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千宴》风写意

14、chapter 13 chapt

　　chapter 13
　　延夙三年，二月二十六。
　　仲春微寒，阴雨连绵。
　　镜碎林中一片寂静。
　　三日来阴晦不歇的烟雨将枝头摇摇欲坠的残梅全部冲刷到了地面，花瓣潮湿而黏腻地沾在泥土与石子路上，浓郁的梅花清香夹杂在牛毛般的雨丝里氤氲开来。
　　天空阴沉沉地往地面压来，让人觉得又堵又压抑。
　　倾染这三天来一直在忙着处理离开后的一切事务，前两天跟水澜冒雨在外面东奔西走，说什么也不让墨小侯爷跟着，整天忙得昏天黑地，早出晚归，打招呼的时间都很少。
　　墨水澜同学的反应至今让小侯爷觉得面上无光。前天把【千机变】的事情跟她一说，她马上就一跃而起，两眼发光，拍手即合，一点迟疑都没有。然后就跟倾染安排去了。
　　千潇落公子更是让人抓狂，成天对着一大摞章折沉思疾书，忧国忧民忧天下，确独独不担忧自己的身体。
　　偶尔无聊能去找找的【羽阵八卦】的那八位冷面侍卫貌似也去忙【暗影骑】的事儿了，偌大一个镜碎林，居然只有风雨听他说话。
　　貌似闲的只有他自己啊。
　　惹得墨小侯爷难得成天地阴沉着一张脸。
　　终于在倒数的最后一天里，倾染没有再出门。
　　实际上，真正的原因是：“我发现今天的气压很低，闷得人透不过气来，我担心今天有危险。”
　　不管怎么样，留下来了就是好的。
　　温暖如春的书房里，潇落眼底含笑地在跟羽卫吩咐着事情。
　　同样温暖不受周围影响的碧落亭里，倾染悠然专心看着眼前的帐本，不时抬头跟一旁恭谨肃立的夜影与谢攸延吩咐询问。
　　水涵静静地坐在亭边玉石栏上，妖媚的容颜上眉头轻轻蹙起，瑰丽流转的酒瞳出神地望着屋檐下珠帘般碎落的雨丝。
　　难得看见他如此宁静忧伤的表情，如同雨雾里被冲刷得淡淡的梅香，轻盈地无法捕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散在空气里。
　　倾染淡静地抿茶说道：“千醺楼这些天来的业绩非常不错，攸延得加快建立分店的速度了。”
　　攸延微皱眉：“公子，千醺楼除去下月开支，剩下的钱只够建立五家分店。”
　　“那先这样建立吧，除了长安，就是洛阳，锦官城，临湘，姑苏，钱塘。”
　　“诺。”
　　“分店规格全部按照总店的来，最重要的是选址，尽量买来整修，另外盖太耗时了。分店总管也启用这些酒楼原本的店主。”
　　“诺。”
　　“货物原料那边你派人去打个招呼，供应物资翻了五倍，如果不够再寻货商。”倾染顿了顿，“可以的材料就尽量在淮南国内找。”
　　这也算是拉动一下本国经济发展吧……
　　“诺。”
　　攸延儒雅一笑。
　　“千醺楼的资金是肯定不够的。夜影，必要时让司马管家从王府里再调资金……记得要写欠条。”
　　“诺。”夜影一脸冰川。
　　攸延的目光露出一丝敬重。
　　倾染目光宁静无波：“彼岸庄园也是，每一笔条款，都要准确无误的记录。”
　　“诺。”
　　“淮南那边，让璟蓉与璃菀她们加强练习与准备……庄园建好，就接她们回来。”
　　“诺。”
　　水涵似有似无地望了她一眼，又别过脸去。
　　倾染没看到，神色淡淡地揉揉太阳穴，把帐本递给攸延：“谍络的事，你们就好好费心了，千醺楼侍者与弱水阁的姑娘丫鬟全部按照细作的标准来训练，其余酒店、青楼、客栈、赌场，威逼利诱什么方法都行。我只有一个要求，绝对保证情报质量，只收集有价值的情报，只能经由指定的人员上传到弱水阁，由无艳负责买进卖出。赢利支出由攸延管理，按比重直接分发到各店中，避免层层克扣。”
　　弱水阁的花无艳，明明只有二十几岁，然而风情艳丽，八面玲珑，手段非凡，年纪轻轻就成“大娘”了。
　　攸延目光闪动：“诺。”
　　倾染懒懒看向夜影：“谍寻我已交给墨水澜郡主管理，夜影从旁协助尽快安置好谍寻人员。水澜四处查案，谍络谍寻须尽力配合，千醺楼六楼的谍寻明组由夜影负责，暗组已安排妥当，负责人，洛翼。”
　　夜影眼绽异光：“洛翼？！【偷星换月，延绵络绎】的那位洛翼？！”
　　倾染云淡风清地一笑：“就是这位天下第一神偷。洛翼精明善变，下手奇快，轻功无敌。一兵一贼，算是报答水澜吧，很爽快就答应了。与【扑朔迷离，百面夜影】不是很相称么？”
　　夜影没有说话。
　　公子早已知道自己的易容术冠绝天下。
　　想起“神偷”，后背又一阵发凉。
　　倾染笼了笼脸色，幽肃地看着他们俩：“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幕后的人物，是凤潇公子，画玥郡主以及未央公子。”
　　夜影与攸延垂首：“诺。”
　　倾染微微一笑：“那就麻烦各位了。”
　　两人谦逊地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公子珍重。”
　　然后身影一闪，飞快地掠走了。
　　倾染内心苦笑：幸亏穿越后成了凤上皇，不然在风乾这个尚文兼武，人才辈出的盛世，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两天来没睡过好觉了，居然不是很疲倦，手撑腮，双眼微合，打盹休息。
　　亭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听起来格外静谧舒适。
　　突然，搁在石桌上的手紧了紧，倾染睁开冰蓝的眼眸，发现一直在发呆的水涵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自己旁边，他修长有力的十指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右手，酒瞳里蕴满复杂哀伤的情绪，妖娆妩媚的容貌，带着害怕失去某个很重要的东西的担忧，定定地看着她。
　　这一刻，他看起来格外令人心疼。
　　倾染心中微微一惊，试着抽回手，但他紧攥着不放。
　　倾染微蹙眉：“疼啊！手快断了，轻点儿！”
　　水涵受惊般回过神来，手微微松开，但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般再次紧紧握住，满脸欲言又止。
　　倾染皱眉看着他：“水涵，你怎么了？”
　　他哀伤可怜地看着她，手抓着她生怕她消失般，声音闷闷地带着鼻音：“倾染……你……是不是要离开？”
　　这些天，她忙里忙外到处处理，把事情全部安排地井井有条，好象是要离开不回来了一样……
　　倾染愣住了，忘记了手上的疼痛，很快淡淡一笑：“你是从哪里听说的？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
　　水涵的表情像是没有糖吃的小朋友：“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你马上就会离开，消失不见的……”
　　倾染淡笑着回望他。水涵这十七岁的小孩竟然敏感到这程度了？还是说自己要走显得太明显了？
　　水涵见她不说话，内心更加慌乱，眼神多了几分哀求：“倾染，你为什么要走？不要走好不好……作为……朋友，作为哥们儿，你不可以抛下我自己走了，这样太没有义气了……不然，你把我带上也可以……”
　　倾染白他一眼：“你胡说什么呢……”
　　水涵的手更紧了紧：“我没有胡说，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倾染惊痛，试图抽回手，多次未果，深深吸气，叹气：“水涵，你想太多了。我不走，我不离开。”
　　对不起，只有骗你了……
　　“你在骗我吧……”水涵不相信地摇摇头。
　　倾染苦笑：“我骗你干什么？我干嘛要离开？”
　　水涵应该不知道自己就是雪凤的事。
　　“可你这些天来忙着安排这安排那的，分明就是要离开的样子……”水涵的桃花眼看起来委屈而可怜。
　　倾染噎住。
　　看来真的是自己做的太明显。
　　水涵握着她冰凉的右手，一本正经道：“倾染，你带我走吧，我跟你一起去浪迹天涯。”
　　倾染眼角抽搐：“怎么听起来你要跟我私奔一样？”
　　水涵怔住，侧过脸，颊边爬上一抹可疑的红晕。
　　倾染摆手，尴尬地清清嗓子：“咳咳咳……别乱想，我开玩笑的。”
　　水涵突然又侧过脸，酒瞳晶亮地看着她：“就当是你带我私奔吧。”
　　倾染叹气，没好气地站起身来：“水涵小朋友你今天肯定是吃错药了。我们的关系又不特殊，我是走是留你有必要反应这么激动么……还有，咱俩男的，在这拉拉扯扯影响多不好，你快放手，你再不放手我会以为你是断袖了……”
　　一瞬间，声音戛然而止。
　　周围的一切仿佛静止了。
　　水涵在那一刻，伸出修长的手臂将喋喋不休的倾染抱在了怀里……
　　他轻柔地抱着她，如同抱着易碎的陶瓷。尖尖的下巴放在她单薄的肩上，微闭的眼睫如断翅蝴蝶般不安地颤动着，妖媚的颊上绯红一片，宁静而羞涩。
　　倾染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睁着大大的眼睛忘记了呼吸。
　　心，在那一刻，乱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很久之后，倾染才反应过来将他推开，手指惊骇地指着他不停地抖动：“你……你居然……”
　　话都说不清楚了。
　　水涵不急不忙地理了理衣服，邪魅如花妖一笑：“倾染，你是我抱过的第一个男人，也是最后一个。你说，我们的关系，算不算特殊呢……”
　　其实，也是长大以来抱过的第一个人……
　　他的面色依然绯红，酒瞳却闪动着赌气的色彩。
　　倾染听到这句话差点背过气去！
　　墨水涵这个妖孽……
　　浑身抽筋，郁闷吐血！
　　倾染哭笑不得：“你会不会太幼稚了点……”
　　水涵定定地看着她：“记住了，我们是有特殊关系的人，所以倾染你绝对不能抛弃我，无论你走到哪儿，都不能甩掉我！”
　　他的表情就像一个悍卫自己的玩具的小男孩。
　　认真，倔强，幼稚……坚定。
　　倾染回望着他妖红的酒眸，原本慌乱的心一下子寂静无声。
　　她想告诉他，拥抱不是一件很特殊的事，两个男人拥抱也并不奇怪，更不能说明他们俩就有特殊关系。
　　她想告诉他，她不是他抱过的第一个男人，却可能是第千千万万个女人。
　　她想告诉他，她就算离开也不是抛弃他，无论走到哪里，她都会在心里默默想起他这个妖孽，却绝不会让他跟着自己。
　　此去之路，一片迷茫。
　　说是一年之期，也不知道一年后是否活着，能否回来。
　　“我可能会骗你，但绝不会害你。”
　　所以……
　　“你是龙玦，我是凤潇。龙游，凤随；不离，不弃。”倾染看着他，幽雅地笑着，一字一句地念。
　　水涵怔住了。
　　那一天，她的笑容是如此的风华绝代，以至于多年以后，水涵还能清楚地记得她一字一句地说着“龙游，凤随，不离，不弃”的模样。
　　酒红色的眼眸里沉淀着深邃复杂的感情。
　　水涵在朦胧烟雨里，还她一个颠倒众生的倾城笑容。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不会离开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对不起……
　　我不能害你……
　　你……还只是一个孩子啊。
　　水涵无比快乐地笑了，像冬天漫天飞舞的雪花，纯洁而晶莹，轻轻被风吹散。
　　他看着倾染静静地说道：“倾染，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吧。”
　　倾染一惊，摆手：“不行！”
　　水涵挑眉：“为什么？”
　　“因为太危险了啊！”
　　“危险……那你怎么还要去？”
　　倾染翻白眼：“我不去难道等它继续危害人间？”
　　心里有点不舒服……咳咳，怎么感觉像在骂自己……
　　“再说我一个人去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带上你就不一定了。你没办法抵挡雪凤的啸叫。”
　　水涵问：“你用什么抵挡啸叫？”
　　倾染蹙眉：“气盾啊。”
　　水涵一脸认真地扬起睫毛：“那你也给我弄一个气盾不就行了么？”
　　倾染要抓狂：“那样分神给你撑气盾，我在对阵时会很力不从心啊。”
　　水涵大哥，您老不去不行么……
　　水涵翻个白眼，挥挥手：“倾染你少骗我。沁湖的水，得保持半年的冰封状态；还有窥影窃声什么的，是具有永久效用吧？倾染能在物体上维持控风水术，难道连这点也做不到？”
　　倾染顿时语塞。
　　咬牙，瞪着他：“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去？”
　　水涵单纯无害地眨眨妩媚的酒瞳：“因为我不想错过倾染跟雪凤的大战呐。”
　　其实，是因为隐隐对明天的捕猎很不安……
　　倾染摸着下巴，别有深意地看看他，突然狡黠一笑：“如果只是想看热闹，那我就在浣梧溪外围设立一个气盾圈，你和潇落他们在那看吧。”
　　足够远的距离了，水澜他们也好及时拉住他……
　　水涵一时没想到她这样拒绝，愣过神来开始抗议：“那么远，怎么看得清楚啊！”
　　倾染幽幽微笑：“不是有【窥影】麽。记得别用【窃声】，否则气盾就没用了。”
　　水涵气结，没法反驳她，索性埋头不说话了。
　　一脸高深莫测的笑。
　　雨抚摸着光秃秃的枝头。

　　入夜。
　　最后的一天，三个人还是像平常一样地过，嘻哈打闹，各种奇闻异事，趣谈杂谈，竹林小居里洋溢着快乐的味道。
　　最后一顿晚饭，倾染本想好好露一手，做一桌美味的饯别宴，没成想一直悠哉悠哉的墨水涵同学一定要来帮忙，差点把房子给烧了！
　　特别气鼓鼓地吃了最后一餐，倾染挥手罚水涵去洗碗，还不准打碎碗碟，惹得小侯爷今天刚对倾染累积起的感动与依恋顿时被冲刷殆尽。
　　堂堂墨小侯爷受过如此待遇？！也就是你夜倾染了……
　　青衣如玉的潇落一直淡如轻烟地微笑着。
　　水涵刚走进厨房，倾染便渐渐敛住了恶毒的表情，秀眉轻轻蹙起。
　　潇落看着她，温和地问道：“倾染，怎么了？”
　　她低低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俯在他耳边轻道：“水涵怀疑我要离开。明天，你们拉住他。”
　　潇落怔了怔，随即微笑着点点头。
　　倾染直起身子，温柔地拍拍他的肩：“我先去休息了，得为明天养足精神。”
　　她又浅笑道：“记得照顾好自己。”
　　潇落琥珀瞳眸静静地望着她，轻柔地回拍她的手：“保重。”
　　目光闪烁温润地注视着那张秀美雅致的面容：“还会回来么？”
　　倾染无奈地苦笑，道：“如果一年后我还活着，我就会来找你们的。”
　　她轻轻垂睫，手从他的手下缓缓抽出，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潇落的手停在肩头，以一个虚握的姿态，微微颤抖。
　　那片清冷，那片温暖，就在刚才，真真切切地从指间滑出，仿佛，永远都抓不住了。
　　他垂眸，遮住那一瞬间淹没了琥珀瞳眸的如大海般深沉的悲戚。
　　再次睁眼时，又恢复了如玉的温润绝雅，他的眉间闪耀着淡淡的光芒，静静地推着轮椅，往倾染离开的方向相反的屋子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