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自从那日在 ...
-
自从那日在路上给人缠着,让卡卡西骂了一顿,苹果的为人处事上又陡然生出了几分变化,她自己不觉,可是旁人却是看在眼里,唯独卡卡西,见了她依旧是扬着一张小脸,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苹果心里纳罕,一面是因为以前对于卡卡西那个不良大叔的形象根深蒂固,突然成了这样不好相处的小鬼,是在难以接受,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二十多年的岁月她这样走过,如今变起来也真有些不适应,打着马虎眼只对自己说是有人高兴这样做就好了,以前不也总有人说要“投其所好”的么。仍旧是搁在一边,这样子过一天是一天。
她拒绝一切时间的变化和流逝,包括她自己。所有的人和事都是一个剪影贴在她脑子里的那面墙上,橙子黄的阳光里一点一点的腐烂,直到死都是那个回忆里的样子。她不相信“人都是要变的”,她甚而觉得,就连自己也是一直停留在那个过去的时光里,给阳光镀上一抹麦子黄,多年的漂泊生活和死亡、穿越都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梦,那一天醒过来了,她依旧是那个躺在大石头的上的树荫里睡觉的黄毛丫头。在静止的黄昏里,她母亲尖而细的声音浮过柏油马路和山脚,蚊子脚一样落在她的耳旁,极远又极近地说:
“妞妞,回家吃饭啦——”
所以当在晚秋的一天里,水门带她出去吃饭,要穿过马路的时候他几乎是理所当然地拉住了她的手时,她是全身一僵,想给人从脑后敲了一锤,全身嗡嗡地愣在地上。
水门立刻发觉,俯下来身问,似乎带着些歉意:“苹果,这,怎么了——”
水门把她当做自己的孩子,马路上人多杂乱,真怕她挤丢了或是不经意间给撞到了在地上,也就没想那么多,更没注意到,以前一起出去过那么多次,她的手总是收在身侧,淹没在长长的袖子里,只露出星星点点粉红色的指甲。
而就连苹果自己也从来没注意到。
她连忙回过神来笑着讲,“没什么的,水门老大。”说着把手伸起来,拉着袖子,露出红白的一只圆爪子放在水门的手上,说:“刚才看见了个大蝴蝶,给吓了一大跳。”边说边用另一只手比划。可其实秋末的天气里,哪里有能有什么蝴蝶飞过呢?水门只是略带担忧地微微犹疑,微蹙的眉不露痕迹,依旧是握住了她的手,穿过人群去。晚秋的风呼落落地吹过来,暗淡的天色里路两旁的高大梧桐树压低了枝,许多大手一样的叶子在空气里招摇着,拨乱了他同是金色的头发。苹果垂了头一言不发,不过三四米宽的小土路,要给她走成疾驰的高速公路,步步惊心。
许多年了,从来没有人牵过她的手穿过马路。也或许有过,不过那或许是许多个世纪之前的事情了,她的耳朵里又响起母亲的数落:“你就这样?!连过个马路都不会,以后要怎样活?!”恍惚之间竟然已经是这样多年过去,而她竟然毫不知觉。
水门的牵手是海上卷起的巨浪,把她静止的时间拍成了粉碎,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浩浩汤汤,把一派黄昏的阴暗天色冲洗出大片阴暗的青紫来。
入了冬,有一天水门问:“要不要去泡汤?”
苹果抱着胳膊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水门就坐在沙发上笑着看着她。忍者的房间里不时兴装暖气,她又不愿意他专门破费,只有这样来回地不断运动暖和身子,于是听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他又问了一遍,她才想起来,原来泡汤其实就是指去公共澡堂。于是当即点头答应,便去收拾东西换衣服。屋子里实在是冻得不得了,泡泡热水刚好可以驱寒。
夜里的路上,因为严寒略显清冷,苹果给水门牵了手,一只胳膊抱着自己的小木盆,穿得像个塞多了棉花的布娃娃,全身上下一溜浑圆,唯独从领口袖口露出的头和手脚又细又小,马路两排青玉色的灯光下像是串儿冰糖葫芦,蘸着抹山楂红。
好容易到了澡堂,辛奇奈早已系着汤帷子在门口等,水门把她交过去便向了男汤走,她就拽着辛奇奈的裙角,把自己的小盆叠在她的木盆里,向着另一侧走去。那一片湿湿黏黏的水气里,看见辛奇奈要透明的孩儿面露出欢快的笑容来。
而她和辛奇奈的相识,却要从几个月之前的夏末秋初讲起了。
如果你要问苹果最喜欢哪个季节,她定会答你,“盛夏和寒冬”。一年里最干脆最极端的两个季节,最不像她的性格,永远温温吞吞,瞻前顾后,像春季里的返潮一样湿湿黏黏。就像她爱所有艳丽到俗气的颜色,可是她的衣服,却永远只有单调的黑白。
她向往一切热烈而欢快的东西,可是她自己却至死都泥足在沉闷单调的沼泽里,到腐烂都不肯踏出一步。
初初见到辛奇奈的那天,她踩着凳子,扒在水门单身公寓的窗台上向外看,看夏末里浓墨重彩的五色夕阳,看枫树高擎的枝上零星的残绿,还有空气中,从盛夏的网里漏出来的萧索蝉鸣。她就这样远远的看过去,脑袋里像是给蜡封住了一样不带半点想法。黄昏总是太寂静的,让她穿越多少的时光站到那个记忆的高耸门廊里,遥远的黑洞洞的另一端,有个一模一样的孩子瞪大了眼睛向她张望。
忽然间“滴答”一声,墙壁上的挂钟拖出了嗡嗡七声长音,荡在天底下。天突然就暗了下来,成为一种灰暗的海青色。“七点了”苹果心想。关窗按灯,想是不是应该打个电话给水门问问他今天要不要回来,又突然想到没电话,不由得叹了口气。
“明明是有无线电和电脑的——”
她小声嘟囔着。
以前看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可是真给自己碰上了却又是处处别扭。也许人就是这样,只要是看戏,总是好的。
正这样想着,门锁里咔哒一声打开了,从慢慢转开的门外露出了一个身影,却不是水门,而是一个红发的女子。
苹果看去,只见这女子一头红发及膝,在黑暗之中像是燃起的烈焰,却生了一副白皙孩儿面,眼眉和嘴角处带着许多的稚气,个子高挑,穿的是木叶忍者最常见的那一身墨绿马甲装。她的眼睛看进来,带着笑意,问道:
“你,就是小苹果?”
“是。”苹果应,面上极力淡定,心中却是一再而再,再而三地不断澎湃了,“这就是辛奇奈,这就是辛奇奈啊!”终于上前敷衍道:“请问,您是——?水门老——水门桑呢?”
辛奇奈换鞋进屋,苹果连忙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大大小小的三四个,装的各色蔬菜,沉甸甸坠在地上,。她简简单单做过自我介绍,说:“水门今天晚上不回来啦,有些工作给绊住了。”
说完,提起袋子俏皮地眨了眨眼,向着屋子里走。
“又是工作?”苹果跟在她后面,心里纳罕。
“可不是么!”辛奇奈放袋子在厨房的水池旁,一面收拾一面讲:“最近水门调去了个新的部门,做上司的前辈又严又凶的,一天到晚一堆的事儿,不是出任务就是批文件,再不成就是一个个审犯人,简直要忙死了,连见个面的机会都没有。整天就到处跑,顾不上吃饭睡觉的,总有一天忙出什么病来——”
苹果在一边拽拽垃圾桶,递递东西打下手,听她说,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蹲下身子来吐了下舌头做个鬼脸讲:“不要告诉水门啦——”
苹果笑着点头,应“是是是。”心中却又是想:怪不得这几日都见不得水门的影子,先是让她去旗木家住,有拜托了人带饭给她,现在又是辛奇奈亲自上阵,也难怪她竟给他平白添了这样多麻烦。登时心里一片歉疚,也只有对着辛奇奈百般敷衍客套,如此饭毕,自是快心。
夜里辛奇奈并不走,水门不回来,她就在这里陪着苹果过夜,睡在水门的床上。窗子外的月亮在靛青的夜上渐渐升了起来,一勾亮晶晶的牙子,像是只白凤凰的胸脯不偏不倚卧在窗格子里,满天稀落而小的星。
苹果知道,收养她这件事情水门一定是与辛奇奈提过的,她也一定同意,因此才会这样上心,仲夏夜里烟火大会时的蝴蝶浴衣便是出自她的手笔。苹果睁着眼看月亮,听见辛奇奈清晰的声音在夜色里飘出来,问道:“小苹果,过去的事情……我是说父母和故乡的事情,你一点都不记得了,是么?”
“恩”苹果答,枕着白亮亮的月光说谎。——要是真的不记得了该多好。一切刚好可以重来,可偏偏只是现在这个样子,但是瞒着水门这一项,她就已是歉疚满心了。辛奇奈翻了个身,转向她这边,流动着的夜色里眨了眨那双圆溜溜的绿色大眼睛,说:“可是,我总觉得你记得。”
“因为——因为,你不太像个孩子。”
这句话出,流动的夜突然凝固了,一片震耳欲聋的轰响声。楼下有人醉酒夜归,扯开了嗓子唱出九曲回环的小调,在这僵住的夜里,是只乌青的鲲鹏,御风盘旋而上,拍碎这凝固的夜,一片子玻璃碴子的惊涛骇浪。
辛奇奈继续讲:
“我并不是说你有欺骗我们的地方,只是……这世上有很多东西,也许脑子不记得了,可是它会依然存在,在我们的手里,在我们的脚里,在我们的一呼一吸里,人走的每一步,活的每一秒,都逃不开过去,而你,小苹果……”
辛奇奈从床上坐了起来,握住苹果那只露在了窗栏外面的手,冷得像萧瑟的秋风,握在她的手里,说:
“苹果,你还小,没有必要让那些过去束缚了你,自由地飞翔你想要去的方向,就好了。”
苹果睡在在她那无边的藏青色海里,一片的不知觉中,小小船上撑起了一面浓艳的红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