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逐月华》无声无死

4、第四章 记忆

　　三日之后，当朝大臣廉宗一家暴毙家中。

　　廉宗府中上上下下百余人，全都是一剑穿喉，死得诡异，也死得蹊跷。然而就是如此骇人听闻的血案，被皇帝轻描淡写的处理后，朝廷之上满堂官员竟没人调查没人追究，平静得像是死了几只蚂蚁，轻轻一吹，便无声无息的消散了去。

　　乍看之下是畏于天子圣威，但其实仔细想来也不全是如此。本来这廉宗也不是王朝贵族，一介商人能坐到这个位置已经算是走了狗运，现在少了只抢食的狗，这官员之中岂会没有幸灾乐祸者？

　　而对于毗昙来说，比起找个罪名赐死，他还是喜欢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好久没有感受这种亲手染上鲜血的快感，他几乎兴奋得全身颤栗。

　　解决掉了一直如鲠在喉的廉宗，但与此同时他也并没能松一口气，因为——那金春秋已经昏睡了三天！

　　就连医官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说怕是亏空过度，需要好生调养。这言下之意不就是对他什么时候醒来全然不知！

　　对着那一睡不起之人，毗昙是怒得冷笑。好你个金春秋，没用的时候就死皮赖脸的活着，刚要有点用处，就给我装死了！

　　不过气归气，他又是一点法子都没有。晚上回了寝宫睡觉还要半夜一直起身去看看那人，以确保他不会突然就断了气。这可当真是成了他金春秋的老妈子！后来他也嫌麻烦，索性搂了那家伙一起睡，身子紧贴着，感受着呼吸和心跳，总归是要方便些。

　　但往往是睡着睡着，两人就搂变了形，早上一睁眼，他就见那小孩死死埋在自己怀里。

　　一个昏睡不醒的人总不会自己靠过来，那么就是……毗昙猛的甩甩头，赶紧在脑中打住这个荒谬的念头。

　　然而不管怎么想，到了第四天晚上，他已经将这金春秋搂得那叫一个流畅自然。虽心里不愿承认，但他确实是很久没睡过这样安稳的觉了。德曼在时，他夜夜相思；德曼去后，他痛彻心扉；现在时过两年，每晚倚着偌大的寝宫，心也就跟着掏空了，无论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都是在一片漆黑中挨到天明。

　　像这样嗅着一个人的发香，贴着柔软温热的身子一觉睡到天亮，他还是第一次。从来都不知道，在这沉寂如水的夜里身边躺着一个人，是这样的心安。

　　这天夜里，毗昙一手搭在那纤细柔韧的腰上，一脚跨过那笔直的双腿，不时发出一两声呼噜，睡得死沉。

　　然而就在此时，窗外闪过一道无声的雷电，将屋内照如白昼间，一双深邃如潭的眸子便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犹如点点星辰，这双眼睛在漆黑中忽闪忽烁，然而又渐渐的蒙上一层水雾，沾湿的纤长卷翘睫毛微颤，汹涌而起的泪水，便静默的不断从眼角滑下。

　　他记起来了。

　　不是几千年，也不是几万年，作为一缕孤魂，他飘荡了两年。无依无靠的存在这世上，他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该往何处去，只是忽然有一天有了知觉，一睁眼，便是一间阴冷潮湿的牢房。

　　他只知道自己叫林，但这其实也不是他本来的名字。

　　在这具身体沉寂的三天里，他好像脱离了尘世，作为一个看客，只身回到了两年前。

　　两年前，他收到父亲的吩咐，带着一队人马，去邻国接真智帝的嫡孙回新罗。

　　真智帝的那嫡孙名叫金春秋，是天明公主的儿子。而在许多年前，那天明公主正是死在他的箭下！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他本没想要了她的命，但却一个失手，最终还是杀了她。而那天明公主的儿子金春秋，从小就没了父亲现在又死了母亲，小小年纪的一个人在邻国生活长大，想必定是恨他恨得入了骨。所以那时他收到吩咐去接应，便是带着了赴死的心。

　　然而待他在客栈跪到金春秋面前，双手将长剑奉上，那一袭蓝衣的少年却是只淡漠的看了他一眼。

　　“公子收了小人这条命吧，杀了小人这戴罪之身。”

　　流的眼泪虽半真半假，但的他确是怀着赔命的心，血债当血偿，他无以躲避。可没想到那少年听后，竟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的说，“行了。我知道了。该回徐罗伐了，下去去准备吧。”

　　他不可置信的抬头，凝视着这面貌秀美的少年，猜不透他的半点心思。

　　“你不是来接过我的吗？下去吧。”

　　“公子殿下，但是……”

　　“还不快出去？”

　　看着那一双剑眉微颦，带了些许的不耐，他起身退下。

　　之后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他便是与这少年朝夕相处。

　　说起来也未免好笑，但那时候想的的确就是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大男甫——光是自己名字的这三个字，他就足足用了半个月才记住！更别说是其他名字复杂的下属，等他们到了新罗时金春秋都还脸和名字对不上号。看着张三的脸永远叫成李四的名，在哭笑不得之余，他也不禁生出一点得意的心思，至少这人还是认得出自己的。

　　但若只是这样倒也不足为奇，不过他可不是单单记不住人，这金春秋的其他方面更是让人崩溃。

　　除了吃穿用度刁钻至极，他那身子竟比大姑娘小媳妇还要娇弱！赶了两天路便就要歇上一天，在渡海时晕船得厉害，上岸以后就又在党王城的医馆躺了三天！如果光是这样走走歇歇倒也算了，但最重要的是他还不会骑马！这不会骑马的男人在新罗简直就像个笑话！

　　就这么，实在被他弄得没法子了，便六个人给他抬一架轿子的上路，而原本十五六天能到的路程也让他生生的耗成了一个多月！

　　后来父亲听说了这件事，倒是在嘲笑中找回了点平衡感——他也不会骑马。他是在常把自己骂得狗血喷头时，倒经常夸赞那小孩，说是金春秋更像他美生的儿子。那虽是后话了，但其实他也觉得自己不太像父亲。但不过这也没什么，他父亲不缺子女，他的妻妾成群，膝下儿女更是过百——要找一个像他一样成天吃喝嫖赌的并不难。而他大男甫自认不过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所以这二十多年来就一直这么像下属一样的照着他的话活罢了。

　　以至于后来变成孤魂，连他给起的名字也忘了。只记得一个和‘大男甫’全无关系的名字——林。

　　林，那是他在金虎山和春秋在一起时的林子。

　　春秋，这名他是不能在人前这么叫的，一般都是‘公子殿下’，再多的话一个‘春秋公’就没有了。

　　那时候他们到了金虎山脚下，再往前就是徐罗伐了，但那小孩却说什么都不肯走了。

　　他的魂魄，便是回到了那个时候。只能跟着自己的身体，静静的看着他们上演一出又一出，激起他灵魂最深处的记忆，等待着这浮生之戏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