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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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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是一缕游走于尘世间的孤魂。
游走的时间太长,仿佛是几千年,又像是几万年,以至于他早已忘了自己为什么不得转生,为什么孤零零的在世上飘荡。甚至后来连那名字也忘了去,只记得自己叫‘林’,毫无理由的,就是叫‘林’。
而现在,他已经苏醒了三天。
并不是投胎转世,他依旧是一缕魂魄,只不过进了别人的身子。
长久的没有重量和知觉,这突如其来的苏醒让他分外不适,特别是在这具身子还是伤痕累累的时候。起初他并不敢乱动,因为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附到这人的身上,也不知道这人死了没有,他不懂这天地间的规矩,所以恐惧那人的灵魂会蹿起来吃了他。
然而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三天过去,这具身子除了他以外,他感觉不到任何灵魂的波动。
醒过这来天三,他终日无所事事,所以就整天的胡思乱想。他想这身体的原主或许是叫牛头马面勾了去罢……但那勾魂的使者为什么不带他一块走呢?或许他的前世真的罪恶滔天,如今才会没有鬼神愿收吧。可现在为什么又平白无故进了这人的身体?之前他也试过附别人的身,却从来没有成功过,所以还以为那借尸还魂一说纯属怪谈,可现在又忽然毫无道理的活了过来,林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有时候想得多了头就会疼,其实他也不愿一直游神,只是想要做些别的,现下他这条件也不允许。
自从苏醒,他就一直被关在一个像是牢房一样的地方。脚下是阴冷潮湿的地面,三面环着坚硬的泥墙,只有左侧是用木栏围着,而透过那木栏,看到的又是一片的漆黑。林猜或许这身体的主人是一位犯了重罪的恶人。
而因为看不见这具身体的脸,他只能从这双瘦弱细嫩的手脚判断出这是一位少年。但就是这样细瘦无力的双手双脚,也是被拷上了铁锁,用铁链子拴着钉在身后的墙上。
并且这手上的链子又要比脚上的短些,他坐不下去,最多只能站累了的时候跪一跪,有时候也会靠着在角落蹲上一会儿。
能够重返人间他本是开心的,但现下的处境又让他高兴不起来。不光是为这在这牢房中不见天日而愁,更因为只不过醒来三天,他便清晰的感觉到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刚醒来时要好一些,还能觉着点饿,但时间一长,就只觉得身上烧得厉害。一会儿像是坠入冰窖,一会儿又像是被丢进了火里,没有半点胃口不说,有时候还会呕上一番。
其实也并不是没有人管他的膳食。中午和下午会有人把饭菜从木栏中放进来,一碗污浊的冷水和着硬馒头炖青菜,他每咽下一口都像是石头刮着他的喉咙。不过为了能多活几天,林还是忍着疼都坚持吃了个干净。
白天的时候还相对好挨点,一到晚上就冷得钻进了骨头里,明明那小天窗外边瞧着是炎热的三伏天,可林跪在这阴寒的牢房里,愣是比那难捱的严冬还要冷上几分,像是一把坚硬冰冷的小锤子不停的敲打着骨头。
而这身子实在虚得受不了的时候便会昏睡过去。这一睡往往就是大半天,这时候林也乐得轻松,至少不用醒着受那活份罪,但这也不能让他开心多久,因为一旦醒过来,那滋味还不如没有晕过去!
等到了他醒来的第三天晚上,咳了半夜,生生的就呕出了一滩血。那暗红的血渗进囚服里,脏兮兮的混做一团,倒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他当时就想,自己或许是要替这少年再死一次的了。但没想到的是,他才跪着歇过了一会儿,牢房里便来了个看他的男人。
其实说是男人也不尽然,那白面细嗓子的,走路简直比林见过最媚的女人还要扭上三分!
林估摸着是他个太监。而那小太监对着他这番潦倒的模样倒也没有落井下石,只不冷不热的叫了声‘春秋公’,就把还冒着热气的药碗捧到了他的嘴边。
那带着药草腥气的味道直钻入鼻,熏得林半眯了眼,不过也知道那是保命的玩意儿,也就十分顺从的便张了嘴。
小太监喂得挺仔细,虽说动作不算温柔,但药终归是一滴不落的进了林的肚子,还没让他呛着。只是那药太烫嘴,喝过一碗,林觉得自己嗓子眼都要冒烟了。
虽然又烫又苦,但好歹是一碗热汤下肚,林终于是缓过了一口寒气。望着那小太监麻利的将碗收进食盒,提溜起来转身就走,他急忙开口道,“公公请留步……”
他一边说着一边扶着墙站起了来,那沉重的手镣脚镣被晃得叮叮当当的作响,愣是比他那细碎喑哑的声音还要高出去许多。
小太监虽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但脚步也没有歇着,第二眼看回来时,那抹青色袍子就消失在了林的视野之中。
这时林也回过味来,觉得自己有点鲁莽失态。他的确是有很多疑问,但总不能是这样贸贸然就问出口的。他也意识到了这里不是普通地方,稍有不慎,说不定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身体就会交代在这儿了。现在虽然痛虽然苦,但也好过之前几千年来无依无靠的飘荡,他还是想有口热气的活下去的。
而自那天小太监来过以后,他便隔三差五的就会给林来送上一碗药汁。随之他每日的膳食也好上了许多。
但他也没天真到以为是那囚禁他的人回心转意,只是抓紧了在能享受的时候多享受一点。不过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中他能享受什么,无非是让这具病怏怏的身体多喘一口气罢了。
到了第六天,那小太监没有再来,来的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男人。
一身的明黄袍子,黑底的短靴上绣了龙腾图案,头上戴了镶珠子的金冠——林没再往上看,他认得那是皇帝的装束。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铁链晃荡的声音在沉寂的房间内久久回响。
他倒也不是故意跪得这么利索,只是这久跪久站的双腿太无力了,就跟有人用力扯着似地往下坠。
他低伏在冰冷的地面,脏得结做一团的长发落在手边,挡住了他眼皮上的阳光。林屏息等待着,然而站在牢房外的皇帝却是好长时间都没有做声。
“你倒是活得好——”
忽然一个磁性浑厚的声音划破这份死寂,那皇帝将一个‘好’字拖得老长,不带半分的怒气却让人心头骇得就是一颤。
林依旧跪趴在地上,不敢动。
“新罗改头换面两年,德曼的人死了个遍,你倒是活得好,活得好!”
林听出了他话中的咬牙切齿,不由得疑惑,这具身体的生死,不全在这天子的手掌之间吗?若是皇帝想要他死,不就如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然而脑中虽这样想着,他还是不敢出言反驳的,头也没抬,只将脸埋得更深,几乎要嵌进地里去。
“也对。若是你随德曼自刎的去了,那才是稀了奇了。普天之下,除了那王位,还有什么能入得了你金春秋的眼!”
金春秋……这具身体的主人叫金春秋吗?没有注意到那皇帝怒极的情绪,林一时有些出神。
见他趴在地上长久的沉默,皇帝忽然抬起手,轻轻一挥,身边便立刻有侍卫递上一把寒剑。他接过长剑,退下众人,几步上前,擒住林的长发就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
一头的乌丝被人死死缠在手中,林被迫仰起脸,他望着那把剑倒也不心惊,只是又很平静的把目光移到了那皇帝的身上。
那皇帝比他高出许多,身材结实匀称,上好绸缎的布料下是恰到好处的肌肉,蕴含着蓄势待发的磅礴力量,多一份则嫌壮少一分则偏瘦,是个习武多年的样子。
再看那脸也是生得十分俊朗,面色偏深,轮廓分明,剑眉星目中还生出了一点潇洒的意味。只是现在阴沉着的脸却还勾着一抹冰寒的浅笑,那嗜血森然的样子让人心里发颤。
虽然有些不安,不过林倒也没真颤,见着皇帝朝自己走过来,他不躲也不避。他想,皇帝定不会这样就杀了他的。