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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赠衣(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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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天之后,当顾惜朝从湖边沐浴回来推开房门时发现,迎接他的不是一团棉花糖样的莹雪,却是端坐在桌子边的戚少商。戚少商见他进门,便站了起来,开口道:“你总算是回来了,我等了有一会儿功夫了。”
顾惜朝忽然觉得脑子有些运转不过来,刚才在湖里沐浴时还庆幸,今天总算不用看到戚少商这个麻烦鬼了,那为什么此刻这个麻烦鬼会在此?且还是坐在了他房里?难道林中布的阵法已经失效?还是他已知道破解之法?看他和往常一样仍然带着一个油纸包,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他又为什么知道自己今天也要去拜祭晚晴?这次换成顾惜朝和重逢时的戚少商一样,一连说了好几个“你”字,也不知道先从哪个问题问起好了。
戚少商倒也不等他问出口,自己就回答了:“林中的阵法不是我自己破的,你曾说过铁手与你以烟花弹为约,以便危急时刻能赶来保你安全,我心想他必定知道如何破阵,如何找到惜晴小居。所以破阵之法是我问了无情找到铁手后,铁兄告知的。”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是想看看顾惜朝什么反应,看对方并没有生气就再又开口道:“我知道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是三月初四,但我也记得今天应是顾夫人的忌日,我想你今天一定会去祭拜顾夫人,所以便来了。”说着便把手中的油纸包递过去:“今天我买的是绿豆糕,第一次看到你拜祭顾夫人时带的就是这个,我猜这一定是顾夫人生前最爱的甜食,故今天特意买的。”
顾惜朝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里,推拒着不肯要:“不必了,今天我自己做了绿豆糕,早给晚晴备好了。”戚少商想顾惜朝肯定没料到自己今天会来,自然也不知自己会带绿豆糕来,再一想到底是自己相公做的肯定更有心意,便也不坚持,说那你就自己留着吃吧,便熟门熟路地把糕点转身放到柜子上。然后将桌上的一个包裹推到顾惜朝面前,开口说:“嗯……这个,这个是给你的,你看看吧。”
他说得扭扭捏捏,顾惜朝有了几分好奇,打开包裹一看,竟是一套青衣黄衫,和自己以前所穿一套从领子到袖口再到款式并无一二。
戚少商看他一下愣住的样子,忙开口说到:“今天既是顾夫人的忌日,那到今天为止,你三年孝期也已满了。我想你一人独居于此,不一定有合适的新衣能换,所以特意去城里最好的店铺请裁缝师傅做的,样式也是照着记忆里当年你穿的样子做的。”
顾惜朝手上摸着衣服,心思却一刻不停,针线细密、做工精巧,布料摸上去甚是柔软,看似不过是纯青的颜色,但要是细细查看,却能看到还有祥云的暗花图案,果真是精心制作的。手下衣服柔软的触感让他回想起那个昏黄的油灯下细心为他缝补衣服的娇妻。回顾这半生,他顾惜朝所能感受到的温暖并不多。儿时身在妓院,唯恐他学坏,母亲对他的管教更甚于一般父母,常说慈母严父,但幼小的顾惜朝只知道自己没有父亲,只有严厉的母亲。直到遇到晚晴,他才感觉到原来人与人之间还能这般温情,互相关怀。原希望夫妻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共享赌书泼茶之乐,可现在两人却是阴阳两隔,等自己到了黄泉路上,已不知是几番轮回了。顾惜朝垂下眼帘,低声说到:“难为戚捕头这样心细,惜朝受之有愧。”
这是两人重逢之后,顾惜朝第一次这样放低姿态说话,戚少商原本等着接他的冷言冷语,不想竟得到他这番回答,倒有些不适应,忙说:“我哪里是细心之人,衣服样式我想多半不会错,不过大小么……额,大小是靠着前几次在你沐浴时,用你衣服在我自己身量比划后,估摸着告诉裁缝师傅的。”说到这里大概戚少商自己也觉得有些不要意思,只得催促着顾惜朝说:“你快试试,看看可还合身?”
顾惜朝听闻一愣,眼前这个男人,自两人重逢之日起带给自己的触动实在太多,如果说晚晴的死不仅是她生命的消逝,也带走了顾惜朝生命中最后一点温暖,那么戚少商带来的已经不是暖意,他带来的是热、是火。但这把火偏偏烧得顾惜朝心浮气躁。顾惜朝的出身和他的心高气傲恰好成了最强的对比,加之自小成长的环境,对于别人的关怀和认可,他既渴望也恐惧。你对他一分好,他能接受;两分好,他或许就会起疑但不会说出口;三分好,便要恐惧;四分好,就本能地要保护自己,而保护自己的最好方法就是先拒绝这分好。
恰如现在,他能接受戚少商不提仇不说恨,他能接受戚少商拜祭他的亡妻,甚至还记得她的忌日,但他接受不了戚少商这样费尽心思来赠衣。一想到他几次三番都拿着自己的衣服研究个不停,想自己当时恶言恶语,他倒完全不计较,每每也都隐忍着不说,顾惜朝甚至忍不住要冷笑起来,难道自己的人生永远是个笑话?当初要杀的人杀不掉,如今该恨的仇人也恨不得!顾惜朝伸手一推,把衣服推回到戚少商面前,冷冷地说到:“不用试了,惜朝贱命一条,穿不起这样的好衣服。惜朝再不济,几身粗布衣服还是有的,戚捕头请收回吧。”
戚少商哪里知道他九曲心肠,看他一开始的样子想着他大概心里还是欢喜的,不想这人翻脸和翻书一样,还只当衣服做得有差池,不合心意,就忙说道:“可是衣服哪里做错了,你且将就着先穿下,我回头再让师傅改。”又推回到顾惜朝这边。
不想他越是这样说,顾惜朝越是来气,刚才还是冷冷的口气,现下也不压着怒气了,开口就骂:“戚少商你是傻子么?!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是顾惜朝!是毁了你连云寨,杀了你寨主兄弟的顾惜朝!你我二人见了面,你不骂我不砍我不杀我,还送我什么劳什子衣服!你是在六扇门里呆傻了么?”说完,衣服也不再推给戚少商,直接往地上一推,眼看着好好的青衫黄衣从包裹里抖落出来,落在地上蒙了灰,似乎才解气了一点,然后抬起头看着戚少商,一副看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样子。
戚少商倒也不恼,像是知道他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只默默从地上拾起了衣服,轻轻地拍着,随后说:“送你衣服不是我傻也不是我呆,其实是我有私心。我说过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顾夫人多次救我于水火。如今她人已去了,可是是她用了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来。我想过若要报她的恩,就要照顾好你。以前并不知铁手带你就居住在此,这次误打误撞见到了,就不会再视而不见。”
顾惜朝看他提到晚晴,怒气有所平复,但尖酸刻薄的话一句也不少:“笑话!你如何报恩是你自己的事,我为何要承你的情!告诉你,我顾惜朝生平最恨你这种所谓的大侠!一副假惺惺的面孔,心里恨不得别人死,表面还装作老好人的样!戚少商,我就不信你从未做个噩梦,从未梦见你的兄弟朋友要你手刃仇敌?!择日不如装日,今天我们就在这里做个了断,是生是死都……”
“顾!!惜!!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