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逐月华》无声无死

5、第五章 春秋

　　一行四五十人的队伍在山间缓缓的行走着，衬着碧草蓝天，虫鸟在身旁四起鸣叫，空中浮动着的气流皆是让人窒息的滚滚热浪。

　　忽然，走在中间的轿夫喝了一声“停下”。驾马走在最前面的大男甫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匆匆忙忙便下马跑到轿子前，隔着那微晃的紫色轻纱，向轿中之人看去。

　　半响，才听到一个虚弱无力的声音飘了出来，“我好晕，歇息一下再走。”

　　顿时他可不谓就是气得深吸了一大口气——光是早上这点路这人就歇了三回！气归气，但又拿他没办法，大男甫只好手一挥，又让众人停了下来。

　　六个高壮的轿夫齐齐蹲下，旁边的伺候丫鬟掀开纱帘，一双白玉似的手便伸了出来。热辣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照下，那肌肤白得几乎透了明，韵着一点绿意，仿佛要混进这青草绿地间。

　　大男甫对着那双手一闪神，那人的脸和身子就也跟着探了出来。那人一身紫色长袍盖下，面上用金线绣了菱星图案，从轿子中起身，只露出了一双黑色短靴和半遮的手背，而因为天气炎热就早早的扯了腰带，所以那身衣裳就从腰线到下摆显得很是宽阔，让他像极了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童。

　　而再看那张脸，清秀俊美的面上则是怏怏的，打不起一点精神，就连走路也是有气无力的一步一拖。

　　大男甫看着他就这么几步路摇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在仆人摆好的红木宽椅前拍了拍自己的华服，他撑着两边扶手缓缓坐下，低垂着指尖朝着空中就是胡乱一指，“毛巾。水。”

　　大男甫四下看了看，确定了金春秋那猫叫似地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便就对着队伍那头中气十足的大喊一声，“毛巾！水！”

　　话音未落，两个梳着云髻的丫鬟就立即走了上来，一个端着水，一个托着锦帕，在那少年面前就是一欠身。

　　只见他微微的点了点头，从丫鬟手中接过了沾了水的锦帕，就先是在额上擦了擦，继而又在雪白的颈脖间抹了抹，然后仰起头，一边攥着它探进窄小的衣领里去，一边呻吟几声，脸上不知是舒爽还是难受的拧着眉头。

　　最后他把锦帕掏出来一抖，仰头盖在了脸上，不动了。

　　看着他像尸体一样瘫在那里，大男甫那心情不是一个咬牙切齿就能形容得了的。

　　“公子殿下，咱们快走吧。马上就到徐罗伐了。”

　　说完，他的话像是碎石子落入了汪洋大海，惊不起一点小小波浪，便又陷入了死寂。等得大男甫都想走开了，那金春秋才面上铺着一层纱的缓缓开口，“这轿子坐得一阵阵的发晕，不能再坐了。”

　　这大热天的他在树下坐椅子敷脸躲阴凉，倒叫他们一行人在太阳底下暴晒着等！大男甫压着心中火气，咬牙着仰天，心中默念着他是贵族贵族贵族，终于忍下了想要掐死他的冲动，只不过那一双拳头还是撰得死紧。

　　就在他努力憋气时，又听到金春秋忽然开口，“大男甫郎。”

　　猛的转过头，他马上绽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是的，公子殿下！”

　　金春秋伸手揭下脸上锦帕，手撑着扶手就直起了身来，“现在徐罗伐正在进行比武大会吧？”

　　“什么？”这个话题来得太突然，大男甫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半响才木讷道，“是啊。”

　　点了点头，金春秋又忽然话锋一转，“唉，天气好热啊。”

　　说着他又低头捋了捋帕子，在空中抖了两下，转而盖回了脸上。

　　看着他那欠扁的样子，大男甫一个胸闷气短，差点没忍住要揍他一拳，幸好尚存的一丝理智战胜了这股冲动，他又退回去继续憋气的晒太阳。

　　又在一阵烈日的洗礼下，大男甫从中午渡着步子转圈到了下午，终于忍不住再次朝金春秋开口，“公子殿下。”

　　金春秋倚着宽椅，脸上盖着一层锦帕，侧了侧身。

　　“骑马不难的，谁都可以做到的。”

　　大男甫自觉都拿出了哄三岁小孩的态度，可他依旧没听见似地阖眼假寐，只好又吸了一口气，接着劝，“公子殿下，骑马很简单的，我可以教您。其实骑马很好玩儿的，所以……”

　　讲了半天，看着那一动不动的小屁孩，大男甫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在和木头说话，一派的傻里傻气，就泄气的索性住了嘴。

　　然而就在他彻底放弃了之后，那金春秋突然一伸手，葱白的指尖就落在了锦帕之上，拈起了一角，抬眼问道，“你刚才说骑马？”

　　经过他这些天的锻炼，大男甫回头的速度提高得那叫一个史无前例的迅猛，笑颜绽放得那叫一个后无来者的灿烂，“是！公子殿下！”

　　这回他彻底把锦帕扯了下来，带着不大相信的表情问，“骑马真的很好玩儿吗？”

　　把头点得像捣蒜，大男甫声如洪钟道，“是的！您想学吗？”

　　“以前也想学来着，但是骑马真的很难啊。”

　　对着金春秋的笑容渐渐僵住。大男甫嘴角抽搐的想，他这是在推辞还是真的……觉得骑马很难？！算了算了。一股强烈的自暴自弃涌上心头，他正准备退回去，就又听到金春秋说，“那你来教我吧。”

　　在这金虎山晒了大半天太阳，他这句突如其来话简直不亚于让大男甫官升三级还要来得振奋，仿佛眼前看到了赶快离开这里的曙光。一扫之前的种种阴霾，他立刻喜上眉梢的大声道，“是的！公子殿下！”

　　“好吧，那我们就来试一下。”金春秋瞧着也有点兴奋起来，把手中锦帕往丫鬟手上的木盘一丢，他晃悠悠的就往大男甫那挺拔高大的马匹走去。

　　见金春秋朝这边过来，一侧的仆人哧溜一下跪蹿到他脚边，大男甫也两三步跨过去，就见他盯着那仆人的背脊朝着自己就是一伸手。

　　呆愣了一下，大男甫立马将那玉手接了过来，紧紧的握在手中，一手扶着他踩过那仆人的背就跨上了马鞍。

　　抓着那指尖微凉的手，大男甫只觉得这比他摸过的最好的锦缎还要滑溜上几分！而握着的那手背都是细细的骨头，像是轻轻一捏就要断了。他的手心要好一些，有点小肉，很柔软，掌心是温的，指腹从上面滑过，一股微微的酥麻就蹿了上来。

　　还来不及仔细品味一下这奇妙的感觉，见金春秋坐稳了马背，大男甫连忙帮他理了理衣摆，就立马夸赞道，“公子殿下，您做得很好！请抓紧缰绳吧！”

　　金春秋闻言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大男甫忽然就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不其然，待那仆人牵过缰绳递给他，金春秋盯着那绳子反手抓过身后的马鞍，惊恐的往后就是一退，“我好害怕，我要下来。”

　　“公子殿下！再坚持一下！”大男甫那表情简直就像是要哭了，哀切得仿佛他才是马背上那个人。

　　而金春秋听了这句话，回过头，神情更加紧张的就大声道，“把我放下来！”

　　真的是遇上活宝了……大男甫在心中哭丧，但又不能忤逆，只好牵了他的手又把他扶下来。

　　一踏上地面，金春秋立马又神情舒展了开来，伸手理了理垂落颈间的长发，他感叹道，“刚才骑了一下马，果然疲劳难当啊。”

　　这是哪门子的疲劳难当……在心中还没腹诽完，大男甫就又听到他说，“好累啊，我们还是去附近的客栈休息一下吧。”

　　这下大男甫终于傻眼了，“什么？！只是骑了一下啊！公子殿下，还是赶路要紧……”

　　话还没说完，金春秋就一脸不耐烦的看了过来，“快去找客栈。”

　　说完，他便又踏着晃悠悠的步子，走回去椅子上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