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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春日里的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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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里的樱花轰轰烈烈,摧枯拉朽从山坡上一路开下去,直到整个木叶都淹没在了一片粉红色的烟云之中,连人的脸上都映上了胭脂红的色彩。
三个人立在火影岩下的房子里,黄瓦红墙的两层小楼,最浓艳的色彩。透过大玻璃窗的花影重重,外面的阳光是清亮的,带着些早晨里新鲜的冷气。三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就立在这淡灰色的碎影子里,紧锁了眉望向窗外。瘦削的褶子脸上一撮儿山羊胡须,僵硬地削在空气里。他年纪最大,可眼神却最犀利,切开了一片红晕插在外面的世界,看不出是向着哪里——这一向边境都不大太平。剪了手背在身后,握着个棕长烟杆儿,丝缕的蓝烟飘出来,散在早晨的凉气里。良久,他说道,有些老气的沙哑声音,却中气十足。
“水门,你的看法呢?”
被称作水门的金发年轻人脚跟一并,直了直脊背,道:
“是,火影大人。”
“我认为她并无恶意和隐瞒,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毕竟。”
“是吗——”猿飞答,拖出些长音。转过身来拉出椅子坐下,深棕色的木桌上摊开了七八本文件,横横竖竖晾在那里。在桌子上磕两下烟杆儿,他低了低脑袋。火之国周围不稳的因素太多了,这档子小事儿放放再提也不成问题。他抬眼看朔茂,显然后者也是同意这样的处理方法。
于是他长久地吸了口咽,缓缓地吐出来,顺手拿过一本卷宗戳印,然后放到一旁,仅露出大红的章子印和半掩的照片上稀疏的黑色头发。
水门的眼里不动神色地漾上一层如释重负的宽慰。
然而这并不是结束,这一天才刚刚开始。窗子外的一阵风来,樱花落得纷纷洒洒,是战火扰扰的火星子,要在见不着的黑暗里燎出一片暗红的火原来。
秋过冬,冬过春,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儿。时间连成了片子不停地转,不知不觉里流走大块。也就在这一冬一春的恍惚里,雪化了,草长了,莺飞了,旗木卡卡西也毕业了。
年仅五岁,入学七天,考试全优……类似的说词小山似地一打一打堆在他的脑袋顶上,而他只是拍拍手、挺挺背、摇摇头,哗啦啦小山塌了,拼图样儿碎在地上一厚打儿。他依旧是吊了半睁的眼走出校门,鲜灰色的额铁系在脑门上,迎着夕阳和一堆比他大比他小娃娃们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旗木卡卡西是个天才,却是个鲜有朋友的天才。橙红的夕阳伸了手,在身后把他的影子拽得老长,也或许,其实有一个人不大一样。
卡卡西靠在门框上,第一百零三次地翻了眼皮瞅太阳,用一根食指点在护额上叮当响,最后终于看向屋里,瞪着眼睛迸出句不耐烦的话来:
“你就不能再快点么?装个兔子要二十分钟,你到底是什么做的啊!?”
苹果瞟了他一眼,把已经塞了半个身子进书包的兔子又提了耳朵拽出来,换个方法重新放。边用胳膊肘拨拉着书包口边讲:
“是十九分钟零三十秒,啊——四十。旗木君,这都是因为你不帮忙的缘故啊——”
她把“你”这个字咬得特别重,在兔子腿四下踢腾的时候又大叫了一声“卡卡西——!”这只兔子是水门送给她的,她给它起名叫卡卡西,用以报复他起她外号,叫她“塌鼻子”。
她这个身子鼻梁塌。
旗木卡卡西瞪了她一眼。她扬了扬脸,勾出个笑做回应。卡卡西脑袋一摔偏过头去,两只手抱在胸前,第一百零四次看太阳。
天才旗木卡卡西新晋忍者的处女战莫名其妙地成了陪这个叫做苹果的臭女娃娃去山里给兔子拔草吃。——水门和朔茂一大早就给叫去了火影办公室,在这四周局势险峻的时候。而他却要偏偏陪这个不打紧的娃娃去山里拔草,她那只兔子还叫做银毛卡卡西!
苹果终于装兔子进了书包,它在里面乱跳,她就伸了手进去,轻抚了脑袋顺毛,颠着声音说“噢,噢,卡卡西乖,到了山上就有草吃了,噢,乖,卡卡西,山上有草吃……”
旗木卡卡西听了银发立刻炸毛,就要跳进来用苦无结果了这只兔子卡卡西。
好容易装完了兔子,分开了两只卡卡西。一路上山来,钻出那成片的红云,到了个青草肥绿的地方,一侧散着树荫,一侧淌过浅溪,草丛里散开了零星的白花儿。苹果就从书包里拿了兔子出来,在脖子里系跟红绳,拴在灌木丛里的枝桠上。蹲下来分开草叶子拔草,眼睛盯向落在了新抽的绿色上的翩翩花蝴蝶,问:
“卡卡西,你要不要来帮忙?”
卡卡西寻了一根大树在上面打了个叉,向后跳着测距离,丢出把手里剑直直戳在叉子心上,说:“兔子卡卡西帮忙,我不帮。”说完又是几把手里剑杂着苦无飞出去,飒飒烈风,银头发跳来跳去。苹果低了头继续拔草,不与他计较。
如此相安。只听得溪水潺潺,和风微鸣,树影娑娑。再回过神时,日已西落。苹果直直腰,兔子卧在树影下,像是盹儿着了。卡卡西坐在一旁兀起的大石头上,全身上下,汗已涔涔。
“给你。”
苹果递上手帕在一边坐下,装了一书包的青草倒出来摊在石头上,又细细地看。
“你看什么?”卡卡西擦着汗凑过张戴面罩的小脸来,银头发哄哄向外冒热气。
“看有没有捡着毒草。”苹果边说边捡着几个草叶子丢出去,却又看到石头边上一簇簇的细而长的鲜绿。登时眼睛一亮,跳下石头来。剥出层层箍住的草杆子的心儿,握在手掌里向外抽,“跐溜”一声拔出个细细的绿条子来,剥开皮儿,露出一道白。送到卡卡西面前,说:“茅芽儿草,你尝尝,尝尝。”说罢塞进他手里又俯下身去抽别的,一样剥了咬在嘴里,看卡卡西捏着草儿在石头上看她,就说:
“你试试啊,咬咬!”
“可这是茅草花儿。”卡卡西皱眉。
“是啊,没开出来的。”苹果笑,眼里仍是催促。“只嚼,不要咽下去的。”
卡卡西终于拉下面罩犹疑着放进嘴里。一股子青草的甜味儿,凉凉柔柔。嚼久了却又像个塑料套子,于是学苹果吐出来。
苹果又抽了一大把,用草叶子捆起来,和原来那对青草一起放到包里,嘴里还叼着一根。卡卡西就问:
“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啊?”苹果去抓兔子,天要黑下来了,太阳坠在那侧的山腰子里。
“草”卡卡西拉上面罩也跳过来帮忙。忍者学校也讲过草药,剧毒的、小毒的,还有无毒能拿来充饥的,可是能这样拿来咬在牙缝子里的却没有。
这不该是属于忍者的记忆。
“我不告诉你。”苹果翻了翻眼笑着答。
一个下午的时光再次让她恍如隔世,仿佛又是她那少得可怜的童年里的那片子山,那条水和那块石头,还有慵懒的夕阳,照耀这橙子黄的,波斯挂毯一样绒绒的暖光。辛奇奈说的是对的,人是逃不开过去的,就像是棵三人合抱的老树一样,顽固地扎了丈来长的根在魂灵里,就算是好容易拔去了,也是个黑洞洞的窟窿。
“不说拉到。”卡卡西扬起小脸,松了握着兔子腿的手。登时大肥兔子上下蹿起来,长长的白门牙照着苹果的爪子狠狠一口,惹得她大叫一句:“坏卡卡西!”也不知说是人还是兔子。就只看见它三下两下跳出丈远。刚要去追,却是一阵阴风卷来,一个人从天上摔下来,不偏不倚正砸在那兔子脖颈上。听得咔嗒一声,兔子弹了两下腿便不动了。苹果一时有些愕然,卡卡西反应却是快,连忙闪到苹果身前来,从袖口里滑出把黑铁挖苦无握在手里,俯背躬身。看过去时,只见那人头戴面具,仍旧倒在地上,从右臂上的一道口子里,汩汩冒出殷红的血来。
像是给个水泵泵着,血突突地从伤口往外涌。卡卡西一只手在身后扶住苹果,示意她在原地不要妄动。紧握苦无兀自上了前,仔细确认了一番,方才招呼她上来。
血已染了一大片的草地,夕阳全部跌进山里去,天空倒是亮出一片鸭蛋青。趁着这点光,苹果看清渗到泥里的血透出一种桑葚的紫红,卡卡西翻着那人的伤口。
“看来是胳膊上的伤伤到了肱动脉——”苹果破口而出。卡卡西点头,说,“我们要先帮他止血,我有急救包,可以先把破了的动脉扎起来,然后送医院。”说罢取出急救包,想起来苹果大约不知道怎样止血,抬头要说,却已看见苹果的手指已深深按进了颈窝里去,登时出血急减,卡卡西便做起急救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也不过十几分钟,却像是十几个年头似的漫长。天色已彻底地暗了下来,从西方荡出一抹深紫,抹在靛青的夜空下。月亮出来卧在树丛里,是个杏子黄的铜钱,有些苦涩的味道。苹果一只手接过了卡卡西的手电筒给他照着,瞧见他头上的汗珠。四周渐渐阴森起来了,像是小说里的乱葬岗,横七竖八支着些干巴巴的树丫子。
不知那里的风,忽然吼了起来,要凄厉撕裂成冬天。
一群影子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一长片的雪花刀在夜风里闪出寒光来,苹果猛地抬起头,迎上嗖嗖的刀风,失声大叫道:
“卡卡西——!!”
再回过神来,已是四米开外的地方,大石头的后面。她,倒在地上的人,还有呼哧哧喘着气的卡卡西。苹果摸上他的背,一大抹黏黏糊糊,带着些腥味的暗红色。
“卡卡西!”她压低了声音惊呼。
卡卡西捏了捏她的手,虽然极力喘着气,声音仍是镇定的。虚了声音说:“等下我去拖住他们,苹果,你就跑,这里,我们要熟些。”
“可是你——”她话没说完。卡卡西已跳了出去。
苹果像是整个人给一棒子锤醒了,全身上下都在抖,脑袋却异常地明白,连黑夜里的路都变得格外清晰可鉴起来。于是撒腿立刻就跑,在心中一遍遍的盘算着,要怎样跳过拐过小路,要怎样跳过树枝,要怎样在楼下大呼引得水门的注意然后回来救卡卡西,要……
可是哪里就真的跑得过?!夜已经将这里罩住了,谁都逃不出去。
跑出没两步就撞在了个黑木桩上,抬头看却是个黑脸的彪形大汉。然而立刻就给抓着头发提了起来,头皮给撕了一样刺辣辣的疼。她拼了命的挣扎,两条腿胡乱踢着,手指向大汉脸上抓。然而一切都是颓然,是个动物濒死前愤怒的抽搐,带着些狂乱的嘶号。那大汉拎着她往回走,也许是烦了,伸手咔擦一声折了她一根胳膊,她于是立刻哑然,不再发疯。
回到河边,给丢在地上,在卡卡西旁边。苹果往他身边蹭了蹭,伸手去摸,只见满手的黏腻,立刻了然。推了推他不见反应,也顾不上细看,立刻就愣住了,于是拼了命的向着这一堆人的方向冲过来,破了嗓子的嘶吼,“你们这群混蛋!”脸上滚着炙人的泪。她就是死了也要把这团火烧尽他们的胸膛,烧得他们粉身碎骨。
于是再一次给人抓回来,狠狠摔在地上,摔得脑袋里一阵乱搅,简直要呕吐出来。
她死了也就算了,可是凭什么要搭上卡卡西这一条命,她不值这些。
黑色的天压下来,唰唰成为夜里的雨。她的眼前给糊住了,暗下来,暗下来,再见不到一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