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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5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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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
午后阳光拥抱着盛大的天地。
蝉趴在树枝上聒噪地叫着,听来更加使人烦躁困乏。
盛夏的太阳毒辣辣地漫撒而下。
漫天雪白的莲花肆意绽放着优美清凉的身姿。
秀丽雅致的湖心亭里,白衣翩翩的女孩倚坐在栏杆上,面色淡静地凝神看着指间泛黄的书页。
蝉鸣此起彼伏里,女孩疲倦地合上书,接过侍女递来的清茶,目光幽远地看向骄阳下挺立的白莲。
稚气而清丽的声音淡淡响起:“那人还没有走么?”
一旁的侍女躬身而答:“回王主,承启世子将于仲秋九月返回长安。”
女孩皱起如画中山峦的眉头。
现在才六月啊……怎么还要呆这么久?
算了,不想见,也不会再见到他。
她又转头看向雪色莲花。
侍女退立一步,不再多言。
远处,走来几个青衣飞扬,面色绯红但眉间夹杂着担忧的少女,她们走在长廊里低声说笑着什么,脚步却一刻不停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才发觉,整个王宫,静得出奇。
蝉依然不知疲惫地叫着。
女孩微侧头,墨眸无息地远远望着那几个侍女,良久,问道:“王宫里的人都去哪里了?”
侍女看看那些人,摇头道:“回王主,奴婢不知。”
然后恭敬退下,往长廊走去。
那些青衣女子看到她,又看见了莲亭里白衣幽幽的少女,惶恐地裣衽行礼,那个女子开始问她们什么话,她们便低着头,小声地回答着。
从莲亭这个方向看过去,根本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那些侍女们脸上羞怯的晕红与谨慎的神色。
少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端起青瓷茶杯慢慢品尝。
身后响起轻柔的脚步声,侍女恭谨的声音响起:“回王主,王宫里的人多数去了忆莲台。”
少女冷冷蹙眉,面无表情。
母妃生前所居的椒风殿就在忆莲台不远处,平时内侍婢女都是绕行,今天怎么全去那了……
侍女看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说道:“承启世子不停不息四天四夜,在忆莲台重新种满了莲花,所以,才会有很多人……”
少女猛地抬头,没有光芒的眼中一片寂静,却依然保持着面无波澜。
那个妖精般踏着漫天白莲翩跹落地的少年……
忆莲台莲池自母妃去世那年起便再也无法长出莲花,父王派人用了很多种方法也无济于事,他怎么……
侍女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说道:“据说,承启世子今日在烈阳□□乏昏厥,王上正在派王医诊治,王主……”
她突然冷冷起身,秀美的小脸上平静无波。
不停不息四天四夜?……他,究竟要做什么啊……
白色裙摆幽幽舞动。
侍女惶然躬身,声音微颤:“……王主,是要去忆莲台,还是……”
少女拿起书离开,雪莲般的背影幽然出尘,清秀的声音静静飘来:“我先回蕙草殿休息。不用跟着我。”
侍女皱皱眉,还想说什么,但还是恭身答道:“诺。”
白色身影在刺目阳光下很快消失。
真不知王主为何如此不喜那位如花妖般的世子殿下。
黄昏。
血一般的夕阳给一切笼罩上了一层如雾的红纱。
傍晚温柔的风吹走了白日里的炎热,带来缕缕沁人心脾的莲香。
青翠欲滴的竹林在微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
一双精致秀美的雪白锦靴轻轻地踏在林间石路上。
脚步声空灵悠然,仿佛只是随意的游走,又像是在往某个目的地走去。
少女一身雪白的衣裙,没有任何多余装饰,腰间银色的流苏随着步伐扬起,裙子上用银线绣着盛开的雪莲。
如墨一般的头发没有像她这个年龄一样扎辫子,只是很安静地流泻在腰间,发间缠绕着雪白的发带。
流海下,是一双如夜般漆黑无光的眼眸。
她稚嫩清秀的面容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清冷幽雅。
她在道路尽头的一个石拱门前停了下来。
望着远处残阳笼罩的宫殿飞檐,皱皱眉,深吸气,还是提步走了进去。
终于,还是来了。
一瞬间,她的脚步生生定在了原地。
她的眼眸里闪动着无数密密麻麻血红色的光点。
幽黑的瞳孔无声无息地颤抖。
眼前,是一整片广阔的莲池,曾经干涸的泥土,现在被换成了新鲜的淤泥。漫天漫地如血般绝艳的莲花,傲然挺立在夕阳晕红的光辉下,妖娆极致地绽放。
满目的红。
少女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铺天盖地的红莲在微风中如同恋人抚摸下娇媚的少女,发出如银铃般咯咯的娇笑声。
红莲在风中摇曳,如同一身红衣的舞娘在舞台上魅惑多情地旋转,舞蹈……
美好地,震撼地,让人窒息。
少女怔忡着走到莲池边,整个人在鲜艳的红莲与夕阳衬托下更显得苍白骇人。
她就那样煞白地站在那里,就象失去了所有色彩,单薄地在风中一吹就倒。
少女的眼中流光溢彩,就像压抑了很久,突然全部绽放了出来……
她望着绵延的红莲,眼角不知不觉间涌下无数温热而悲伤的液体。
她蹲下身来,一点点地抱紧自己柔弱瘦小的身躯,泪水不断冲刷下她的脸颊,将头埋在臂弯里,无声地哭泣。
单薄的肩头在风中无力地耸动。
那一天,同样是残阳如血的一天,记忆里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脸上带着狂乱悲惨的笑,站在莲台上不顾一切地舞蹈,她鲜红醉人的裙角,明媚婉笑的眼角眉梢,在盛夏的余光里,如同一场纸醉金迷的华丽梦魇。
那些人告诉自己,她疯了。但自己不相信,那光芒尽绽的眼眸里,蕴满了无数刻入骨髓的复杂感情,怎么可能是疯的?
直到她舞完了摄人心魄的一曲,在众人来不及回神的时候,奋力冲到莲台边,纵身一跃——
自己终于在那一刻肯定她不是疯的。
她鲜艳到极致的裙角定格在血色夕阳下……那双妩媚的秋水眼眸里滚下绝望的泪水,仿佛能看到莲池边,她无数次温柔呼唤自己的模样:“羡儿,好好活下去……”
她望着自己不过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身下的白莲,幸福美丽地微笑,优美的声音回荡在莲池上空:“锦瑞,清宇,怀堇先走一步……”
于是,自己在其他人拼命的遮挡下,瞪目看着高洁的莲花缓缓吞没了那抹血红妖冶的身影……
她听见自己发疯一样的怒吼出声:“母妃!母妃!!你回头看一眼羡儿啊!!母妃——别抛下羡儿!不要!!”
稚嫩的声音被撕裂,幼小的身体缩在侍女的怀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比惊恐地瞪大的眼睛里如泄洪般不断涌出豆大的颤抖的泪滴……
父王回来后命人砍光了那个莲池,他抱着打捞起来的母妃沾上淤泥的身体痛哭了一天一夜,她从没见过一向典雅雍容的父王那样的失态,一夜间,他仿佛苍老了很多。
下葬的那天,她执意要为母妃擦净身体,换上一身血红的礼袍,母妃闭着眼睛安静地躺着,就象只是在睡觉,唇边还噙着优美的笑。
当所有人用怪异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时候,她只是低声喃喃:“母妃最讨厌脏了,她说,她干净地来,也要干净地走……”
说着,泪如泉涌。
“可是,母妃,你为什么选择了最肮脏的方式离开……母妃,你睁眼看看,你还有我,还有父王啊……母妃……”
“难道羡儿让母妃感觉到了玷污与肮脏,所以你不要我了,是么?”
稚嫩的声音干涩沙哑地如同漏风的沙洞。
颤抖着破碎的音节。
那一年,她四岁。
她知道,世界上对于她来讲最重要的人离开了。信使也许会很快到长安,一绢白帛上写着:七月初七,淮南王妃失心而疯,投莲池,薨。也有可能还写有:淮南王主目睹其母投湖,精神失常……
母妃说的那两个人,锦瑞,清宇,如刀般刻在脑海里。
她知道其中一个人是父王。
淮南安乐王,夜清宇。
在很久以后,她才听不慎失言的侍女提起过,那另一个人。
她当时觉得悲哀得想笑。
当今圣上,宇章帝,墨锦瑞。
从那以后,空荡荡的莲池再也没有昔日的莲花遍地,再也没有那个温婉女子秀美的笑靥。
只埋葬了,数不尽的相思与回忆。
今日今时,她望着眼前望不断的火红莲海,跪倒在莲池边,痛彻心扉地哭泣。
她的小脸被泪水肆虐地一片混浊,她趴在莲池边,不断地干呕,竭力压制住那埋在记忆深处,如潮水般涌起的痛苦回忆。
后背被一双有力温暖的手轻轻拍抚着,泪眼模糊间,她看见一张妖娆美丽地模糊了性别的脸。
虽然还是稚嫩的少年模样,但那眉宇间流转的惊心动魄的瑰丽,让人挪不开眼睛。
他只穿着单薄的雪色内衫,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白色的袍子,像是匆忙跑出来的样子,面色苍白如纸,十几日不见,他黑了,也瘦了。
他担忧焦急地看着她满脸的泪痕,无措地握着她的肩头。毫无血色的嘴唇如同褪色的花瓣轻轻抖动:“你……”
她突然如同受惊的动物般发出刺耳的尖叫声,用尽力气地推开他,脸上是狂乱的泪水,墨眸中泛着血丝:“你走开!走啊!!我不想再见到你!你滚啊——!!”
他一愣,看见她正手足无措地往莲池边退去,无比焦急地想要拉住她,却吓得她加快了倒退的速度:“你别怕!你先停下来好不好?我不过去……”
她怒目惊惧地瞪视着他,指着他锐利地大叫:“你究竟是谁?!我根本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先是摘了母妃亲手种的莲花,然后又在这里种满了红莲,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滚啊!快滚!!我不想见到你!!……”
红莲摇曳中,年幼的少女指着一脸怔忡的少年,发疯般声嘶力竭地吼。
眼看着她要掉下池塘,少年紧抿双唇,拖着乏力的身躯,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冲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半个身子都悬在空中,黑发夹杂着白缎轻舞飞扬。
一滴纯洁无瑕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缓缓落入池塘,没入了淤泥里面。
她睁着大大的空茫的双眼,看着头顶一朵硕大的极艳的红莲,在泪光里绝望而悲伤地笑。
“母妃……羡儿很想你,你知道么……”
鲜血从她的唇角慢慢涌下。
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仿佛正身着红衣立在云端,优雅地向自己伸出手来——
“羡儿,母妃也很想你。”
她握住了那双纤美的手。
一双修长而无力的双臂紧紧揽住少女的腰,慌乱地擦拭她艳丽似血的嘴角。
“羡儿!羡儿!!对不起,我本想亲手种满莲花向你道歉,都是我不好……”
“血?!羡儿怎么流血了?!你不要吓我……”
少女寂静地望着眼前母妃水样温柔的笑脸,眼泪汹涌无序地流下来。
她握紧掌中的手指,寂寞悲伤地笑:“母妃,不要走了,不要再丢下我……”
“好……羡儿,我不走。”
她在陌生而熟悉的温暖怀抱里,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少年单薄的怀里抱着更加单薄的昏睡少女,一动不动,仿佛只是轻轻的挪动,都会惊碎她刚刚安静下来的梦。
两个小小的身影,淹没在漫天的火红花海里。
蝉鸣聒噪地荡漾在盛夏血色的余辉里,就像那些鲜红而艳烈的年少。
黄昏的画卷渐渐黯淡。
一片死寂的漆黑。
清冷稚气的小女孩声音苍茫响起。
“母妃最大的错误,不是与皇上和父王纠葛不清……”
“而是,她选择用最美丽也是最肮脏的方式,亲眼死在了我的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