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kenaier

4、绯真

　　“我们是在办公室那儿发现她的，因为她未着死霸庄又没什么灵力，就想当旅祸处理的。只是她手里拿着这个玉饰，我们就想，她是不是朽木家的人……”
　　一旁的五番队队员紧张而恭敬地说着，而白哉却看着递上来的玉饰发愣。
　　素雅的桔梗花纹，以及背面刻得浅淡的家徽。的确是那个玉饰。
　　只是，为什么呢？
　　他刚才派人去问过了，那女孩是从南门进来的。守门人看她一副普通灵魂的样子自然是不给她开门，可当她拿出玉饰，让守门人看了朽木家的家徽时，守门人居然什么都没说就放她进来了。想到这白哉眼中浮现出嘲笑的意味，自己以前都不知道，朽木家的影响力竟那么大。一个家中随处可见的装饰品竟能代替正副队长的手谕成为出入静灵庭的通行证。这，就是所谓的贵族的特权吗?
　　白哉不动声色地捏紧了玉饰，手指关节因为用力全都泛了白。
　　自己第一次同情别人，所得到的回报就是这样吗？
　　看吧，我就说，那是多余的感情。

　　“朽木大人，”旁边传来五番队队员的呻吟，“您……要见见她吗？”
　　白哉不着痕迹地轻哼一声，冰冷的眸子里寒气弥漫：去见一个可以称得上是欺骗他的人？
　　“不”字还未出口，那女孩的身影又浮现出来。细瘦的肩膀，无助的哭声。究竟是为了什么，能让这么弱小的一个人鼓起勇气进入静灵庭呢？不用说她也应该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会是如何吧。
　　既然来了，去见见也无妨。

　　绯真低着头，蜷缩在牢狱的一角，寒冷的墙壁和地板冻得她瑟瑟发抖，她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瘫坐在阴影里，瘦小的身影憔悴而没有生机。
　　她现在才知道，今天做了一件什么样的事。
　　她并未想过，事情会闹那么大;她并未想过，要牵扯到别人啊。
　　上午竟遇到了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找了两天才找到的食物掉在脏水里时，她忽然感到了绝望。
　　不是因为惧怕死亡，也不是因为自己的努力化为虚有，而是因为上天终究不愿放过她啊……
　　如果死就能消弭她的罪过的话，那么她心甘情愿接受。
　　只是,她还未找到露琪亚 ，死亡……算是逃避吗？

　　流魂街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绯真从未细想过。每天睁开眼来就得去寻找食物，晚上要是能找到一个避风的街角就很幸运了。迫于生计的人，总没有太多的时间来缅怀自己的悲痛。自怨自怜是安逸者的特权，弱者如果不够顽强，那么就只有毁灭一条路。
　　她不能在找到露琪雅之前倒下，名为“歉疚”的枷锁已经牢牢将她锁住，这一世注定只能是罪人。
　　也许，就这样死在虚手里才是最好的吧。

　　只是上天终究不愿给她解脱的机会，死神的出现和虚的消失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绯真呆呆地看了看背对着自己的死神，低头望着脏水里的食物，一阵酸涩涌了上来，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其实并不怕这些的，不怕生活艰辛，不怕力量薄弱，不怕在流魂街苟且偷生，也不怕眼前凶恶的虚。她真正害怕的，是无论去任何地方，都再也找不到能够给她温暖的人了啊。
　　一直以来，比艰辛更让人痛苦的，是孤独与自责啊。

　　泪眼迷蒙中，死霸装的下摆晃入视线，还未来得及思考，绯真就看到淡雅的藕色桔梗花绽放在白玉般的掌心中，唯美而不真实。
　　仿佛是一个世纪的慢镜头，绯真缓缓抬起脸，对上了对方的目光。
　　嵌星箝反射着阳光，显出优雅的色彩。白皙的皮肤上是精致而清秀的五官，寒星般的眼睛中显出冰冷的神色和一丝同情。
　　那双眼睛在对她说，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吧。
　　绯真愣住了。

　　自己当初究竟为了什么抛弃露琪雅的呢？
　　是因为辛苦、无奈还是一时冲动？
　　绯真记不清了，她只知道，抛弃妹妹是一生也无法消弭的罪责，她要用尽自己的一切去赎罪。
　　绯真低头凝视着手里的玉饰，雕刻得精细的家徽依稀可辨。她不是没看到嵌星箝，纵使再孤陋寡闻，大贵族朽木家的事也略有耳闻吧。
　　她苦笑了一下，刻着朽木家家徽的玉饰，又有哪个当铺敢收呢。心思流转间，一个念头浮上了心头。
　　为何不进静灵庭去查查流魂街人口的登记，找出露琪雅在哪儿呢？
　　绯真转念又觉得可笑，有那么容易吗？私闯静灵庭是重罪，而且自己要怎么找相关的纪录呢？
　　真可笑啊，绯真，你不是愿意为了露琪雅舍弃一切吗？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不行呢?
　　绯真垂下了目光，下定决心将玉饰塞进怀中，向静灵庭走去。

　　过程出奇地顺利，绯真也很惊讶朽木家的势力竟是这么大。直到功亏一篑被巡逻的人抓到，对方看到玉饰而错认为自己是朽木家的时，绯真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会给那位救自己的死神带来多大的麻烦哪。

　　绯真撑起身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那张容颜浮现在脑海里，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想连累任何人啊……
　　走廊里传来阵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绯真的牢门前。
　　绯真慢慢抬起头，望了过去。

　　湖水般的沉默在脚步声停止后再次涌来，绯真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旋即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低下了头，含有歉意的神色隐藏在阴影里。
　　白哉看着牢里的女孩，因为光线灰暗而无法看清她的脸，不过那双明亮的的眼睛却看得分明，不禁愣了一下：这不像是一个犯罪者该有的眼神啊……
　　白哉静静地看着牢里，并没开口说话。他的骄傲有一种压迫力，总能让和他说话的对方先开口。对方是一个普通灵魂也好，是个队长亦然。
　　或者，只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之所以不愿主动讲话，也许只是害怕那份无话可说的尴尬吧。
　　果然，绯真清越的声音隐隐传来“没想到会给大人添那么大的麻烦……真是万分抱歉……”事情严重到，要他亲自来的地步吗？
　　没有回答，弥漫在牢里的只有冰凉的沉默。绯真没有抬头，继续说道：“大人只需说不认得我就可以了，我会说那玉饰是我捡到的，”绯真顿了顿，“我会承担一切的……
　　“我不是来听你道歉的。”白哉的声音融进空气，渗出阵阵寒气。
　　绯真忍不住用手抓紧了衣摆，紧咬的嘴唇毫无血色。她明白白哉的意思，他是在问她为什么这么做，最终,绯真还是幽幽地说道：“我是来找东西的……”
　　白哉有些不以为然，只不过是个普通灵魂，来静灵庭找东西？
　　“你知道私闯静灵庭是什么罪吗？”
　　“知道，”绯真淡淡答道，“只是……”
　　她缓缓抬起头，脸从阴影里显了出来，眼睛闪烁着点点星光。白哉看到的是一脸的坚定和隐忍纠缠的痛苦。
　　“只是要找的东西很重要，”绯真的神色有着一丝的歉疚与落寞，“胜于生命。”

　　胜于生命。
　　那，胜于生命的东西能给人的，究竟是束缚还是勇气？
　　但不得不承认,人一但拥有了胜于生命的东西,就拥有了再也无法战胜的弱点.
　　白哉静静闭上了眼，又一个被捆住的人啊。
　　“你找的是什么？”
　　绯真沉默了一下，低垂着目光说道：“死神有关流魂街人口的登记。”
　　白哉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绯真望着他远去的身影，飘扬的银白风花纱划出优美的弧度，漆黑的长发披在肩上，不由得苦笑出来。
　　在期盼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再次响起，五番队队员走了过来，打开牢房的门:“十分抱歉，没又搞清楚你是朽木府的人就将你抓起来，请出来吧……”
　　绯真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队员歉意地笑笑：“朽木大人刚刚已经说过了，是他派你去取东西的……冲撞了你真是过意不去…”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雷声，刚才还是很晴朗的夜空此刻却显得压抑而沉闷。起风了，空气中弥漫着尖锐的寒气。走出五番队队舍，绯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不远处马车旁的仆人立刻迎了过来：“请这边走，小姐。白哉大人叫您过去。”
　　绯真望着那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有些为难：“这……”
　　仆人见她犹豫不决，笑着说道：“大人说今晚太晚了，小姐可以先回府上休息，明天再派人送您出去。”
　　绯真无奈地向马车走去，毕竟人家是一片好意救自己的，而自己还没道歉。况且……贵族也不是她这样的普通灵魂所能违逆的吧？
　　到了车架边儿，早有马夫搬来脚凳扶她上车，一旁的仆人也忙打起了帘子，绯真有些茫然地弯腰低头钻了进去，对这样的礼遇真的很不适应。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里边的白哉，不由得僵住了。
　　白哉的样子淡淡的，侧脸看着窗外，仿佛没人进来一样。绯真有些尴尬地垂下目光，坐在了靠在车门的地方。随着一阵晃动，马车缓缓行驶起来。绯真低着头，长发遮住了眼睛，良久，才清晰地说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白哉没有回答，依旧盯着窗外。绯真咬了咬嘴唇，轻轻问道：“大人……为什么要救我呢？”
　　还是没有回答，绯真刚想知趣地不再说话，就听见白哉的声音响起来。
　　“名字。”
　　“哎？”绯真一时没反应过来。
　　白哉终于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直直看向绯真：“我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清冽的眼神，寒星般的眸子，绯真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无法移开目光。
　　“绯真，”女孩的声音如泉水击石般空灵,“我叫绯真。”

　　绯真。
　　原来是绯真啊。
　　白哉转过头，不让绯真看见自己眼里的笑意。
　　只是当白哉第一次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时，他究竟有没有料到，这个名字,会让他念一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