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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7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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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一模一样的小屋。
倾染悄声走近床榻,仿佛生怕惊醒床上正在酣睡的人。
撩开垂幔,鼻子一酸,倾染差点哭出来。
这……是那个花妖般的少年么……
记忆里那张飞扬妖娆的面容,此刻正一动不动地躺着,面色比纸还要苍白,几乎能看见白晰肌肤下逼仄的青色血管。眉间朱砂格外的鲜艳妖冶,秀美的眉毛上覆盖了一层寒霜,花瓣般的嘴唇也是一片青紫,乌黑纤长的睫毛遮住了那双明媚妖艳的酒瞳。他盖着被子,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是也可以感觉到从他身上扑面而来的冰冷。
他怎么会那么傻啊……
自己不过是要离开……他竟然……连命都不要了么……
床上的人安静地没有一丝气息。
倾染有些发懵,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会没有呼吸……难道,我终究没来得及么?”
怎么可能啊……
墨水涵……
玉尽然一脸严肃:“是用控水术将他的全身上下都冻住了。”
倾染闭上眼,将泪水忍回去:“我给他解冻。”
尽然伸手拦在她面前,眉头紧皱:“你最好想清楚再决定。”
倾染睁开眼,寂静无声地看着他。
锦华夫人淡淡而悲哀的声音响起:“水涵从气盾里冲出来,不是帝翾的啸叫使他受伤,甚至可以说帝翾的叫声救了他一命。最致命的伤,是气盾。”她微微叹口气,“你比我更了解气盾的强度,虽然是透明的,但其硬度甚至可以抵挡帝翾激狂时的叫声……理论上来讲任何有形体的物体都可以穿过气盾,因为它毕竟是气体,但是那种硬度活生生穿过人体……”她看着倾染复杂的表情,顿了顿,“水涵的筋脉被摧毁得寸寸切断,如果解冻……血液继续在他断裂的血脉里流动,那种痛苦,那种后果……不是任何人能承受的……”
倾染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她呆滞地望着他苍白的面容,如同冰晶包裹下傲然的梅花,那么美丽。
经脉……寸寸摧断……
她茫然地动动嘴唇:“也就是说……他就算不痛,也只是一个废人了?”
气氛凝重得让人想哭。
那样美好的少年啊……
竟然为了她,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
胸中觉得喘不过气来,她拼命地抚顺胸口,却发现眼前早已泪眼模糊。
想说对不起……你也听不见了吧?
可是……
真的对不起……
现在该说什么?
我错了?
我不是故意的?
你为什么这么傻……
倾染拼命拂去脸上擦不尽的泪水,心像刀割一样的疼。
究竟是谁的心在疼呐……
她看着他,无力地笑:“那以后该怎么办?他就只能这样不死不生地活下去了么……”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尽然:“有什么方法可以救他?”
尽然沉默。
倾染却好像看到了希望,猛地冲过去抓住他的袖子,蓝眸死死瞪着他:“你们有办法对不对?!是什么?!快告诉我!不管什么方法,只要能救他就好!”
尽然努力把快扯坏的袖子拉回来,却不料她用上了内力,根本无济于事,他只能苦笑叹息:“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再讲给你听。”
倾染深吸几口气,擦干眼泪,声音还带着鼻音:“说吧,是什么方法?”
玉尽然看向母亲,锦华夫人长叹一口气:“倾染可还记得你来到风乾时的感觉?”
倾染蹙眉。
……肌肉被一缕缕地切割,又在没有温度的炽烈火焰里重组……
锦华夫人的声音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许多:“你的身体来到这个世界时,也是类似的情况,当时帝翾在你体内,所以你才能顺利与夜妃羡的身体灵魂并生。”
“凤凰每次死后,周身会燃起大火,然后在烈火中获得重生,并获得较之以前更强大的生命力,称之为【凤凰涅槃】。在你身体摧毁的一瞬间,实际上你和帝翾就开始浴火重生,你体内的,是崭新的帝翾之凤。”
倾染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彩:“也就是说,我把帝翾之凤放入水涵体内,让他和帝翾再像我那样重生一次,他就能好了?”
锦华夫人幽谨地看着她:“倾染,没有那么简单。首先,你将帝翾之凤活生生赶出体外,不仅你会死,连没有寄居人的帝翾也可能化为九天寒气消散在天地间,那种灾难,无法想象。”
她的目光带出一种严厉:“其次,你认为凤上皇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当的么?先不说水涵并不是天凤石预告的下一任凤上皇,本身水涵体质偏火,帝翾之凤进入,只会加速他……”
她掩了掩口,闭嘴不再说下去。
倾染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再抬头时,眼睛亮得惊人:“我知道了……”
两人疑惑地看着她。
她居然淡淡地笑了:“夫人也说了啊,水涵体质偏火,帝翾之凤进入,只会……”
锦华夫人迷惑点头:“对啊,你……”
她脸上的笑更浓了:“那让帝翾之凰进入不就行了?帝翾之凰乃天地炎气生成,为火神。水涵这样的体质再适合不过……”
惊讶三秒,锦华夫人出声:“不行!”
玉尽然的表情有些奇特。
倾染看着她:“为什么不行?”
“帝翾之凰是以实体存在的,不像帝翾之凤是灵魂……从来没听说过帝翾之凰可以进入人身……”
倾染再次皱眉,半晌又舒展:“帝翾之凤是怎么进入凤上皇体内的?”
“拨动黎尽琴。”
这次是尽然回答的。
“我记得我只拨了一根弦……”
“凤善舞,凰善歌,凰鸣凤舞。按理说,凰对音乐会更加敏感些。”
尽然的眼神仿佛是在给她什么提示。
倾染带着兴奋的希望:“只要弹一曲完整的?”
“我想,不仅要完整,应该要更动听,更饱含感情……”
两人在锦华夫人焦虑疑惑的眼神里进行莫名其妙的对话。
“如此说来,可以一试?”
“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
“那只凤凰在哪儿?”
“梧桐林里。”
“那把琴在哪儿?”
“锦华夫人卧室。”
“有琴没有?给我练习一下……”
……
倾染看着床上水涵冰封的容颜,内心渐渐升起力量——
墨水涵,你放心好了,既然是我害你变成这个样的,哪怕赔上我的命,我也一定会把你救回来。
最后……再相信我一次就好。
这次绝对不会骗你。
凤凰谷的夜晚一片漆黑。
玉尽然站在窗边灯下,淡然地看着手中的传书,看不出神色。
仙人般飘逸的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朦胧而美丽。
淡色纹理的纸张上,只有龙飞凤舞的几行清秀豪气的字,想来写信人心情定是十分焦躁不安。
“若见龙玦,必速告之,遣送其回。”
“未央病深,权务移交左相。”
是水澜写的。
尽然沉默看着窗外的夜色,手中薄纸漫漫化为碎片。
廊外。
一身白纱锦衣的墨锦华倚坐在锦灯之下,美丽得不可方物的面容上,混合着惊异,迷惘,哀愁和一些复杂的情绪。
就象是迷路的少女。
背后脚步声轻轻停滞。
悠远从容的声音缓缓响起:“母亲,夜深了,先回去休息吧。”
墨锦华仿佛突然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淡淡地笑着摇头。
白衣男子坐在她身边,微侧头看着她:“母亲因何事烦忧?”
昏暗灯光下的两人看起来如同神仙眷侣般完美。
女子的眉间锁着隐约的哀愁,无声地望着男子。
墨锦华的声音有种苍茫美丽的空灵:“只不过是看到倾染,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
玉尽然的面容露着超脱世外的淡然。
一时间很安静。
他在等她继续。
过了很久,她垂下眼眸,密密的睫毛挡住了灿若星辰的双眸。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夜妃羡的容貌,与她母亲十分相似。”
尽然道:“是十多年前……”
她敛着目,看不清神色:“对,就是那十一年前投莲池而死的淮南王妃,千怀堇。”
原来都十一年了啊……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很早以前吧?早到……自己都记不清那时间了……
“当年传言,淮南王妃可是发疯投池而死……”
锦华夫人猛地抬头,秀美的面容有些扭曲,冰蓝双眸闪烁着灼热的光:“怀堇那么聪明,怎么会……”
尽然怔了怔。
母亲竟会反应这么大?
锦华夫人刚刚发觉自己的失态,脸色却是一片苍白。她闭了闭眼,头靠在栏柱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都过去了……
良久,锦华夫人恢复了温婉的神色,仿佛从没提起这话题。
“无双,这次,在凤凰谷待了快三个月了吧……”
沉默。
“也该回长安了。”
尽然蹙眉。
锦华夫人微笑:“夜太后一直以为我在乡间休养,这些年,她把风乾翻遍也没找着我,定会有所怀疑。”
“尽然一直漂泊在外,虽为无双公子,可毕竟还是沧越王爷。既无法改变,便总是要面对的。”
她颇为疲惫地揉揉眼角:“况且,现在倾染带着水涵离开,潇落屡次重病,水澜罹雪不问此等事,登基不过两年的宸宇也处处受制。左相权力正盛,若沧越王府不出面撑一阵子,风乾日后只怕……”
尽然目光沉静地望着妙龄容颜的母亲。
她的笑容有点苦涩:“虽我已隐退,可毕竟还是墨锦华,南阳大长公主。不能眼看着风乾快五百年的墨家江山在这一代毁于一旦……”
她哀伤地合上眼,没有再说下去。
如花般美丽的容颜上沉淀着岁月的沧海桑田。
尽然目光平静地看着黑暗里某处不知名的地方。
纵使逍遥天下,却依然逃不过江山血系的束缚。
夜,一片寂静。
终于,他还是云淡风清地一笑:“母亲放心,过几日水涵痊愈,我便带他一起走。”
锦华夫人皱眉:“不可。”
尽然抬眸看她。
锦华夫人的神色似有哀嗔:“无双,难道你也认为能用【黎究让帝翾之凰进入水涵的身体么?”
尽然不语。
她微微摇着头,神色莫测:“黎尽凤琴是历代凤上皇所持之物,也是选定下任凤上皇的仙琴,只有凤上皇与帝翾之凤能操控……”她抬眸,“至少,在我拨动黎尽的十多年里,帝翾之凰并无任何特殊反应。”
尽然淡定地望着前方的黑暗,仙人般的面容上看不出喜忧。
“倘若能成功,那水涵就更不能走了——帝翾之凰的寄生者,各方面尚处未知,难道就叫凰上皇么……”
锦华夫人突然面带惊异地捂住了嘴,不约而同与尽然对视一眼。
凰上皇?
皇上皇……
皇上……
尽然摇头:“母亲知道现在的局势是不允许倾染和水涵隐居凤凰谷的。”
“一个有多重身份,淮南世子,凤倾长公主,凤潇公子,一个是承启世子,烬幽侯,龙玦公子,风云骑少主。他们和无双一样,有着无可推卸的责任。”
锦华夫人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他看着她,淡淡地叹了一口气:“母亲,这件事等过几日再说吧。明天,只等明天一试了。”
白色衣角掠过栏杆。
锦华夫人温柔而哀伤的声音轻轻在背后响起:“就算成功了,你也无法带走水涵。”
飘逸出尘的身影微微一滞。
“因为你带不走他。”
“你忘了他是因为谁才变成这样的么?”
声音渐渐扩散在夜色里。
“他不是断袖,也不爱女人。因为【那样东西】,因为帝翾凤凰的吸引,他只喜欢倾染,也只能喜欢倾染。”
他转身看着灯火阑珊处的女子。
雪白衣袍在夜风中幽幽浮动。
黑夜如漆。
情字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