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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少年 ...

  •   果真,那皇帝并没有一剑杀了林。

      剑未出鞘,而那皇帝手上的力气也没减半分,一剑剑劈下,竟是比那铁棍打人还要痛上许多!一滴血没溅,就活生生将他打去了大半条命。

      他现在的这副身体瘦成了一把骨头,不用摸,光是风一吹,那条条肋骨就印在了宽大的囚服之上。而那皇帝也像是知道这具身体不禁打,刻意避开了他的骨头,在身上狠狠撂过几下后,就专挑他身上肉多的地方下手。而这身体什么地方的肉最多?那自然就是他身后圆滚滚的屁股了。

      皇帝的手脚长剑全都用了上来,那一下下是痛得钻进了心里去,但林不敢躲,也不敢嚎,只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地面,划下一道道血痕。

      忽然,这暴风骤雨的肆虐停了下来。林还来不及纳闷,一阵天旋地转,他就被皇帝一只大手给翻了过来。那皇帝掐着他的下颚,目光阴沉不定的扫过面颊,像是要在他脸上戳出洞来。

      “今天倒是学安静了……”

      林不明所以的看着他,而那皇帝也不太像是和他说话,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皇帝出神时,他的手却还停留在林的面上。比起他周身冰霜一样的体温,那皇帝厚实粗糙的大手倒是显得格外温暖火热。但林也不贪恋这一丝热度,他疼,不光是身上屁股上疼,胸腔里也疼得像是要炸开了。

      受不住的咳嗽了几声,就越发掩盖不住的愈来愈烈,几乎一颗心都要跟着咳出来。口中大股大股涌出来的鲜血是那样顺理成章,他身上抖成了一个筛子,他已经用尽了全力在咳嗽,气若游丝的却还没有那铁链碰撞的声音响。

      而那皇帝像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倒是惊慌得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不过幸好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一把将长剑拔出剑鞘,咔嚓两下砍断了那栓在他手上和脚上的铁链,横抱起林大步就走了出去。

      靠在那个结实而宽厚的胸膛上,林只觉得恍惚。身体越来越沉重,也不那么疼了,眼皮不由自主的就要落下来,他想,这是要再死一次了么?

      然而并没有再死一次。他只是在一片黑暗中做了一个梦。

      他好像看到了前世的自己,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他想看个明白,但很模糊,一切都很模糊。一片碧草蓝天之下,他只见到他们身边还围着很多的人。自己好像在和那坐着的人说话,但他也听不清,他仿佛又变回了一缕魂魄,游离在外融不进去的只能这么看着。

      这个梦很短促,他几乎还来不及看到他们接下来做了什么,他就醒了。

      缓缓睁开眼,挨过一阵刺眼的亮光,印入眼帘的是薄如蝉翼的纱帐。林动了动手指,身下的床铺柔软而顺滑。他抬眼环视了一下这个陈设奢侈、宽大豪华的房间,这算是他因祸得福了吗?

      但还来不及他再多想,不远处雕花木柜上的铜镜便吸引了他的注意。不过隔得远了看不太清楚,他想要上前去把这张脸看个明白。然而才刚刚坐起身,方才因为新奇暂时抛在脑后的剧痛就又袭了上来。

      虽然目前他周身最痛的是屁股,但也不只是屁股,胸前的闷痛虽好了许多,可是手上脚上的腕子都酸痛到了骨子里。他也不知道这具身子到底被锁铐了多久,现在竟是这样的沉重酸软。痛得像是被人活活打断筋骨,又给接了上去一般,就这么一小段距离,他连滚带爬的过去,竟在地上歪倒了好几十次。

      终于是到了那柜子前,他早已是气喘吁吁。喘过一口气,林撑着地面跪坐起来,顾不得那钻心痛的膝盖,他看着那铜镜一时就入了神。

      那铜镜虽然照得并不是非常真切,但他也看得了七七八八。这的确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眉眼生得是极秀气精致的,促狭浓翘的睫毛遮下来,一双眼波流转的凤眼是美丽非常,再加上那纤挺的鼻、丰厚的唇,就像是画儿里走出来的一样。

      而此时被打理得柔顺的乌黑长发披散,衬着雪白的丝质中衣,整个人就显得越发的瘦弱纤细,几乎是一捏就要碎了。

      看了好半天林才回过味来,他又低下头看了看这双手。白皙修长,没有一点伤疤,面上就跟玉做的似地。只是这白中又透着些青,有点许久不见天日的病态。而那指甲修也得短,晶莹透明的,里面带着浅浅的粉色,还有底端月牙一样的白,十分小巧可爱。

      握了握拳,触碰到的掌心异常柔软,不带一点薄茧。几乎是同时,林就下了判断——这少年必定是身份必高贵之人。虽然从这外貌和养尊处优的身子骨来看,也可能是得宠的小倌男妃之类,但林还记得那皇帝提过的‘王位’,这绝不是身份低下的小倌男宠能够高攀的。不过又从他上身以后的情形看,这少年虽然位高,但这种高贵应该在不久之前就停止了。

      又想到这少年和那皇帝这古古怪怪的相处,林一时有点替自己的未来充满担忧。

      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今后将要面对无止境的麻烦。但如果说实话吧,那皇帝想必是不会信的,若非亲生经历,借尸还魂这种事林估计自己也不会相信。可是若是不说,他又对这人的事一无所知,皇帝要是问起来,出了岔子还是一样吃不了兜着走。

      想得头都大了的微微叹了一口气,他想看来目前只有静观其变了。

      又在镜子前跪坐了许久,等林回过神来,那膝盖早已没了知觉。

      无视着那断掉一般的双腿,他索性就地躺了下来。身子贴着嵌着亮白瓷砖的冰凉地面缩成了一团,双手环着红肿的脚腕,脑子昏沉,又渐渐睡了去。

      待毗昙批完奏折回到寝宫,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角落的雕花木柜之下,乌浓的长发印着脚边绵长的白铺散开来,宛如墨汁泼进了稠白的水中,一点一点一丝一丝的慢慢晕了开。藏于那一片乌青中的是一张玉白的清秀脸庞,长年红艳如瑰的双唇早已毫无血色,额上还渗着点点细密的汗珠,此时微微颦着眉,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毗昙盯着他的脸,心中情绪像是海浪一般的翻涌。将他囚于暗无天日的地牢两年来,虽只是隔三差五的用刑一番,但却是无时无刻都恨不得剐了他,让他下地府去陪善德!可每次当真要把手掐在了他脖子上,却总是又用不下劲去。

      这金春秋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无心无情,来来往往的人在他眼里无非是有用或无用,简直滑头成了精!而这茫茫天地间唯一能打动他的,也就这无上的宝座。为了坐上这个位置,他可以不折手段,就算用无数人的鲜血铺筑他的成王之路,他也毫不在乎。就这么个绝情绝义之人,实在是死不足惜。

      而他毗昙又是什么人?杀人如麻、嗜血好斗,若非德曼唤起了自己心中的那一点善意,恐怕是要一直这么浑浑噩噩下去。可现在德曼也没了,世间行善的一切对他来说再没有意义。是明君或昏君又如何,人命如草芥,他翻云覆手之间,要它生便生,要它死便死。

      毗昙自认自己没有半点心慈手软的妇人之气,但却又对着这人始终无法下手。他想,或许是因为他与天明和德曼的骨肉不分让自己割舍不下。可一想到当年若不是他……若不是他!自己和德曼又怎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一场入骨的相思,倾尽一切,到头来只落得个天人永隔。

      想着以前的种种,毗昙凝眸,眼中射出阴狠恶毒的冷光,一把抓住那人的后领往后就是一扔。

      纤细的少年如断了线的风筝跌落在地上,撞翻了殿中的菱形案面,伏倒在床边,林从一阵剧痛中悠悠醒来。

      涣散的双眸渐渐聚焦,然而还没等能看个清楚,便又是一阵头晕目眩——那皇帝一手将他揪了起来。

      带着呼呼作响的风声,一个结实的巴掌就落到了脸上。就好像被铁板狠狠剐了一下,林不受控制的跪倒在一侧,忍着脑中的晕眩,他抬手拭过湿润的嘴角。在那沾着鲜红的指尖扫过一眼,他抬起眼帘向皇帝看去。

      然而皇帝举起的拳头还未落下,对上那双不甚清明的幽深眸子,他手上便是一顿。

      他想,金春秋很不对劲。

      太过平静了。那眼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一潭没有生气的死水。

      他不该是这个样子。他认识的金春秋、他认识的金春秋应该是……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毗昙忽然收了手。

      而这样望着毗昙的林,其实只是没有回过神来罢了。昏睡了许久,突然醒来,他的思想、他的灵魂还来不及融入这具身体中,虽然感觉到疼痛,但瞧着这皇帝的一举一动,他还是如看客一般的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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