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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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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戚少商的心思全不在公务上,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早晨小马说的几句话。什么“不管她心里是不是已放下了别人,我只知自己是真喜欢她的。”、“我只是凭着自己的心想对她好罢了”还有那句“心意需表达了,对方才能知道,方有进一步的机会。”
他一打定注意,处理完了手上的事情就告别了同僚,路过市集的时候被一家小店摆在门口的东西吸引了,下马细细挑选了一番后,又骑上追风往城郊赶去了。可真到了小院子里,又觉得有些胆怯。他总觉得自上次立夏自己唐突地抱了一下顾惜朝之后,对方便有意无意地想避开自己,见了面总不如以往亲切。他在门口默念了好几遍小马的咒语“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只要用情深,冤家也能成。”方敲了敲惜晴小居的门。
话说戚少商自从铁手那里问来了破阵的方法能找到惜晴小居后,每次都是风风火火地直接拍开,第一次这么正式文雅地在门口敲门。正在房里喂兔子的顾惜朝一时倒没反应过来,还道是铁手来了,就起身来开门,一见站在门口的戚少商倒有些愣住了,过了会儿,顾惜朝才反应过来说:“不想是大当家来了,可是有事?”
戚少商看他完全没有要请自己进屋去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苦涩,嘴上却说道:“这几日暑气渐浓,我夜里都有些闷热得睡不着,怕你也烦热睡不好。今日在市集看到这瓷枕,就买来赠你了,夜间枕着凉快好入睡。”
原来戚少商刚才在市集上所挑的正是一个瓷枕,他原以为照顾惜朝的性子总会好一番推脱,不想这回他却没有说什么,直接接过了瓷枕,拿在手里细细摸了遍后,抬起头来说道:“大当家可还有别的急事?可愿意进来小坐一会儿,陪惜朝喝上一杯茶?” 他这邀请戚少商正是求之不得,心中刚才的阴霾也一扫而空,连忙笑着表示愿意愿意。
等到了顾惜朝去厨房烹茶时,戚少商见他把瓷枕只是放在桌上,微皱了下眉,就径直走到旁边的床,将原先的布枕头挪到一边,再把瓷枕小心地放在床上,待一切收拾妥当了,方转过身来,却见顾惜朝已经回来了,怔怔地看着自己。戚少商脸上一时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不晓得开口说什么,就什么都没说,默默坐回了桌边,端起顾惜朝拿来的茶杯,品了起来。
其实戚少商并非附庸风雅的文人骚客,若让他坦白说,他肯定更愿喝酒,喝火辣辣的酒,就像炮打灯那样。但这茶是顾惜朝请的,是顾惜朝泡的,是顾惜朝端来的,他觉得甘之如饴。
戚少商还未喝一口,只掀开了杯盖,就忍不住赞了句“好香!” 不光是茶香,更混合着竹叶的清香,似有若无地随着茶的热气晕开。等从杯口吸吮一小口,才感到茶水通过舌尖,扩散到整个嘴巴,香馥味甘。这混着竹叶清香的茶倒叫戚少商想起趁某人酒醉时偷来的那一个吻来,心生荡漾,又想起小马那一番话,给自己鼓了鼓勇气,刚想开口,不想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品茶的顾惜朝先开口了:
“大当家小时可有玩过扮家家?”
“额……倒是不常玩,雷家庄里都是男孩子,我们常玩的是‘官兵捉强盗’。不过有时边儿姐吵着说打打杀杀没意思,我们也会玩个一两次扮家家。”戚少商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顾惜朝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但又觉得聊起童年往事也许能拉近彼此的距离。
“呵。那大当家通常是演老子?还是儿子?”顾惜朝语气中颇有些调戏的意思,泯了口茶继续问道。
“我嘛……演儿子的多,不过那都是因为我那时长得小,打不过卷哥,所以才总给他演儿子。边儿姐早就偷偷喜欢卷哥,就偏要演我娘。可后来我略大了些也有演老子的时候哦,边儿姐这时就不肯演我妻子了,只肯演我女儿,还拉着卷哥做我儿子,卷哥那时的表情才叫精彩呢!”戚少商想起儿时的场景,声音里透出藏不住的笑意。
“哦?你既叫他卷哥,可又让他扮儿子,岂不奇怪?”顾惜朝却没有被他欢快的语气感染,仍旧是平静如水的声音。
“扮家家哪有叫真名的!我呀外号叫戚大胆!卷哥是我儿子,本来他们说合着该叫‘戚小胆’的,可我一想这不是把我儿子说成胆小鬼了么,就坚决不肯。后来我一人给起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卷哥是我儿子,就叫戚正义!边儿姐是我女儿,就叫戚温柔!”戚少商说罢自己想想也觉着实在好笑,就哈哈大笑起来。可看顾惜朝并没有什么反应,仍是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茶杯。戚少商一想,一场千里追杀,卷哥和沈边儿正是死在顾惜朝的计策之下,一时觉得自己真是高兴过了头,怎么说到这上来了,刚想着怎么把话再绕回去,顾惜朝忽又开口了:
“大当家可看到莹雪了?”
“像是跳到院子里玩儿去了,它似乎不怎么待见我啊,每次我一来它就往院子里蹦,莫非还记着我第一次来时抢了它苹果的事儿啊?”
“也许吧。大当家可知莹雪这名字的来历?”
“难道不是因为它长得萤白如雪的关系?”
“一半是这个缘故吧。其实莹雪……是我和晚晴想要为我们以后的孩子所起的名字。”顾惜朝低着头,声音中透露着丝丝伤感,慢慢地诉说着,“那时还是三年前的那场千里追杀,我曾一度想要放弃这个任务,就和晚晴携手天涯,共度余生。我到现在还记得晚晴红着脸问我‘生娃娃是怎么回事’时害羞的表情,我只拥着她告诉她,若是儿子便也罢了,若是女儿一定要像她那样肤若白雪、光莹动人才好,那时窗外正是茫茫大雪,是故我们便想了‘莹雪’这个名字”
“惜朝……”顾惜朝低着头,半阖着眼,戚少商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那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就能感受到他此刻无限的怀念和凄凉,“惜朝”两字说出了口,但又不知接下去说什么才好。
“后来我一人独居在这小树林里,一日去给晚晴上坟,远远却瞧见一团白乎乎的东西窝在晚晴的墓前,走进了一看正是这只小兔子,当时它正是又饿又小,在吃我给晚晴的供品。我心中感慨,又想起曾与晚晴一起起的这个名字,也觉得这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就把它带回来养了。”
顾惜朝娓娓道来莹雪的来历,但这段话在戚少商耳里听来,却是越听越酸楚,他一直只道顾惜朝给个兔子起了名字,是这书生的痴气或是久居林中,一人实在寂寞,却不想还有这样一个缘故。又第一次听说起他和傅晚晴之间的故事,他以为自己心胸大度,喜欢了这个人便不再计较他的过往,可当自己发现他对亡妻这样一个小小的玩笑还这样刻骨铭心记在心里,心中不免一丝酸意。戚少商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仿若觉得刚才口中馥郁的香气正慢慢散去,回味上来的丝丝苦意萦绕在唇舌之间。
顾惜朝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忽然端起茶杯,朗声说道:“惜朝已失此生挚爱,唯有莹雪陪伴身旁。惟愿大当家能早日觅得娇妻,叫那戚正义和戚温柔快快来到这世上,承欢膝下。现下无酒,惜朝便以茶代酒,就祝大当家早日夫妻成双,一世恩爱。”说完,竟像喝酒一般,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戚少商到此时才明白他今日这一番话九曲十八弯,最后竟是绕到这一点上来了。心中一惊,抬起头来看着顾惜朝,但瞧他神色平和,似是这番话已是酝酿已久的样子,开口酸涩地问道:“惜朝,你……你这是何意?我以为我们是知音,有些事、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是明白的。”
“明白?不,惜朝不明白。惜朝只知自己已是伤心之人,但求大当家不要再做一个伤心人,能早日觅得良缘。今天时候也不早了,惜朝也不多留大当家了”说罢,他已经起身,做送客状了。
戚少商此时却是满腹心酸,他一直认为顾惜朝待他有情,他只拿捏不准这份情可有自己的炙热?可有自己的情深?现在听他一番话来,似乎完全是自己 “剃头担子一头热”,单相思而已,想起之前两人相处的种种,他此刻也顾不上礼仪,双手一把锢住顾惜朝的肩,用上了十分力道,说:“什么良缘不良缘的,我现在只问你对我如何?!”
“这话问得好笑。就如刚才大当家所言,惜朝与大当家当然是知音之情。除此此外,绝,无,旁,他。”他最后四个字说得一字一顿,甚是坚决。
“只是知音?竟然只是知音?”戚少商一听他将两人关系已经盖棺定论,不免心急,音调也高了几分,也顾不上再多想,话一股脑儿地都倒了出来,“不错,你我重逢之时,我确实待你如初见一般,与你做知音之心从未改变。我想替顾夫人待你好,弥补你这些年来所受的苦。可我渐渐发现我对你不仅仅如此,我希望你快活,也希望这快活里有我的缘由。看见你笑我比自己笑还高兴,看见你难过比我自己难过还揪心,惜朝你可知你在我心中的分量已超过了知音这两字么?也许……也许早在旗亭初见之时已是如此,只是我当时未能看清自己的心,现在我……”
“别说了!戚少商!”顾惜朝不等他把话说完,就突然高声打断了,“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么?!你我皆是大好男儿,怎可能有儿女私情!你让这江湖怎么看你我二人?又怎么看这一场千里追杀?”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在意你怎么看!”
“放屁!胡说八道!”顾惜朝听他这么一说,气得直发抖,厉声说道:“戚少商我不管你发什么疯,但我不许你在我的惜晴小居里发!这里是我和晚晴的居所,我不希望旁人再来打扰,林中的阵法我会更改,你别再来了!”说完双手甩开他的禁锢,背转过去。
不想戚少商此时也是一时情急,从背后整个抱住了他,感觉他在自己怀里挣扎,更是用上了劲:“惜朝,你为何不肯面对自己的感情?你看你自己也说漏嘴了,你如果真厌恶我,你大可早就更改了林中的阵法,我不通五行八卦之术,根本破解不了,也就不能日日再来烦你。可见你对我也是有情,至少你不厌恶我的。”
感觉到怀中之人似不再挣扎,戚少商以为他有所软化,心下一喜,但听顾惜朝低声开口说道:“大当家,你曾说我天不怕地不怕,可你知道我最怕什么么?我出生在青楼,是妓-女的儿子。妓-女的儿子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做龟公,要么去做小倌。你知道我为了不走这两条路,花了多少心血,吃了多少苦么?老鸨对我怎么打骂,我都不从,我宁可在厨房里做最粗最重的话,我宁可一言不发,装成哑巴。后来遇到晚晴,我不怕别人说我贪慕虚荣,攀龙附凤,巴结权相,宁为走狗。我只怕有人说我‘以色侍人’!!今日你这一番话,正是要把我推向这四个字么!”顾惜朝说到悲愤之处,声音已然有了些颤抖,“你说不在意江湖怎么看,我却在意!别人不知你我旗亭知遇之情,只会说这一场千里追杀只怕也是我以色相诱,才难怪你屡次未下杀手、放过我。别人也许说你猪油蒙了心,可却只会说我是妓女的儿子,是轻贱之人,只会以色侍人!我空有一身才华无处施展,到头来还是脱不掉‘妓-女之子’这个身份!大当家,你若真要待我好,就别让这一切发生,也别让我恨你。”
戚少商听得他这番话,却是心下大恸,他素来光明磊落,对于感情更是率直,且认定两情相悦之事无关个人出身、地位。他是江湖上人人推崇的九现神龙不假,顾惜朝是心狠手辣的玉面修罗也是真,可他却忽略了顾惜朝最最在意的这一点。虽然自己从未因其的出身而看轻他,却不能阻止江湖上的悠悠之口,只怕两人的关系一日被众人知晓,这脏水首先铺天盖地地就要泼向顾惜朝。既身在这江湖之内,做的是江湖之人,行的是江湖之事,又怎能脱离这江湖的束缚呢?一时之间,戚少商也觉得自己讲不出更好的理由来解决这个困境,拢紧他的手臂也松了开来。顾惜朝感受他的变化,从他身边挣脱开,也不看他,只侧着头说道:“晚晴已死,我的心也随着她去了。此生再不奢求能得知心之人。大当家也不用再对着我这个无心之人,做这无用之事,去寻找真正能和你共度一生的人吧。” 戚少商见他神色哀伤,又想着今天这场对话完全是他事先设计好的,自己一开始就处在了下风,如今看着也暂无转圜的余地,心想不如先不逼着他这么紧吧,便说道:“无用不无用得我说了算,无心不无心却不是你说了准。今日我看你也累了,我改日再来!”说完便拿上逆水寒,朝门口走去。
“戚少商你听不懂人话么,我叫你不要再来了!”不想顾惜朝却是一声怒喝,声音中已有了一丝怒意。
走到门边的戚少商听闻,停了下来,转身说道:“惜朝,我在六扇门里当了三年的捕快,一个人有没有说谎,我还是分辨得出来的。你若真是无心,或你若真是心里无我,此刻为何不敢看着我说话?”说完也不管顾惜朝霎时惊讶地抬起头,转身就离开了,空留顾惜朝一人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