忘记，你说过的话。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
　　当流苏端着药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少年困倦地坐倚在床头，头抵着床栏，沉沉睡着。
　　女孩躺靠在少年身边，睡容安祥静谧没有丝毫表情。
　　风吹过，燃烧待尽的烛光摇曳成一片跳跃的影象。
　　紫色垂幔幽幽飘舞。
　　星夜一片璀璨，一片寂寞。
　　偌大的蕙草殿空旷寂静。
　　那一瞬间，流苏突然产生一种错觉。
　　星辰披拂下，两个单薄的身影，仿佛神的孩子，静静地互相依偎着。
　　就象依偎着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