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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沉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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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也没等他回过神,那皇帝忽然就是一动。
他扯过墨玉屏风后的淡蓝长缎,粗暴的抓过林就把他的双手双脚绑了起来。
他虽动作奇快,但也不至于林反应不过来,不过他明白反抗也只是徒增麻烦,所以只顺从的将头低了低,任由那皇帝摆布。
将他绑好,那皇帝又绕回他身前,抬起他的下巴,盯着那眸子片刻,眼中突然就是一闪。
那眼底闪过的眸光来得太快,去得又有如疾电,林捉摸不透,也不想去揣测这圣君的心思,便垂了眸子,静候皇帝发落。
偌大的寝宫之中,台面的烛泪淌下,房壁上的数盏灯火照耀得有如白昼。那少年长发铺了满地,一双狭长的凤眼藏在了散下的碎发里,瘦弱的手脚束着一抹蓝色,卑躬屈膝的跪在白瓷之上——的确是一个卑微十足的臣服姿势。然而却叫人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一丝的情绪。
林本以为他会被再次关进地牢,但没想到在许久的沉寂后猛的被人提起,那皇帝一把就将他扔出了殿外!
红瓦叠檐的屋角下还在滴滴答答的落雨,林磕过坚硬冰冷的石阶,一下跌入了那一滩泥泞之中。被捆绑着的双脚让他直不起身,也没有力气直起身,脸贴在湿润的地面感受着渗入骨髓的凉意,他听到房门重重关上的声音。
萧瑟的夜风忽而延绵忽而剧烈,夜渐深,雨越下越大,犹如石子一般的砸在身上。林在四溅的水花中勉强的睁开眼皮,周身早已冻得麻木,只有眼中那一片漆黑里守夜宫人手中的一点灯火让他感到一丝热度。他努力的凝聚起双眸,保持着自己最后的一丝清明,他种有预感,若是就这么睡去了,这身子怕就挨不到天明了。
不能死……
不能死……
满脑子只有这个念头,林无暇再想其他。然而就算想活下去的执念是如此之深,他咬紧了下唇,却也挡不住口中翻涌的甜腥。
牙关都在止不住的颤抖,唇齿相撞间,一抹暗红淌了出去,这一下就有如开了闸,那涓涓鲜血忽然就决堤一般的就涌了出去。
感受着这具身体不断失去的生气,一行泪就混在雨中流过面颊——林自己也不懂这翻腾而起的情绪从何而来。他变成一缕孤魂游荡了这些年,早已无牵无挂,但忽然猛然席上的这悲这哀,这深深的不甘,到底是什么?
眼泪无知无觉的淌着,林全身颤栗的倒在雨中,这时身后突然猛的吱呀一声,几个重重的步子踏在水洼之上,一双宽厚的大手就将他捞了起来。
撞上那结实的胸膛,林再也忍受不住,带着未干的泪痕,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将他放在铺着层层丝绸床垫的柔软榻上,毗昙看着那没有一丝人气的少年,心中蓦地一紧,这早已灭灯的寝宫中就又忽然灯火通明起来,接到传唤匆忙赶来的宫婢医官就是一阵兵荒马乱。
那英俊伟岸的帝王面色阴沉的坐在一侧,双手搭在雕着精细玄鸟的红椅之上,偶尔目光扫过众人,那利如刀锋的眸色骇得人就是一抖。
一群人提心吊胆的围着那少年忙到天明,总算是保住了性命,偷偷抹掉额上冷汗,见那龙袍轻轻一挥,才终于得以全须全尾的退下。
虽然皇帝从头到尾什么也没说,但这可不是他们小题大做,这当今圣上的残暴这皇宫内外谁人不知?诛人九族那是信手拈来,砍人脑袋更是如切菜切瓜。本来坐上这样的高位就已用不着自己亲自动手,但那皇帝却时常手中御剑,像是随时就会给人刺上一刀,叫人看着就心里发颤。
而今日那龙榻上少年一些年纪稍长的医官也瞧了出来,可不就是那真智帝的嫡孙,执掌外交、伊飡的司量部令——金春秋!
但认虽是认了出来,却也无人敢多看无人敢声张。想他当年在善德女王身边时还曾出谋划策要夺了这毗昙的性命,如今女王已逝,皇帝将从前支持她的官员们了个干净,而这金春秋不声不响的消失了两年,在众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之时,这会儿突然又出现在皇帝的床榻上,其中蹊跷,又岂是他们这些小小医官能说道的?!
而且这金春秋与皇帝算起来还是个叔侄关系,他一日不被废黜,就还是个贵族公爵,这皇帝家的舌根子,外人可是万万嚼不得的!
怀揣着各样心思、却皆都惶惶不安的医官们终于在晨时走了个干净。窗外的云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毗昙一人还坐在长椅之上,他一手按着自己膝盖处的袍子,一手抚着侧边的乌金长剑,凝视着那榻上安睡的少年,心中是气得内伤。
明明是打算把他扔那儿自生自灭,但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夜,却还是又管不住自己的将他救了起来。他气,气自己已经是一代帝王,却每次遇上这人就管不住自己。而这人的身子也是弱得可以,就是打也要他掂量着才能出手,又想起方才医官的嘱咐,怕是别说是打,今后就是骂恐怕都骂不得了!
这样说难不成还要自己给他养着伺候着!简直是反了天了!
毗昙怒得想拍桌,但站起身,望着榻上安睡的身影,他脚步就又转了个方向。一把扯下自己屏风后的金线龙袍,他匆匆换上后又戴上冕冠,蹬着一双明黄短靴,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早朝去了。
登基两年,各方势力逐渐安定,朝廷上皆是皇中贵族,一派的安定祥和。而虽暂时平息了内斗,但那帮米蛀虫似地臣子们也概不论前线战事,整日进谏的竟全是些让他头疼的纳妃立后之事!
今日他又三言两语绕到了与百济交恶,和收服伽耶城之事上,却依然被那帮油盐不进的庸臣们挡了回来,最后落了个在金殿上勃然大怒的收场。
待他气冲冲的从大殿出来,还未走下石阶,便被一身紫色官服,唇上两撇胡须的廉宗堵了去路。
那廉宗站到他身侧,毗昙耳边又立刻响起那膈应人的阴笑声,他横眉冷目的一记眼刀便射过去,廉宗才掩了掩嘴角道,“气什么,现在你已经是这万人之上的君主,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何必浪费时间来生这些闲气。不过正可谓国不可一日无后,你拖了两年也够了,早日立后也好了却微臣们的一桩心事啊!”
这廉宗原本是个赌场老板,是从毗昙还是无名之徒时就伴其左右之人,所以就算如今两人身份不同,私底下说话倒也不讲究许多。
而毗昙深知他的奸诈狡猾,又对其十分厌恶,他那点花花心思也早看了个明白,所以只将衣袖一挥,便径直拂袖离了去。
见他不愿搭理自己,廉宗也没追,只站在原地,看着那宽大明黄的背影绽开一抹阴笑,“我知道你想收复伽耶,也想灭了百济。但庾信已死、又没了阏川,这新罗的朝堂之上还有谁肯上战场?何况这百济地图……”
廉宗油腔油调,最后一句拖长了调子,话便止于此。毗昙早已停下脚步,把他的意思听了个通透,一转身就狠狠抓着他的衣领将他揪了起来。
新罗和百济交恶数年,大大小小的仗也打了无数,却一直久攻不下,甚至在德曼在世的时候还丢了伽耶,正是因为那百济地势崎岖险要,且机关把守森严。想这新罗历来帝王寻这图谱已有百年,当年他毗昙也是从廉宗手上抢过来的,只是后来那三国地势图在两年前的宫变中丢了,却没曾想竟是廉宗这老奸巨猾的又藏了去!
“说!百济图谱在哪儿?!”
对着廉宗,毗昙的眼神如狼似虎,一双星目圆睁怒视,宛如一把闪着血光的利剑,像是要把他的肉一片片剜下来。
然而廉宗手上有着砝码,所以并不畏惧,脸上依旧是笑模笑样,“这图谱嘛,自然是在安全的地方。只是臣府上小女还待字闺中,这立后之事……”顿了顿,他一手拍上毗昙的肩,“这立后之事,还望陛下早日决断。”
说完,他又是几声大笑,才晃着步子走了。
毗昙一张俊脸阴沉如鬼魅,眼中是一片骇人杀意。这伽耶他是收复定了,而这百济他也是灭定了,只是这国婚……哼,就叫那廉宗做梦去罢!
他缓缓勾起嘴角,冰寒的眸子射出嗜血光芒,这老东西,等自己把他送到阴曹地府,再跟阎王做亲戚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