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千宴》风写意

15、chapter 14 chapt

　　chapter 14
　　深夜。
　　淅淅沥沥了三天的小雨终于停了。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水涵倚在雕花床头，锦白的里衣幽幽浮动，衬得那张妖媚的面容如薄玉般完美无瑕，一触即碎。
　　眉间朱砂妖娆多情，邪魅的酒瞳定定地望着窗外，满天星光撒在他的眼睛里，目光里流淌着温热而真挚的感情。
　　你走到哪里，都不能抛弃我……
　　因为我想我离不开你了。

　　浓重的黑暗笼罩着典雅朴素的卧房里的一切。
　　潇落依然整装坐在轮椅上，静静地坐在窗前。
　　她说，那一首歌是纪念江湖上曾经的一对传奇知交而作的，他们之间，有一种很奇特的灵犀之情。
　　她说，千潇落足不能行，花满楼目不能视，但都是那种让人目光难移的人。
　　她又轻轻地笑，其实我觉得我也挺像陆小凤吧。
　　灵犀之情……
　　潇落微笑着闭上眼，掩住唇间将要溢出的咳喘。
　　可是，我为什么感觉，从你抽回手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就已经永远地错过了呢？
　　各怀心事，一夜无眠。

　　这一夜，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倾染睡得特别踏实。
　　但是，却做了一个特别奇怪的梦。

　　盛夏的黄昏，曛黄的余光下，远处典雅华贵的宫殿如同一幅泼墨山水画。
　　近处，一片莲叶覆盖，莲花层层的巨大水塘。
　　水鸟与游鱼在花间嬉戏。
　　虽然是在梦里，仿佛也能闻到洁白的莲花与碧绿的莲叶散发出的清幽香气。
　　莲池中心的秀雅小亭里，一个年幼的小女孩唇边含笑地望着池塘，单薄的雪色衣衫衬地她如秋水般清冷雅致。
　　她的手边还放着一卷翻得很旧的书籍。
　　一名年轻的侍女匆匆跑过来，躬身行礼：“王主，承启王爷世子已到，王上请您前去赴宴。”
　　小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摆摆手，乌黑的瞳眸看不见一点星光。
　　那名侍女面露难色，但还是退下了：“诺。”
　　就在那个时候，一身玄衣红缎的少年出现了。
　　他稚气而妖娆的容貌，张扬不羁的气质，泛红的酒瞳流转着动人心魄的光芒。
　　这……分明就是墨水涵小一号的妖精啊！
　　少年站在岸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静静地望着亭子里的少女。
　　衣袂轻舞，衬得他如同冬日里傲雪枝头的妖艳梅花。
　　少年施展身形，生生地穿过莲池往亭子飞掠。
　　他飞快地穿梭于白莲间，足尖在荷叶上优雅一点。
　　惊鸿般游畅的身影是盛夏的黄昏里最美的风景。
　　少年优美清朗的声音回荡在莲池上空。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轻轻地转身，落地。
　　那一个盛夏的傍晚，少年踏着漫天的白莲，如同仙人般优雅地落在少女的面前。
　　少女如墨的双眼寂静无声地看着他。
　　他伸出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一朵雪白的硕大莲花幽幽地绽放在他的指尖。
　　少年的笑容在莲花的清香里美好地像一阵风：“名花配美人。”
　　少女的眼神里没有一点光彩，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扬了扬纤长的睫毛，妖娆地笑：“你不会说话么？”
　　“你很喜欢莲花吧？这朵莲花开得很好，很适合你这样美丽的女孩子。送给你……”
　　少年的声音突然卡在喉间。
　　少女猛地一把劈手夺过他手中的莲花，紧攥在手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少年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终于反应过来，怒道：“喂！你……”
　　少女的脚步停下来，却没有转身。开得正盛的白莲不知何时在她手里变成了支离破碎的花瓣，玉手一扬，纷纷扬扬的花瓣在她身后四散飘零，幽冷的声音冷冷地响起：“你根本不懂花心。开得再好的莲花，被人摘下来，当作俗物为献，一样的肮脏不堪。”
　　“我不想再见到你。”
　　雪白单薄的小小身影消失在漫天的花瓣里。
　　风吹过，扬起地上残破的花瓣，翩飞到了池塘中。
　　少年愣愣地坐在少女刚才坐的地方，望着夕阳下层层摇曳的雪色莲池，默默地出神。
　　一片寂静。
　　……
　　潇潇夜来风雨声，
　　梦里花落知多少。

　　二月二十七日。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从云层中倾泻而下的阳光一扫多日来的阴霾。
　　倾染从床上坐起身来时，依然能清晰地记得昨晚的那个梦。
　　因为太真实，所以无法分清，究竟是梦，还是回忆……
　　那个小女孩，拥有和自己年幼时一样的容貌……
　　那个少年，分明是小时候的墨水涵……
　　怎么回事？！这是谁的记忆……
　　……夜妃羡！夜妃羡没有死，甚至也没有穿越到现代，她的记忆一直沉睡在自己的身体深处？！……
　　为什么？！为什么她开始复苏了？！
　　那么，自己究竟是谁？！
　　夜影曾说：“公子，您是夜妃羡，这是从您来到这世上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的。”
　　以前的记忆并没有半点衰减……难道，两份记忆，两种意志，可以并存么？
　　夜妃羡……
　　夜倾染……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倾染用凉水拍拍脸，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先不要想，不要管……现在最重要的，是雪凤。

　　绿梧山郁郁葱葱。
　　前些天密布山林的猎人们都没了踪影，热闹了九天的山林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山崖脚下的森林卷起一片壮阔的波涛。
　　阳光流淌在山顶那抹幽蓝潇雅的身影上，微微有些刺目。
　　倾染懒懒地背倚着一棵百年老木，微合着眼，敛声静气，宛如一座雕塑。
　　潇洒的像在看风景。
　　浣梧溪这边，潇落温润如玉般静坐在轮椅里，罹雪一身白衣幽邃地站在他旁边，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
　　两个人都面无波澜。
　　水澜一身红衣如火，悠闲地坐在梧桐树枝上，灵动的双眸四处打量。
　　水涵斜倚靠着梧桐，酒瞳微微眯起，双手暗暗紧握住手中扳指状的东西。
　　快午时了，雪凤还是一点踪迹也没有。
　　阳光最炫目的时候，周围突然死寂得可怕。
　　要来了……
　　倾染闭着眼，专心感应四周气流的变化。
　　一股汹涌的气流像是游鱼般在崖下山林里翻腾，若隐若现，一会在很远的地方，眨眼间便已来到了几十丈以外，一会儿，又失去了踪影。
　　倾染直起身子，慢慢走到崖边，左手虚空一抓，潇落他们面前的气盾便开始启动加厚，阳光照在透明的气盾上，反射出琉璃般七彩的光芒。
　　突然，倾染重重一颤！
　　仿佛从云层上传来的高亢激烈的鸟鸣，混杂着狂热的焦躁急迫，美妙如同仙乐，从最开始的微不可闻，到逐渐的清晰……
　　越来越近了……
　　浣梧溪的气盾防护里自然是一点声音也听不到。
　　每个人的面色凝重。
　　水涵举起【窥影】放在眼前，紧紧地注视着山顶上迎风而立的身影。
　　相反地，倾染听到那啸叫非但没有不适，心底反而升起一种亢奋与喜悦……
　　倾染敛目汇神，浑身戒备着，一触即发。
　　如同神乐般的啸叫一圈圈地回响在天地间。
　　倾染只觉心中一阵激动的气血翻涌，若是常人，恐怕真的被震得七窍流血，经脉尽断了吧？
　　倾染突然睁眼，在啸叫最激烈贯耳的那一刹那，蓝瞳中绽放出最绚丽夺目的光彩！
　　只是，她没有望向天空或脚下的森林，而是在那一刹那间转身看向自己的身后！！——
　　然后，猛然如同一只惊飞的鸟般倒飞下山崖！
　　霎那间，山石响动，树林狂乱地摆动着，宛如飓风突来的征兆——
　　水澜大惊失色，掩嘴惊呼：“天呐！怎么会……”
　　纵使是她这个见惯了血猩与震憾场面的神探，也无法对眼前的场景描绘出其万一……
　　山石乱坠，树木连根拔起，一只身形巨大有如一座浮岛的巨大鸟类紧接着倾染落下后从绿梧山顶飞出，直上云霄！
　　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美丽的鸟类……
　　一身雪白泛银的华丽长羽，巨大的羽翅边缘与小山一样隆起的背脊处，柔顺的雪羽泛着幽幽的蓝光。柔软细长的脖颈，小巧的头上，如鸡般血红的喙，颔如燕，如同圆月般硕大的血色双眼，头顶上几缕血银光泽的头羽妖异翩飞……最令人惊讶的是那九尾通体纯金的繁复尾羽，在空中舞动后，后面还残留着闪闪发亮的小金片……
　　【帝翾】……
　　所有人看着那只华贵高傲的凤凰翱翔于天空中，忘记了呼吸。
　　水涵紧张地抓着窥影，分寸不移地紧跟着那抹蓝色的身影。
　　倾染在不断下落的过程中在半山腰稳住身形，毫不迟疑地，飞速往天空直掠而去！
　　速度提升到……空气里只能看见残影……
　　浑厚高亢的啸叫不断响彻，天地为之变色！
　　在蓝影直上天空的霎那间，原本晴朗的天空顿时累积了厚厚的一层阴云，闷闷的雷声在云层之后回响，如同天界擂响了战鼓。
　　倾染直直地注视着调头迎面而来的凤凰，冰晶般骇人的蓝眸空灵一片，看不见焦点！ 唯一的一击，也是最重要的一击！
　　帝翾之凤本来就比帝翾之凰强得多，更何况，凤上皇拥有的，是人的智慧！
　　水涵额角青筋紧绷地瞪视着正不断接近的一人一凤！
　　潇落与罹雪也拳头紧握，一脸担忧。
　　水澜早已从树上跳起来，手紧紧地压在心脏上。
　　倾染灵巧地从它头边闪过，左手一挥，一股无形的气流迅速缠绕上那柔软细长的脖颈，一个用力翻身，落在了它的背上！
　　凤啸声锐利痛苦地怒吼！
　　凤凰狂乱地在天空里飞舞乱窜，撞上的无数山石树木顷刻间瓦解崩塌……阴沉的云层里刺目的光电不时闪起！
　　凤凰正不顾一切地要把背上的人甩下去！
　　众人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其实倾染并没有落在它背上，然而随着凤凰的乱舞，紧抓着气绳也被颠得七荤八素……
　　头脑一阵晕眩，胃里泛着恶心的感觉……
　　不是吧，车都不晕，会晕凤凰么……
　　终于，倾染怒吼：“你把我惹火了！”
　　凤凰的身姿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直，但就是那极短的时间，对倾染来说，足够了！
　　蓝影瞬间飞离，反手一挥，天空硕大的阴云突然下降包裹住帝翾庞大的身躯，只能听见那刺耳激烈的凤啸从那团乌云里传出！
　　手交叉用力一挥，刹那间，啸叫声消失了！
　　只能听见从阴云里传出一连串“喀嚓喀嚓”的怪异声响。
　　众人惊咤地望着那片巨大的阴云，四周所能看见的飞沙走石竟一瞬间停了下来！
　　难道……她在猎杀雪凤？！
　　倾染掠到乌云边，冷笑着看着不断散去的阴霾，蓝眸傲然而凛冽。
　　刚才还乱舞飞窜的银雪凤凰，现在被关在一个巨大的透明水晶盒子里，狼狈地蜷缩在一团，华丽的羽翼被看不见的气流牢牢地捆锁在一起。
　　完全没了刚才的傲气。
　　倾染幽幽地浮动在它的面前，衣袂飘飘宛如光芒万丈的神祇。
　　凤凰竟没有什么挣扎，只是那巨形的血眸与倾染静静的对视着，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无尽的温顺敬畏和失而复得的欣慰。
　　倾染冰蓝的眼中漾出浅浅的笑意。
　　终于知道我是你主人了吧……
　　水涵与水澜傻了般看着远处无声的画面。
　　潇落的唇角勾起一丝微笑。
　　刚才还在竭力斗争的一人一凤，转眼间就在天空含情脉脉地对视，这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倾染动了动手指，凤凰翅膀上的束缚消失了，它动了动翅膀，然后奋力一展——“砰！”冰盒剧烈地四散开去，无数细小的冰晶渐渐地化为水雾消散在空气里。
　　阳光再次漫撒而下。
　　水澜惊呼：“倾染怎么又把它放了……”
　　凤凰轻盈优美地展动着身姿，金色的尾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美妙的，如神乐般悦耳的凤啸久久回响……
　　一时觉得眼花。
　　它在空中停下，停在倾染的面前，谦顺地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倾染顺势骑上它的背，完美秀雅的五官上闪耀着凌驾众生之上的光芒。
　　她，是真正的，凤上皇！
　　倾染微笑着淡淡望了一眼浣梧溪，唇中轻轻说道：“我们离开。”
　　水涵心中一时升起一股浓烈的不安。
　　凤凰仿佛能听懂她的话般，优美流畅地在空中舞蹈。
　　喜悦激昂的叫声再次响起。
　　凤凰与那抹蓝色的身影竟然在越来越远！
　　恍然大悟！
　　水涵眦目欲裂，喉咙中狂怒地吼：“夜倾染！夜倾染！！你干什么？！你骗我！！你给我回来！你说过你不会走的！！你给我回——来——！！”
　　倾染静静地回头望了他一眼，平静的忧伤的眼神在一瞬间戳痛了他的心！
　　水涵唇边溢血，无数滚烫的泪水从眼角狂乱滑落，花容失色，撕破嗓子般吼道：“夜倾染！你不可以说话不算数！你回来！！不然——等……”
　　水澜刚惊讶过来想上前拉住歇斯底里的水涵，却没想到晚了一步——
　　他施展轻功毅然决然地冲出了气盾的防护！！……
　　三人大惊！
　　水澜看着血花在他艳丽的唇角喷涌而出，失声惊呼：“水涵！！不！！……”
　　潇落奋力地撑住扶手，差点从轮椅里跳下来，罹雪连忙扶住他：“水涵快回来！”
　　水涵在冲出气盾的那一刹那，只觉胸腔一窒，一股气血猛地涌了上来，随即便失去了知觉……
　　模糊间，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他：“水涵！……”
　　是倾染啊……
　　他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一阵眩目到极致的亮光。
　　三人反射性地紧闭双眼。
　　良久过后，拿下遮在眼前的手，依然觉得眼花。
　　水澜眼泪夺眶而出，惊惧地叫道：“水涵！水……”
　　声音消音般消失在唇边！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土地。
　　气盾没有了，水涵不在了，远处天空的雪凤也消失了……
　　只留一地残损。
　　水澜呆滞地出声：“水涵呢？”
　　潇落静静地看着眼前，略微低首，垂眸：“应该是被倾染救走了。”
　　“可是他流了好多血，那么多的血……他快死了……”水澜茫然的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慌乱。
　　罹雪拍拍她的肩膀，千年不变的冷漠也微微有些动容：“他会没事的。凤潇公子会救他的。”
　　水澜死死地咬破了唇，紧攥拳头，闭紧双眼，将泪水忍回去。
　　她再次睁眼，咬紧牙关，眼眶嫣红地看向轮椅中出神的潇落，一字一句道：“……水涵喜欢倾染，是不是？”
　　潇落目光低垂看着地面，没有说话。
　　罹雪的表情漠然而复杂。
　　水澜悲哀而无奈地苦笑，红色衣摆在空中飞扬：“他怎么能喜欢一个男人？”
　　潇落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仰头看向远处的天空，声音悠远而疲倦：“他不是喜欢男人，只是喜欢倾染而已。”
　　水澜与罹雪怔忡地看着一向不露声色的未央公子。
　　琥珀色的瞳眸如玉般温润缱绻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阳光照耀着一地被摧毁的狼藉。

　　世上最强大可怕的人，往往带着最致命的吸引力。

　　因为，那种感觉，我……可能有些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